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法國山谷到勃拉姆斯的深秋:方穎與悉尼交響樂團的詩意之夜

中國女高音歌唱家方穎表演《奧弗涅之歌》。圖:悉尼交響樂團

音樂有時像一幅畫,不需要語言,便能將人帶往遙遠的地方。它可以是法國鄉間清晨的一縷薄霧,是牧羊人隔著山谷傳來的悠長歌聲,也可以是一個人在生命暮年回望歲月時,那些無法輕易言說的深沉情感。10月8日晚,悉尼歌劇院音樂廳,悉尼交響樂團以一場別具匠心的音樂會,將兩個看似遙遠的世界連接在一起。中國女高音歌唱家方穎(Ying Fang)攜法國作曲家約瑟夫·康特盧布的《奧弗涅之歌》重返悉尼舞台,而英國指揮大師唐納德·倫尼克爾斯爵士則帶領樂團演繹勃拉姆斯的《第四交響曲》。前者將法國鄉村的質樸生活化作精緻而明亮的音樂詩篇,後者則以宏大的交響結構,凝視生命、時間與命運。

這場音樂會的節目安排本身便值得玩味。以方穎演唱的六首《奧弗涅之歌》選段開場,隨後進入勃拉姆斯的《第四交響曲》。這樣的編排沒有過多鋪陳,卻形成了十分鮮明的藝術對照:一邊是法國音樂特有的色彩、空氣感與民間情趣,另一邊則是德國浪漫主義晚期嚴謹的結構與深刻的精神世界。兩部作品都擁有極為豐富的管弦樂語言,卻以截然不同的方式觸及人的內心。前者彷彿讓人看見陽光穿過樹葉、溪水流過山谷;後者則像站在季節交替的邊緣,回望那些已經無法挽留的時光。

中國女高音歌唱家方穎表演《奧弗涅之歌》。圖:悉尼交響樂團

作為當今國際歌劇舞台備受矚目的中國女高音之一,方穎的藝術道路始終帶著一種難得的從容。她曾在上海音樂學院接受訓練,隨後赴美國深造,並通過紐約大都會歌劇院青年藝術家培養計劃逐漸進入國際視野。近年來,她活躍於紐約大都會歌劇院及歐洲重要歌劇舞台,尤其以莫扎特歌劇中的角色受到讚譽。從《費加羅的婚禮》中的蘇珊娜,到《魔笛》中的帕米娜,她的聲音總能在細膩與靈動之間取得令人欣賞的平衡。不同於一些以戲劇性音量和炫目高音建立個人風格的歌唱家,方穎更擅長用純凈的音色、自然的呼吸和精準的語言表達塑造人物。她的聲音明亮,卻不尖銳;柔和,卻不缺乏穿透力;即使在極輕的樂句中,依然能夠保持清晰的線條與豐富的情感。

而這一次,她選擇的《奧弗涅之歌》,恰恰是一部能夠充分展現其聲音特質的作品。奧弗涅位於法國中南部,以火山地貌、連綿山巒、遼闊牧場與古老的鄉村文化聞名。對於法國作曲家康特盧布而言,這片土地不僅是地理意義上的故鄉,更是他音樂想像力的重要源泉。20世紀20年代起,他開始收集並改編當地世代流傳的民間歌曲,最終將其發展成五組、共27首供女高音與管弦樂團演出的作品。歌曲保留了奧弗涅地區的方言與樸素旋律,卻被賦予色彩極其豐富的管弦樂配器。牧羊人的呼喚、年輕男女之間的調情、鄉間的玩笑、愛情中的喜悅與失落,都被重新放進一個近乎印象主義的聲音世界。

中國女高音歌唱家方穎表演《奧弗涅之歌》。圖:悉尼交響樂團

方穎對這部作品顯然有著自己的理解。她沒有刻意追求粗獷的民歌質感,也沒有將作品完全處理成華麗的歌劇唱段,而是在兩者之間尋找一種平衡。聲音保持著她一貫的純凈與精緻,卻又帶著足夠自然的流動感。《L』Antouèno》與《Pastourelle》帶著鮮明的民間敘事氣息,旋律輕盈而富有生活情趣;《Trois bourrées》中的《L』aio de rotso》則展現出法國鄉村舞曲活潑的節奏性。這裡的方穎不再只是以優美音色歌唱的抒情女高音,而需要在語言、節奏與人物性格之間不斷轉換。那些短促的音型與靈巧的樂句,彷彿鄉間人們在勞動之餘隨口唱出的歌謠,既帶著幽默,也保留著未經雕琢的生命力。而《Passo pel prat》與《Malurous qu』o uno fenno》則進一步展現出民間歌曲在情感表達上的多樣性:愛情並不總是莊嚴而憂傷,它也可以輕鬆、俏皮,甚至帶著幾分善意的諷刺。

中國女高音歌唱家方穎表演《奧弗涅之歌》。圖:悉尼交響樂團

而整組歌曲中最令人難忘的,無疑仍然是《Baïlèro》。作為《奧弗涅之歌》中最廣為人知的作品,它描繪的是牧羊人隔著山谷彼此呼喚的場景。旋律悠長而舒展,彷彿聲音從遠處緩緩飄來,在山巒之間回蕩,又逐漸消失在空氣里。這首作品的美,並不依賴複雜的聲樂技巧,而在於一種幾乎難以言說的空間感。

如果說方穎的《奧弗涅之歌》是一幅充滿陽光與空氣的法國鄉村畫卷,那麼隨後登場的勃拉姆斯《第四交響曲》,則將整場音樂會帶入完全不同的精神世界。1884年至1885年間,勃拉姆斯在奧地利施蒂里亞地區的米爾茨楚施拉格創作了這部作品。彼時的他已經是一位享有盛譽的作曲家,卻也逐漸進入人生晚期。與早年那些充滿掙扎、試圖回應貝多芬巨大遺產的交響作品相比,《第四交響曲》顯得更加內斂,也更加複雜。它沒有簡單的英雄式勝利,沒有明確的悲劇宣言,而是在極其嚴謹的音樂結構中,隱藏著一種深沉而難以排遣的感傷。作為勃拉姆斯最後一部交響曲,它既是他交響創作的巔峰之一,也像是一次對於時間、命運與生命本身的回望。當最後的和弦以堅定而近乎不可逆轉的姿態落下,音樂沒有給予觀眾傳統意義上的勝利與慰藉,卻留下了一種更加深刻的情感震動。

這或許也是勃拉姆斯與康特盧布在同一場音樂會中相遇的真正意義。乍看之下,兩位作曲家似乎沒有太多共同之處。康特盧布從法國鄉間的民歌中尋找靈感,將自然、愛情與日常生活轉化成色彩豐富的音樂;勃拉姆斯則從嚴謹的古典結構中探索人的精神世界,以高度凝練的動機發展表達難以言說的情感。然而,當這兩部作品先後響起,便會發現它們其實都在處理同一個主題——時間。康特盧布試圖保存的是一個正在遠去的鄉村世界,那些曾經在田野間口耳相傳的旋律,被他重新寫進樂譜,成為能夠跨越時代的藝術;勃拉姆斯則在生命逐漸走向成熟的階段,回望古老的音樂形式,並賦予它屬於十九世紀末的情感深度。一個向外尋找記憶,一個向內凝視歲月,而音樂成為他們與時間對話的方式。

短短一個多小時里,觀眾卻彷彿已經走過了兩個完全不同的世界:從法國奧弗涅山區的清晨,來到勃拉姆斯筆下略帶涼意的深秋;從牧羊人悠遠的歌聲,走向一個成熟靈魂對於命運的凝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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