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島和詩——紐西蘭游側記

供圖

作者:得歡

紐西蘭由南島北島兩大板塊組成。2026年3月,我們夫婦和女兒從墨爾本出發,做了一次北島自駕游。

來到新普利茅茨市,我們借宿的民居臨近普克庫拉公園,那是一座有著悠久歷史的公園。一天下午,我們去到普克庫卡公園,觀賞著鬱鬱蔥蔥的植物風景,沐浴在秋天午後的陽光下。一路蜿蜒漫步,遠遠望見一座血紅色的橋橫跨主湖,橋體倒映在漾漾湖水裡,分外醒目。走近,橋畔石碑上寫有「詩人橋」名稱。我興奮起來,因為我愛好寫詩多年,遇到了詩人橋,便以詩人自居站立橋上留了個影。回來後查了一下,不禁莞爾,才知道我鬧了個烏龍。那公園裡的「詩人橋」是因捐贈者James T. Davis在奧克蘭賽馬會上,下注的一匹名為「詩人」的馬贏得勝利,將獎金資助了這座橋的建設。1884年3月建造時橋體是白色,1938 年重建配色方案,參照日本日光的紅漆新京橋,這才有了現在鮮紅的顏色。這橋並不和哪位真正的詩人有什麼聯繫,然而這名字為這座美麗的公園平添了詩意。

遊覽藍泉景區時,在一片林中大樹下,我發現幾塊大石頭,像是隨意分布在周圍,上面鐫刻了文字,類似詩的分行排列。每塊石碑上有四行字,像是一首詩的一段,這樣四塊石碑,四段文字組成了整首詩。另外一塊石碑則刻著墓志銘。可能是那首詩的作者的墓志銘,也可能那首詩為亡者生前所喜愛的但並非作者。

墓碑文如下:

Linda Margaret Pearce (née Dyer)

  1. I.1967——18.10.2003

Love Strength Dignity Courage

顯然逝者是位女性。Linda Margaret Pearce 是她的婚後姓名。(née Dyer) 表示「婚前姓 Dyer」,即娘家姓。其生卒日期: 1967年1月6日至2003年10月18日。很可惜死時只有36歲,處在一個女性的韶華年代。Love Strength Dignity Courage四個單詞概括了逝者短暫一生追求的品格,即:愛、力量、尊嚴、勇氣。

當時我只拍了一塊詩石碑的照片就離開了。全文如下:

Dust if you must but there’s not mach time

With rivers to swim and mountains to climb

Music to hear and books to read

Friends to cherish and life to lead

譯成中文如下:

「如果你非要弄髒它的話那就去弄吧,但眼下沒時間了,

有河流可供游泳,有山巒可供攀登。

聆聽美妙的音樂,閱讀精彩的作品,

值得珍惜的友誼和值得去追求的生活。」

就這段詩文所表達的內容,我對這位夫人產生了親切的感情,她所喜愛的也是我喜愛的。不管這詩是她的原創,還是她喜愛的他人的作品,我都喜歡這詩,覺得它不亞於名氣大影響大的詩人作品。所謂高手在民間,好詩應該如此樸素風格,真誠地吐露心裡話。遺憾沒有將四塊詩石碑全都拍照,完整地了解全詩。那墓志銘描述她的品格特徵增加了我對她的尊重和敬佩。

順便提一下,鐫刻在石碑上的詩,旅居澳洲的我時有發現,很讚賞這種融合於天地之間的藝術存在方式。比如聖派翠特大教堂流水石板上雕刻著澳大利亞詩人詹姆斯.麥考利的詩句,翻譯成中文即:永恆之道,萬物於你之中存續。向大地投下火焰;喚醒沉思的靈魂。在我們中間,那些行走於火焰之中的人,懷有無盡祈禱,與炙熱的渴望。在這片乾涸的土地上,辟出寂靜的池塘。

還有墨爾本海德藝術博物館的草坡,十塊石頭圍成一圈,每塊石頭上都鐫刻著幾行句子。下面是其中一塊石頭上的句子:

all creatures are aware. intense existences

the crumbling rock escapes

ideas of time and change a single cell hos planets and suns

all life emitting light into interstellar dreaming

所有生物都知曉,強烈的存在狀態。

那塊崩裂的岩石消失了。

時間與變化的概念將一個細胞轉變成行星和恆星。

所有生命都在向星際領域傳遞著光芒,

進行著夢想的傳遞。

這些詩人並不為公眾所熟知,他們似乎不在乎名利,堅韌不拔地在自己的詩田地里耕耘不止。日前在圖書館看到一本英文詩集,作者叫朗朗,一位姑娘。我想說,很多不出名的人在默默地寫詩,那些詩同樣打動人心。雖然有的詩並沒有所謂的深刻,其技巧也普通,但它們自有力量,以及價值——在普遍心態浮躁的時代,普遍追求物質和生存的社會背景下。下面摘錄一首朗朗的詩,《在愛》——

你還沒有把心分成兩半,

你對愛情所知甚少,

告訴我很快就會忘記,

會有其他人後悔的。

現在這些年證明你錯了,

我對他的愛燃燒得明亮而強烈;

你不能把星星和黑夜分開

愛是沒有喘息的機會的。

書里介紹,郎朗的創作在奇思妙想與憂鬱之間搖擺,其稚氣外表下蘊含著複雜的情感。她目前與她的伴侶兼合作者Michael住在海邊的一間小房子里。

前幾天我到巴拉瑞特市遊覽。市政廳里有一幅人物肖像和文字介紹。畫像主人是威廉利特爾議員,1889年至1890年間擔任巴拉瑞特市長。引起我注意的是,他的身份包括是一位房地產經紀人和拍賣師,也是多產的十四行詩詩人。真正的詩人不求聞達,而傾心於神秘的召喚和熱烈的情愫。

回到北島。上世紀八十年代,中國詩人顧城攜妻子謝燁在紐西蘭北島奧克蘭附近的激流島居住過幾年,那時那地方絕對荒涼,顧城試圖沉浸於遠離文明的田園生活,最後卻釀成一場殺妻並自殺的悲劇。我不熟悉顧城的詩,對此不以為然。童話詩人的標籤讓我先入為主地認為他的詩膚淺,沒有我閱讀過的西方現當代詩那麼具有內在的張力。但記得他這麼一首小詩《遠和近》——

你,

一會看我,

一會看雲。

我覺得,

你看我時很遠,

你看雲時很近。

明擺著就是沉浸在理想中,而對現實失望。對詩人而言這是永恆的命題。好奇顧城怎麼選擇紐西蘭駐留他晃晃悠悠的身心?北島的壯美風光給與他多少靈感?之所以發生那個慘劇,會不會因為太寂寞,產生了幻覺?

詩人多熱愛自然,那麼在紐西蘭人更能感受自然的力量。詩人又多逃離,逃離現實,在紐西蘭顯然可以擺脫國內的浮躁喧囂。如果把詩人分為兩大類,熱鬧的詩人和寂寞的詩人。熱鬧的詩人熱衷於社交活動,朗誦他們的詩,博取群眾的歡呼,比如金斯堡。寂寞的詩人離群索居,在家默默地寫,不關心社交,比如美國詩人狄金森,弗羅斯特等。我傾向後者,寫詩是個人的事,有關心靈和感情。

說起顧城,又想到另一個中國當代詩人的名字,北島。是的,他的筆名就叫北島,本名叫趙振開,在上世紀七八十年代的中國,他的名頭比顧城更大,資格更老。不知中國詩人北島有否來過紐西蘭北島?他為什麼用「北島」這個筆名?

我雖然愛詩寫詩四十多年,並沒有認真看過北島的詩。只是知道80年代流傳的他詩里的名言,關於高尚者和卑鄙者的。寫此文時特意到網上搜索北島的詩。這裡且摘引一首,《真的》——

濃霧塗白了每一顆樹榦

馬棚披散的長髮中

野蜂飛舞,綠色的洪水

只是那被堤岸阻隔的黎明

在這個早晨

我忘記了我們的年齡

冰在龜裂,石子

在水面留下了我們的指紋

真的,這就是春天呵

狂跳的心攪亂水中的浮雲

春天是沒有國籍的

白雲是世界的公民

和人類言歸於好吧

我的歌聲

遊客們感慨地說,在紐西蘭這樣風光壯麗的大地,隨手一拍都可以做明信片背景。從自然歷史出發,人類生命滄海一粟。這片當今地球難得遇到的凈土上,更容易感受人與自然,人與自我的不可避免的關聯,美妙而莊嚴的詩意孕育其中。

在羅托魯瓦,我泡了一把溫泉。我們選擇的是湖景私人溫泉池,進入時正是夕陽西墜時分,湖光天色,景色優美,令人心曠神怡,感嘆造物主的神奇和生命的寶貴。據此體驗我寫了一首詩,《波利尼西亞溫泉》——

泡溫泉時

群鳥從上空划過——

一生就這樣結束了嗎

雲朵停在山頭不動

我赤身裸體的熱

與來自地心的熱相擁

 

面朝夕陽下的湖面

軀體已被溫湯水淹沒

只剩下腦袋

哦,電影快要結束了

芭爾,我的芭爾

 

我們說出的話

電光石火般,滅消

泉水始終溫滑

 

(2026年6月於墨爾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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