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雪峰

有一個母親，有三個孩子。 老幺，女孩子，嚴重偏科，高考500分，語文140分，差不多是山東語文狀元，可數學只能考30分。但她是武術特長生，全國性的那種。 老二，男孩子，哈工大學土木工程。清華同濟哈工大，最好的土木工程專業。 老大，男孩子，已經畢業4年，學航運出身的，畢業後在跑船。 如果我是這三個孩子的家長，我大概夢裡也會笑出聲來。每天起床沒事幹就開始吹噓自己的孩子。一個優秀也就算了，咋能全都這麼優秀呢？ 網路截圖 但是，張雪峰老師在直播間里接到這個母親的電話的時候，痛苦得無以復加，因為他沒辦法為這個母親規劃三個孩子的前程，因為孩子們的情況糟糕透頂，集他數十年的功力，也沒法給孩子們找到出路。 他的評論和建議是：老幺給他逼出了痛苦面具。他的建議是女孩子考公辦法學，方便考公；不夠分的話，就報體育。 老二「好不容易學習成績好，但一手好牌打爛了」。因為現在私營企業已經不招工了，只有國營企業，得下工地。所以就勉強考個本校研究生吧。 至於老大，那簡直太難了，去搞銷售賣房子都行，也比現在好，就不要去考研究生了。真要考，隨便考個會計，出來誰要，就趕緊去。 What？！What the FK！我除了爆粗口，想不出對他更好的評價了。他一個電話，四分半鐘時間，就毀掉了三個孩子的遠大前程。 如果這是我的孩子，老幺兩個大特長。無論是體育，還是語文，都能夠通過和學校的努力溝通，獲得一個她自己喜歡的專業。 老二是哈工大的土木工程，他的前途，只要他願意，考不考研，他都能有錦繡前程。 至於老大，可以參考我的朋友關不羽老師，一個優秀的專欄作家、理財專家，「兩腳書櫥」，正好也是航運出身。 他們都是我能想像的，最美好的孩子的模樣。 張雪峰真是「毀」人不倦啊，每天都在毀掉一批這個國家最優秀、最美好、最有前途的孩子。 01 我覺得給張雪峰最好的銜頭，就是「教育巫師」。 在傳統中國，巫師的職業特色就是接通神靈，口銜天憲，判人生死，預測未來，當然，手上大約會有一本麻衣神相或者河圖洛書。 張雪峰的職業特色也差不多，手上拿著一本或幾本報考指南，考研文件和考公指南，念念有詞，幾句話就判決了一個或者幾個孩子的生死和未來。 很可惜，那三個優秀的孩子的媽媽，一個超級糊塗蛋，很可能就會照著張巫師的話，逼著孩子們按照他的指導去做了。如果他們是三個聽話的孩子，按照張巫師的話去做了，那麼他們的前途想必會是黯淡無光，一生平庸無聊。 因為這個媽媽如果是一個聰明睿智的人，聽到張巫師的第一個判詞的時候，就會像我一樣破口大罵，而不是在那裡頻頻點頭稱是。 網路截圖 我在無意中刷到了張雪峰的一次直播，也是一個媽媽打電話來，大意是說孩子不想考遠的學校，張巫師照例給了判詞之後，發表了一通感想，說，如果是個女孩子，考到遠的學校不太方便，會想家，想父母，所以考近一點是對的。但是男孩子，就應該放出去野去。 一分鐘以後我就忍不住想嘔吐，趕緊把直播給關了。除了想破口大罵之外，我還是想不出應該怎麼反應。 這是個生活在中世紀或者大清朝的人嗎？甚至連晚清都比不上了呀。晚清貴族之家，不僅僅把女兒送去省城，京城讀書，甚至送出國去留學。林徽因、張充和、秋瑾……還需要舉出更多例子嗎？ 都已經3202年了，還是好男兒志在四方，女孩子三從四德嗎？如果有女校的話，我估計張巫師的意見就把那孩子全送女校結束了。 為了寫這篇文章，我捏著鼻子看了張雪峰的幾個視頻和一些直播片段，沒有一句話，沒有一個建議，是符合現代教育觀念的。 網路截圖 我必須承認一點，張雪峰在高考和考研的知識性上是十分專業的。他對於幾乎所有的學校、所有的專業都了如指掌。我看過一段他的視頻，關於南京大學在解放之後拆分的細節，如數家珍，清晰明了，聲情並茂，極致動人。 講故事他可以，談教育他不行。 張雪峰的三板斧，先談考公，再談考研，其次賺錢。沒有其它了。其它所有的一切，都為了這三點服務。 在張雪峰的字典里，教育的目的就是「謀生」，除此以外，別無更加重要的目標。 02 在不久之前，一批在北美的華人父母，發現常春藤名校對他們的孩子入學的門檻變高了。 他們原本為孩子們設計的近乎完美的履歷失效了。包括優秀的高中成績，優美的申請文書，一到兩年的社會實踐，以及顯示特長的社會經歷……他們同時發現，比他們條件更差的學生，卻得到了錄取。 當然，這些名校的「門檻」措施並不是針對他們的，而是華人父母中槍的比率，要比別的族裔高得多。背後的原因究竟是什麼呢？ 因為這些孩子所有的履歷，都是為了進入這些學校而度身定製的。除了成績之外，從文書到時間到特長，都是為了「符合」申請而進行的，這些孩子，無論在文書上所呈現的熱情，在社會實踐上的深度，以及在特長上的鑽研，都嚴重不足。 而學校所錄取的，是儘管履歷看上去並不完美，但是他們是真正熱愛他們所從事實踐或者所愛好的特長。 只有那些真正熱愛的人，才能夠拼盡全力去學習專業，而真正成為一個對社會有用的人。 對於張雪峰，以及來諮詢他的那些父母，這些東西都一文不值。 網路截圖 張雪峰的教育指導是現實主義的，不，這話抬舉他了，是生存主義的。因為當下的社會現實，最大的「前途」是考公，所以他給出的指導，第一選擇永遠是考公；第二選擇是賺錢；第三選擇是生存。除此之外的所有選擇，都是失敗的選擇。 張雪峰之前的奇談怪論是很多的。列舉兩個： 其一是新聞學。閉著眼睛報一個專業都比新聞好。如果是我的孩子，他要報新聞，我就會把他打暈了，給他報一個別的專業。 其二是文科都是服務業，它的終極形態就是舔，舔客戶。包括他自己也是在舔。他後來就這個言論道歉了。服務業是最牛逼的行業，舔有什麼不好的呢？ 網路截圖 張雪峰的巫師習性的確是通靈的。通的是社會現實的靈。 張雪峰顯然對社會現實十分地敏感。他看見了新聞專業的淪落，所以從生存主義的角度上而言，新聞學已經一錢不值。他是對的。 文科呢？好像也沒有說錯。因為我們如果把客戶的定義擴張一下，把機關、機構、企業、個人都看成是客戶的話，文科的獨立地位已經基本陷落。文史哲是傳統的文科，再把法律、考古、營銷、管理等等這些非工科、非理科的東西全都算進來的話，他們都服務於機關、機構、企業和個人。 當文化的獨立性被剔除，文科一無是處，它必須要舔。 從生存主義的角度上說，他又說對了。 03 張雪峰動了誰的乳酪？許多支持張雪峰的人總在惡狠狠地問。 有一個自媒體高聲質問道：當張雪峰被圍攻的時候，我們才知道資本的力量有多麼強大。 言下之意，因為需要奴隸的資本被張雪峰惹惱了，所以他們要攻擊張雪峰。而那些被資本豢養的專家教授學者，被張雪峰動了乳酪，所以要群起而攻之。 這就是中國公眾的理解能力和認知水平。 所以很多人都信誓旦旦地說，張雪峰是為寒門子弟在說話。因為寒門子弟要的就是現實主義，要的就是生存主義。張雪峰是普通人家教育的代言人、引路人、導師。 不是。張雪峰在給寒門子弟，在把普通人家的孩子們帶向萬劫不復的、永恆的血統論。 我們這一代人中，許多人都是從農村的寒門，城市的平民家庭中，依靠教育走出來的，而且我們的父母並不能給我們指導，我們的老師並沒有太多經驗，我們也沒有報考和考研的導師。 我們都是本能地、野蠻地生長起來的。但是所幸我們遇見了一個光明的大時代。 我們多數人都熱愛自己的職業，並且堅信通過專業性的學習和訓練，能夠在自己的專業領域中出人頭地，至少能夠成長成為一個合格的專業人士，而後在自己就業的城市中生根發芽，開枝散葉，不僅僅改變自己的命運，並且改變整個家族的命運。 網路截圖 無論我們從事什麼行業，公務員、教師、記者、船員、演員、歌手、研究員、實驗員、銷售、公關……諸如此類，也無論是大專、本科、碩士還是博士，我們都堅信專業的力量，堅信社會的進益，堅信努力的成果。 不用押寶在用考公這個賽道，也沒有把考研當成唯一道路，也沒有把賺錢當成唯一目標。對於我們來說，熱愛自己的職業，貢獻自己的能力，追逐自己的夢想，一切都將水到渠成，一切都將水落石出。 或許成功，或許失敗。但這都是人生常態。我以前曾經信奉過一句話：世事我曾努力，成敗不必在我。 貧寒與平民人家的子弟，需要比豪門更加有理想，更加熱愛，更加努力，更加一往無前，因為我們一無所有，我們所能憑靠的，也就是自我。 豪門依靠權力、資源、人脈和金錢，比我們擁有更多的機會和優勢。這個社會的改變，恰恰要依靠寒門與平民的不服輸，才能改變世界，也才能改變自己。 但是到了張巫師的嘴巴里，這一切都無關緊要，甚至是砒霜鶴頂紅，如果你有理想，你有熱愛，你有追求，你就萬劫不復。 網路截圖 我們的教育怎麼了？怎麼變成了需要通過巫師的押寶，通過把一生的賭注，全部都梭哈在考公、考研和賺錢之上？ 這幾條道路，不是把一個人、一個家族的命運，都釘死在狹窄而恐怖的生存之上了？一個人的生命價值在哪裡？ 我一想起那三個優秀孩子，那個語文接近滿分、武術特長的孩子，她本來可以成為作家，成為武術家，成為李連杰一樣的演員，可能會變成一個法律公務員；那個學土木工程的孩子，他本來可以成為貝聿銘，庫哈斯，卻要考研然後進了一個國企混吃等死；那個海員，本來可能成為海明威，或者成為北極探險家，卻可能變成了一個衰老無趣的會計。我不禁怒火中燒。 04 教育巫師張雪峰，幾乎講出了所有我們這個時代教育的失敗。 他需要謀生賺錢，需要讓孩子們的父母買單，需要給出報考、考研和考公的指導，我能夠理解。但是他上下嘴唇一磕，用三板斧把所有孩子都推進了千篇一律的刻刀里，刪削了他們生命中所有的熱愛、興趣和熱情，模鑄出如同電池一般的人生，讓那些缺乏見識、缺乏理解力，缺乏遠見的寒門或者平民父母們，源源不斷地餵養了他的公司，這和謀財害命沒有什麼差別。 或許有人會說，張雪峰不過講出了這個時代教育的現實，按照這個時代里的教育選擇去做了，這不是他的鍋啊，他不過是一個精明的商人而已。 不，張雪峰不但迎合了這個時代的教育，而且他還在不斷推動這個教育體制的失敗的方方面面，甚至在協助打造這個教育體系的單一性和現實性。 因為他最紅，所以他是這個教育體系最兇殘的幫凶。 一個現代社會的教育，最重要的，是要培養出一個獨立的人。他或她的創造性，熱愛，追求，理想，生命的熱情，專業的精進，偉大的想像力，勇於嘗試的精神。 網路截圖 當然，沒有必要每個人都是偉大的人，也並不是每個人都會成功。也會有隻願意成為family man（戀家的男人）的人，也會有隻願意成為家庭主婦的人，也會有隻願意躺平成為街頭流浪漢的人…… 這是這個世界的常態，人類社會的必然。 但是一個社會總體的教育目標，是讓每個人變得不同，擁有尊嚴和自我，根據自我的特點和環境，成長成為一個特殊的，與眾不同的人，哪怕是一個朝九晚五的職員，或者相夫教子的主婦。但是會有更多的人，通過教育，臻至偉大不凡。 不是每個人都能夠，但是每個人都應該被賦予這樣的機會，得到鼓勵。 張雪峰和他的同夥們所做的事情，就是壓抑所有人的個性和追求，讓他們都把現實看成是這個世界上一成不變的鐵律，通過把自己圈養起來，削減掉所有的生命價值，成為只要吃飽喝足就足夠的豬。 而那些前來諮詢的家長們，竟然付錢給他，成為戕害自己孩子的幫凶。 前來諮詢的人，絕大多數是孩子們的家長。這是另外一個教育失敗的典型案例：這些孩子們到了高考和考研，已經完全成人的階段，竟然都沒有獲得自由意志，而任由父母擺布。 如果這是發生在諮詢之後的現實，這個現實真是叫人不寒而慄。  文章來源微信公眾號：渡十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