波斯帝國將揮別文明盛世

伊朗若變天的真正戰略價值,在於它將使得中東地區長期的敵對邏輯失效。 圖為伊朗最高領袖阿亞圖拉·賽義德·阿里·哈梅內伊。(Photo by Scott Peterson/Getty Images)

2026-01-15 06:00  來源:上報  作者:吳芳銘

伊朗,正在成為今年開年以來,繼委內瑞拉及格陵蘭後,國際政治中最危險、也最具決定性的變數、發生骨牌效應及槓桿作用力的一個國家。

表面上,已連續如鋒火延燒超過兩周的遍地街頭怒火,是一場由經濟崩潰與社會不滿引發的內部示威抗議活動;實質上,卻是一個政教合一體制在全球秩序變動下所面臨的結構性的終局考驗。當內部治理失能、外部軍事威懾與大國戰略競逐同時疊加時,伊朗已不再只是內外交迫或中東問題,而是一個可能牽動全球陣營重組的戰略節點。

這不是一場單純的街頭暴動,而是一個神學政權是否還能在21世紀存續的根本性問題。

從民生抗議到制度否定:伊朗社會斷裂的本質

伊朗近年的抗議浪潮,與過去最大的不同,不在於規模,而在於性質。早期抗議多半集中於經濟、選舉或政策層面,尚未觸及或直指體制的根本;而如今,抗議的核心已轉向對「政教合一」政體結構本身的否定。

美國長期制裁導致的高通膨、貨幣崩潰與高失業率,使得伊朗中產階級與底層社會同步失血。但真正致命的,是革命後世代的全面疏離。對當下多數伊朗年輕人而言,1979 年伊朗伊斯蘭革命推翻前國王巴勒維(Mohammad Reza Pahlavi)已不是榮耀記憶,也不是合法性來源;反美與反以色列的敘事,並無法兌現生活改善的承諾,反而成為壓迫的借口。

根據國際貨幣基金組織(IMF)資料顯示,伊朗2025年人均GDP約為4,070美元,較2024年下跌,且明顯低於2011年及2012年創下的階段性高峰值。伊朗經濟長期衰退,反映出經濟制裁與結構性改革受限的疊加效應。

在財政困境下,伊朗政府於去年12月進行官方補貼匯率實施市場化改革,促發里亞爾(Rial)匯率擴大貶值。 2025年,里亞爾對美元匯率貶值超過三分之一。如今,跌破140萬里亞爾只能兌換1美元的窘境,幾乎等於宣告貨幣信用崩盤。

里亞爾的跳水大貶值亦使得伊朗百姓的實際收入進一步縮水。按照當前匯率,普通伊朗人全職月薪僅約為100多美元,無論再怎麼努力工作,都無力對抗惡性通膨對維持生活的吞噬。根據伊朗官方統計顯示,2025年12月的通膨率達到52%,人民生計困頓。

從生活走向生存的危機,使得人民刀劍揮向政權。當抗議口號從「要求改革」變成「拒絕神權統治」,當過去群眾走上街頭由學生或底層勞工發起及作為參與主體,這次卻由傳統大巴扎商人(Grand Bazaaris,傳統市場商人)等中產階級發難,他們曾是伊朗社會最忠誠的群體,是神職政權的支柱,如今夥同女性、學生與勞工同時發聲變革,這已不是政策失誤,而是統治敘事的全面崩解。

伊朗近年的抗議浪潮,與過去最大的不同,不在於規模,而在於性質。(Photo by MAHSA / Middle East Images / AFP via Getty Images)

鎮壓的極限:當國家機器無法解決合法性危機

面對大規模的抗議,伊朗政權選擇了最熟悉,也最有限的工具:暴力鎮壓與資訊封鎖。全面斷網、軍警清場及革命衛隊(IRGC)介入,並未達致壓制或癱瘓街頭行動效果,不僅反政府暴動擴大,還進一步暴露出體制的脆弱性。

國家機器可以壓制行為,卻無法重建信任;可以延後危機,卻無法解決合法性。當一個政權必須將自己的人民視為「敵對勢力」,並以恐懼維繫秩序時,它其實已承認了自己失去治理能力。

更關鍵的是,政教合一使伊朗無法進行真正的制度調整。任何實質改革,都等同於否定神授統治的正當性;而不改革,則只能走向更高強度的壓制。這使得伊朗陷入一個無解的結構性困境。

外部壓力的悖論:制裁與威懾正在改變戰場性質

美國與以色列對伊朗的長期策略,目標在於限制其核能力與區域影響力。制裁確實削弱伊朗經濟,軍事威懾也提高其戰略成本,但這套策略同時產生了悖論性後果。

一方面,制裁促使經濟軍事化與地下化,反而強化革命衛隊在國內的權力與經濟實力,同時壓制傳統巴扎商人的財力;另一方面,外部威脅為政權提供「安全敘事」,得以成為鎮壓借口。然而,當民生崩潰成為日常,這套敘事的動員力與合理性正在快速衰減。

關鍵轉折在於:伊朗危機已逐漸從「遏制問題」轉為「體制問題」。這使得美國思考是否、如何與何時介入,議程上也不再只是戰術選擇與權衡各種伊朗政權更迭手段,還更是攸關整個中東與全球秩序的戰略抉擇。

美國軍事介入的意義:不只是伊朗,而是秩序選擇

若美國選擇有限度或直接軍事介入,其影響將遠超過於伊朗本身。這樣的介入,不必然意味著全面戰爭,而是政權可能面臨「三重危機」(triple crisis)的險峻局面:可能以精準打擊關鍵軍事設施、癱瘓安全體系或促成內部權力瓦解為終極目標。

尤其在委內瑞拉總統馬杜洛(Nicolas Maduro)遭美軍夜襲快攻逮捕後,鏡像反映出德黑蘭政權的深度不安。此種「內部經濟崩潰引爆政權動搖」模式,與馬杜羅(Nicolas Maduro)倒台前的委內瑞拉如出一轍。

在最劇烈的情境下,伊朗伊斯蘭共和國可能正式終結,神學政權退場,進入艱難但不可避免的過渡期。這將是自1979年以來最重大的地緣政治斷裂。

若轉型成功,伊朗將有機會世俗化、解除制裁或重返國際體系,甚至重新定位為親西方或務實中立國家。這不僅改變伊朗命運,也將是槓桿作用力下徹底重塑中東權力結構。

中東秩序的重組:亞伯拉罕協議的結構性擴張

伊朗若變天的真正戰略價值,在於它將使得中東地區長期的敵對邏輯失效。沒有以意識形態對抗為核心的伊朗,就沒有必要維持高度軍事化的區域對立。

這將為「亞伯拉罕協議」(Abraham Accords)創造第二階段的進程:以色列與沙烏地阿拉伯正式建交,從潛在合作走向制度化同盟;更重要的是,一個轉型後的伊朗若能與以色列建立外交或安全對話,將從根本上解除中東結構性衝突根源。易言之,美國治下的和平(Pax Americana)的真正中東和平,不可能在伊朗角色不變的情況下實現。伊朗成為中東地區重要的決定性變數,甚至是發力對全球政治發生骨牌效應的一張骨牌。

全球骨牌效應:中俄伊朝軸心的裂解

伊朗同時也是中國、俄羅斯與北韓等「反西方陣營」中的關鍵支點。其地緣位置、能源資源與戰略縱深,使其成為該組合不可或缺的一環。

一旦伊朗發生結構性轉向,這個軸心將出現無法修補的裂縫。更重要的是,它將向全球傳遞一個清晰訊號:依靠「反西方陣營」同盟,無法換來長期安全與繁榮。

這種示範效應,將迫使許多仍在觀望的國家重新計算戰略選擇。包括巴基斯坦、巴西、南非等國,都可能降低對中俄體系的期待,轉而尋求更穩定的秩序依附。這也是美國的戰略設定思考,達成一石多鳥綜效。

伊朗,是時間與秩序的交會點

伊朗的危機,不只是街頭抗議,也不只是核問題,而是一個舊秩序是否還能抵抗時間的終極考驗。政教合一的體制,曾在冷戰與革命時代提供動員力,卻在當前的全球政治經濟秩序、區域穩定、經濟壓力與世代更替下失去意義。

真正的問題,已不在於伊朗會不會改變,而在於改變將以何種方式發生,以及世界是否準備好承擔重塑秩序的代價。

伊朗,可能不是終點,但極可能是這一次中東引發全球政經秩序重組中,關鍵的轉折點。曾經輝煌大放異彩的波斯帝國,刻在失去自主的力量,在歷史的洪流中沉落,揮別文明的盛世。

版權聲明:
本文由看新聞網原創、編譯或首發,並保留版權。轉載必須保持文本完整,聲明文章出自看新聞網並包含原文標題及鏈接。

關注時事,訂閱新聞郵件

本訂閱可隨時取消

你可能還喜歡

編輯推薦

瀏覽最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