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7月20日下午,我們 一行八人來到渭南華縣柳枝鎮張橋村, 路邊一塊長10.05米,寬約8米,高8.2米的巨型磐石之上,一株蒼翠古柏破石紮根,傲然生長,使人隨發感想。同行友人講述它們的緣起:這塊巨石原本埋藏在古時白崖湖湖底,受明代嘉靖年間華州大地震地質變遷的影響,一夜之間,湖水悄然退去,巨石躍然突起,矗立於地面,與日月同輝。
磐石堅硬,沒有活水與沃土,生存條件極為嚴苛,一株無頂尖的古柏卻硬生生從裂隙里破石而出,這便是當地家喻戶曉的「石抱柏」。
據傳:明代著名道人張三丰在此修道,經常為當地群眾排憂解難、救困幫貧、修路架橋、開山造田。他臨走時掬了一把黃土,往石頭上一堆,插了一棵小柏樹,撒了一泡尿,對當地人說:「待到這棵柏樹長出樹頂之日,便是我重返此地之時。」
然而,四百多年來,這株柏樹在頑石之上頑強生長,卻始終沒長出樹頂。如今樹高5.6米,樹榦圍度1.26米,南北枝展3.36米,東西枝展3.95米,歷經數百年歲月沖刷,依舊枝葉繁茂、蒼勁挺拔,位列華州八景之一,每一位到訪遊人都會為這份生命奇蹟由衷驚嘆。
為紀念張三丰造福一方的恩德,當地人將復成山(今半截山)的村落定名為張家山,又把他曾棲居的湖畔村落取名為張家橋,這塊《石抱柏》合體也被百姓稱作「張豐子石頭」。數百年來,人們一直期盼古柏頂端能長出新梢,早日應驗與張道人的約定。可古柏始終未改常態,只向四周伸展,不向頂端生長頂冠,這一反常現象反倒給巨石與古柏平添了一層神秘悠遠的色彩。當地村民常年在樹榦上繫上祈福紅綢,把心底的期盼寄託於這株古柏,靜靜等候張道士的歸來。
滄海桑田流轉,昔日煙波浩渺的白崖湖早已化作萬畝良田,張家橋的古石橋也在洪水侵蝕下悄然盪去。唯有這塊巨石與這株古柏緊緊相依,靜靜佇立,低聲訴說著數百年間的世事變遷。
我曾在紐西蘭南島見過瓦納卡湖聞名全球的那棵孤獨的爆竹柳。它孑然立於湖水之中,在水裡頑強存活了八十餘年,2012年入選全球十大景觀,被世人奉為堅韌與自由的生命圖騰。可相比之下,石抱柏兩兩相守,在貧瘠石縫裡彼此依偎,跨越數百年風雨屹立而不倒,這份相守與倔強,更能觸動人心。
我佇立在古柏之下,看著粗糙皸裂的樹皮刻滿歲月紋路,望著橫斜舒展的枝椏伸向澄澈長空。清風拂過樹榦上層層疊疊的祈福紅綢,斑駁光影落在青灰色岩壁上,枝葉簌簌作響,彷彿是跨越百年的絮語在耳畔低回。盛夏烈日炎炎,炙烤著堅硬岩石,周邊草木枯萎,唯有古柏依舊生機盎然,這份強悍的生命力,絲毫不遜於萬眾追捧的瓦納卡湖孤獨的樹。只可惜它靜守鄉野,沒有盛名加持,兀自帶著風骨凜然的氣韻,長嘯於空闊天地之間。
石抱樹相依為命,以孤獨為筆鋒,蘸取四季顏料,在天地間繪就一幅震撼的生命的圖騰。石抱柏,是一卷質樸端莊的山野丹青,沉靜耐看;是一本厚重綿長的歲月典籍,意蘊悠長;更是一段百折不撓的生命史詩,娓娓道來數百年里櫛風沐雨的堅守。磐石巍然不動,古柏蒼翠常青,但凡駐足凝望,心底都會湧起深沉的敬畏。
這棵紮根於鄉野的巨石奇柏,蘊藏著多少這片土地的煙火氣息與人情味。它承載著張三丰留下的傳說,承載著一代又一代人們的美好願景。村落炊煙升起又散去,田埂間的歡笑與嘆息時伏時起,石抱樹,守著這片鄉土,把幾百年孤獨活成了歲歲年年的安穩陪伴。每一個來到這兒的人,默默地向石抱樹訴說心底的祈願,從石抱樹幾百年來屹立不倒的姿態里,讀懂堅持與守望的真正含義。
夕陽西下,我們虔敬地向《石抱柏》告別:石抱柏呀,在喧囂的世事里,你們是一片凈土,平靜觀照著人間的狂歡與戰亂,自然的起伏與變遷,祈禱著永恆的和平。你們孤獨而不寂寞,形單卻有恆韌的力量,因為每日都有人前來赴約。石抱柏呀!你們深邃的意念蘊藏在頑強的生命脈絡里。來到這裡的人們,只要望你一眼,便留下不可磨滅的印記。再見了,孤獨的石抱柏……
我們一步三回頭地離開了石抱柏,每一步都帶著百般不舍的回望。心情激動,信筆作出兩首《石抱柏》小令,留作紀念:
一
頑岩蒼峻,孤柏崖頭挺。
寸土棲根凝勁影,閱盡風霜千境。
紅綢纏寄塵緣,孤枝靜對長空。
莫道石樹薄命,生機自展雄風。
二
巨石緘默抱翠株,孑然相伴向雲衢。驕陽朔風各經殊。
瘠壤紮根擎傲骨,荒崖立脊頂蒼虛。雙生倔強立塵隅。
2026.7.2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