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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路軍

「西路軍」戰場上當年的冤死鬼和後來的餓死鬼

我們在本專欄的上篇文章《「西路軍」的下場遠比劉亞洲所披露的更悲慘、更恐怖》發布後,一位叫「true? 」的網友發表評論說:「剛開始看還覺得是這麼回事,到後面那麼多胡說八道,結果除了跟劉亞洲寫的差不多的部分,別的都不可信了。再說你比劉亞洲早三十年知道,為什麼到現在才說?估計是現在才在別人的要求下,參照了劉亞洲寫的再添油加醋一番才編好吧。」 這位網友有所不知,早在三十一年前,也就是筆者成功逃離中國大陸的次年,就已經開始撰文披露自己所了解的關於「西路軍」史實的第一手資料,真的不是「到現在才說」。當年的美國、香港、台灣等地都有很多的「反動刊物」,比如當時還是紙刊的《民主中國》,以香港的《開放》雜誌等,都曾經發表過筆者的相關回憶文章,其中對於倖存女紅軍淪為「焦家婆姨」的故事,要比本專欄的上篇文章中更詳細。 多年前筆者在我們的夜話中南海專欄的一篇文章《不準拿黨史「說事」,只是因為黨史太恐怖》中,也向讀者聽眾們介紹到了一九七六年春天筆者作為甘肅省永昌縣的「路線教育工作組」成員,於坐落在甘肅和青海交界的祁連山半山腰的一個叫祁家莊的窮鄉僻壤里的所見所聞。 當年的中國大陸上的「路線教育工作組」的任務就是抓所謂「農村階級鬥爭」和「黨內兩條路線的鬥爭在農村地區的反映」,所以我剛進村就有才從城裡下來不久的新「知識青年」向我這個「老知青」大驚小怪地警告說他們發現了「階級鬥爭新動向」。他們說生產隊長推薦的一個對他們進行「憶苦思甜」教育的老僱農竟敢對他們進行「反革命宣傳」,胡說四九年以前日子再苦也還過得下去,那六零年可就把人餓飢慌了(餓極了的意思)。 被這件事情嚇白了臉的生產隊長趕緊把那老僱農和他的婆姨(女人或妻子之意)找來,我發現那老婦人竟然是四川口音。 筆者截止當年被迫「上山下鄉」之前的十年左右時間都是生活在一個大型國企的家屬區里,因為當時全國動員「支援三線建設」的原因,這個家屬區里的一些孩子是隨父母從東北鞍山或者四川攀枝花等地遷過去的,所以筆者從小就對東北、四川等地的口音十分熟悉。 生產隊長拚命向我解釋說:「他們兩人一是沒有文化,二是也老糊塗了,工作組同志你千萬別把他們的話當個事情。再說,這老婆子也不容易,國民黨的那個時候還是個女紅軍,讓馬匪的回回兵給……」 隊長說到這裡看見那老夫婦的眼裡冒著凶光,不敢再說下去。我趕緊安慰老夫婦說:「你們都沒有文化,說錯話沒關係,以後別再亂說了就行。」 「錯個了球!」老僱農不顧婆姨的阻攔,張口開罵:「國民黨的時候我給地主當了二十年長工,只要幹活就能有飯吃。一九六零年的時候幹活的比不幹活的餓死的還快。現在比六零年好點也好的不多。四十年前我是這搭(即這個地方)最窮的人,可是再窮也還把這個紅軍婆姨養活了。現在可好,一個村裡就有二十多個三十大幾的漢子沒有婆姨。四川來的女子百八十斤全國糧票就能換一個,窮漢子們還是換不起。隊里讓我給城裡來的青年講『新社會』的甜。啥叫個甜?糖才叫個甜,可我老漢已經二十多年沒嘗過糖是個啥滋味了。城裡來的青年說我是反革命,他們知道個啥?我就是個反革命又能把我做個啥?大不了來把我這老漢球咬掉。」 我們本專欄的前一篇文章中已經介紹過:1937年12月,毛澤東在召見李先念等西路軍所剩部分領導人時評論說:「西路軍的失敗,主要是張國燾機會主義錯誤的結果。他不執行中央的正確路線,他懼怕國民黨反動力量,又害怕日本帝國主義,不經過中央,將隊伍偷偷地調過黃河,企圖到西北去求得安全,搞塊地盤稱王稱霸,好向中央鬧獨立。這種錯誤的路線,是註定要失敗的。」 對如此不顧事實,甚至完全是顛倒黑白的論定,李先念及徐向前等少數僥倖活了下來的前「西路軍」將領為了「顧全大局」而隱忍了40多年,直到1980年,日後被中共黨史、軍史界譽為「給西路軍正本清源第一人」的朱玉撰文《「西路軍」疑》,才為還原西路軍的歷史真相打開缺口。 而正是這位朱玉教授,就曾經關注過筆者一九九三年在境外刊物上發表的講述徐先前一九三七年流落甘肅省永昌縣雙灣地區的故事。這是當地一個曾經管過「知青「工作的前公社幹部寫信告訴我的。他本人就是在天生坑長大的。 西路軍戰敗後,像李先念、徐向前等將領們雖然僥倖活了下來,但在逃亡的路上再也不可以有往日「革命首長」的威風了。劉亞洲的岳父李先念當時率領著幾十人逃進深山與狼共舞,過了好長一段土匪不像土匪,乞丐不像乞丐的生活,歷盡千難萬險才到了新疆,後來被從蘇聯回國路經新疆的陳雲找到保送到延安,並向毛澤東引薦。這就是毛澤東去世後的十幾年裡李先念緊緊追隨陳雲,共同與鄧小平的改革路線對抗的歷史原因。 一九七三年筆者在永昌縣地處騰格里沙漠邊陲的雙灣公社「插隊落戶」,「接受貧下中農再教育」時,一個當地農民給我講述過一九三七年徐向前流落到此的故事。 一篇標題為《紅朝的那些事情》的網文中記述說:……這一天晚上,陳昌浩、徐向前和警衛排黯然離開部隊,很難想像陳昌浩的心情:他的老婆張琴秋也在大部隊里,而陳昌浩卻要扔下她和戰友們,獨自逃命。  陳昌浩和徐向前運氣不是一般的好。他們離開大部隊後,在當地碰到一個漢族醫生,叫但復三。 但復三是個講義氣的人。看到兩個紅軍首長落難,硬是冒著殺頭的危險,收留他們在家裡過宿。第二天,徐向前打扮成放羊的流民,一路要飯過了黃河,又翻過六盤山,終於同援西軍會合;陳昌浩卻比較倒霉,他發了高燒病了一場,病好後沒有去陝北,而是讓但復三陪著去了西安;在西安沒找到延安辦事處,又回了湖北老家,最後從西安轉到耀縣,千辛萬苦才回到延安。  該文中說:陳昌浩和徐向前走了,西路軍還有兩千多人,分成三路突圍。其中由傷病員、婦女組成的分隊幾乎全部損失……。 我們本專欄上篇文章中所說的「焦家婆姨」,想必就應該是被陳昌浩、徐向前等將領們拋下的「婦女分隊」的成員之一。 中共黨史資料中介紹說:當時的馬家軍到處張貼通緝令,懸賞捉拿西路軍總指揮徐向前。各個山頭把守更嚴了,他們不認識徐向前,因此嚴密盤查,見人就抓,抓起來就審問是不是徐向前、認識不認識徐向前……。 至於徐向前日後的遭遇,筆者聽到的故事是:徐向前當時為躲避馬家軍的追剿,裝扮成了一個算命先生,拉著一口白駱駝。當地雖然駱駝很多,但白色的很少見,所以徐向前的一口白駱駝加上一副水晶石的眼鏡,就顯得有幾分仙氣了。但因為此地交通不便,平時極少有外地人造訪到此。所以徐向前的一口濃濃的外地口音使當地人不用問就明白他十有八九是被馬家軍打敗的紅軍,人人都避之不及,生怕被馬家軍以「通匪」罪名滿門抄斬。 當年的雙灣公社如今早已更名為雙灣鎮。轄區內有一個叫天生坑的村落,當年流落到此的徐向前曾用一個金戒指向當地一個姓黃的地主換了一盆麵條吃。這個地主難辨戒指是真是假,但知道「真金不怕火煉」的道理,所以還把戒指丟進灶火里燒了半天。 這個地主當時大著膽子把徐向前留住了一天,告訴了他去新疆的路線,臨別時還給他帶了幾個白面饃(當地的饃饃蒸得很大,一個至少也有一斤多重)。 徐向前本人也確實像李先念日後的紀念文章里寫的那樣,即使在打了敗仗的「嚴重白色恐怖的日子裡」,也「毫不灰心喪氣」,堅信「革命事業的成功」是早晚的事。所以。臨走時給那個地主寫了一張條子,囑咐他一定保存好,「日後也許用得著」。 當時的徐向前打聽了去新疆的路線,但此後卻反其道去了涼州(今名武威),繼而又從涼州去了陝北,就是另外一個故事了。 當年的這個地主當然不可能預想到有一天中國大陸會是中國共產黨坐了天下,只是因為覺得這個「算命先生」不像個凡人,所以真把那張字條縫在棉襖里子里留下了。 一九五零年,這個地主因為曾逼死過人命而被判處死刑,聽完宣判才弄明白如今要槍斃他的中國人民解放軍就是當年的紅軍。於是拆開襖里子,向軍管會的人出示了那張條子。地方軍管會的人對此辨不出真偽,於是把條子上交甘肅省軍管會,省軍管會又電報中共中央,回答是「確有此事」。 結果,這個地主被免除一死,改判十三年徒刑。後來因為在監獄裡表現好,一九五六年就被釋放回家了……。 一九六零年前後的三年大饑荒時期,甘肅省是中國大陸上餓死人最多的省份之一,筆者曾經在網路上讀到過數篇披露三年大饑荒時甘肅省的具體情況。 1960年是甘肅大飢餓大死亡的高峰,全省各地區都呈現出死亡的恐怖和死亡的慘景:張掖專區整體死亡率高達45.06‰,死亡人數103217人,自然增長率呈-26.78‰,人口自然減員61349人,其中酒泉市死亡率高達43.57‰,死亡人數16129人,自然增長率呈-28. 21‰,自然減員10442人;張掖市人口死亡率高達6. 46‰,死亡人數20296人,自然增長呈-45.62‰,自然減員15314人;安西縣死亡率高達53.21‰,死亡人數20296人,自然增長呈-45.62‰,自然減員15314人;高台縣死亡率竟高達72.04‰,死亡人數11262人,自然增長呈-65 29‰,自然減員10206人。此外,武威專區人口呈負增長的有永昌縣,人口自然增長為-20.77‰,民勤縣為-35.30‰,武威縣為-26.78‰,敦煌縣為-8.09‰,人口死亡率均在25‰-43‰之內。 前面所說的徐向前曾用金戒指換麵條吃的那個雙灣公社(今雙灣鎮)的天生坑,就是永昌縣與民勤縣交界的地方。 當時的雙灣公社境內連死帶跑,共損失了近一半人口,天生坑大隊甚至出現過數起活人吃死娃娃肉的情景。徐向前的救命恩人在自己已經餓得全身浮腫,卧床不起的時候,用盡最後一點力氣向家人指點了當年他曾給徐向前指點過的去新疆的路線,讓家人到那裡去討一條生路。 這個可憐的老人雖然一九五零年沒有被槍斃,但最終還等於是死在共產黨手裡了。日後的當地老百姓都已經明白過來,如果不是共產黨的「合作化」和「大躍進」,自然災害再嚴重也還不至於大量餓死人甚至於活人吃死人。 當年中共的西路軍被打敗後的流落人員雖然吃盡了人間苦難,但最慘的也還能討到口飯吃以苟延生命。如果像共產黨治下的一九六零年那樣,當地人都被餓死無數,甭說草根樹皮,觀音土都沒處找去,哪來的剩飯給外來的人吃? 「君不見青海頭,古來白骨無人收。新鬼煩冤舊鬼哭,天陰雨濕聲啾啾。」 我是一九六二年隨父母到甘肅河西走廊的。當時我只有七歲,祁連山腳下的景象給我留下的最深記憶就是墳比樹多。 當地人說:這裡的墳,一百座里有九十九座都是裡面沒有棺材的。墳裡面的人不是多年前被馬回回殺死的,就是一九六零年前後被餓死的。 筆者早在三十一年前發表在《民主中國》 雜誌的文章中就已經感慨過:茫茫無際的戈壁灘上,一九六零年至一九六一年間的新墳里裝的都是被共產黨餓死的人,而一九三六年至一九三七年間的舊墳里裝的人到底應該說是被國民黨殺死的,還是應該說是被共產黨殺死的?如今,他們中的未亡人到老死的那一天都未敢對他們當年的那段歷史做一番完全忠實於事實真相的重新評價,真不知他們的冤魂還要繼續悲泣到何年何月! (全文轉自自由亞洲電台)

「西路軍」的下場遠比劉亞洲所披露的更悲慘、更恐怖

我們在本專欄的上篇文章中已經介紹了前中共中央黨史研究室副主任李新正是在通過對當年「西路軍」的歷史的發掘,得出了「黨內鬥爭如此的複雜而殘酷無情」的結論。 相比於李新,當年劉亞洲在其有關「西路軍」史實的著述內容中,根本未著眼於揭露黨內鬥爭之殘酷無情,或者說「追責毛澤東」的角度,只是更多著墨於西路軍犧牲將士們的慘烈和倖存者的苦難。但這也正是習近平在內部講話中所嚴厲批判的所謂「拿黨史國史說事」,「以偏概全,攻其一點、不及其餘,把形勢說得一片漆黑」……。 在《解放–女性與長征》一文中,劉亞洲回憶說:岳父(生前)不能看有關西路軍的書籍和影視作品。那慘烈的情景一直噬著他的心。他曾對我講:「石窩分兵時,我和李特、徐帥在山坡上開會,點著篝火,往下一看,真慘哪!密密麻麻,全是紅軍的屍體。」岳父語調尚平靜,我心卻悸動了。鼻翅發酸。 按照劉亞洲提供的史料統計,當年參加長征的女性人數,紅一、二方面軍約六十名,紅四方面軍近三千人。1932年,紅四方面軍建川陝蘇區,發現當地男性深受煙毒之害,而女性承擔著艱苦的勞動,有反壓迫的要求,她們在體力和精神上都具備了成為紅色軍人的條件,於是建立了通江婦女獨立營,長征前擴編為婦女獨立師……。 劉亞洲在這篇文章中還寫道:三十年來,我不斷接觸西路軍史料,被那些川籍女紅軍的壯舉深深震撼。她們何來如此堅強的意志?只能有一個原因,緣於她們深重的苦難。男權社會最大特徵就是無情壓榨女性。女性境遇最悲慘,這從長征的戰場上也可見一斑。西路軍一個女戰士掉了隊,大家找到她時,她全身上下被割了上百刀,從頭到腳已沒有一塊完整的皮膚,卻還未斷氣。一次,婦女獨立團經過一個激戰過的戰場,看見被俘的女紅軍受盡凌辱的遺體,一個女戰士一頭撞上岩石自殺。 後來,女子獨立師在河西走廊全軍覆沒,多數戰死,少部分滯留當地,被馬匪軍糟蹋或嫁人,更大的苦難開始了。2006年,我聽說在河西走廊還剩下十六名西路軍女戰士,都已經回民化,生活異常困苦。我剛得一筆稿費,於是帶十六萬元趕赴河西。我來到一個叫鄔秀蓮的女紅軍家裡,她有一個五歲的孫子,因為窮,只有孩子生病時才給他做了一碗「二米飯」。孫子說:「我不吃小米,我要吃大米。」鄔秀蓮一面流淚,一面從「二米飯」中揀出大米,一粒一粒喂孫子吃。村頭垃圾里有兩分錢,孫子撿回去給奶奶。奶奶大怒,命他立即扔回去。孫子在前面走,鄔秀蓮顫巍巍地跟在後面。 劉亞洲介紹說:苦難給予中國女性非凡的勇氣。西路軍因被當作「張國燾分裂路線」的產物而長期受到不公正對待,其中命運最悲慘的是婦女團戰士,她們遭受了三重摺磨:新中國成立前,遭受敵人肉體和精神上的折磨;新中國成立後,她們被視為叛徒飽受歧視;同時她們還遭受封建主義「貞節」觀的折磨…… 習近平在2013年8月19日出席全國宣傳思想工作會議時所作的講話中有這樣一段內容:「對待問題必須持正確態度,不能遇到一些問題就全盤否定自己的道路、理論、制度,就全盤否定自己的歷史和奮鬥。」 習近平還說:「現在,在一些單位和一些人那裡,黨的意識淡漠了,黨性原則講得少了。有的對黨的政治紀律、宣傳紀律置若罔聞,根本不當一回事;有的還專門挑那些黨已經明確規定的政治原則來說事,口無遮攔,毫無顧忌,受到敵對勢力追捧,不以為恥、反以為榮。」 習近平這裡所說的「問題」,就包括了對「文革」、對「反右」……,以及對「西路軍」等歷史遺案的評價問題。習近平在這篇講話中開列出的「我們在意識形態領域面臨的鬥爭和較量」的內容之一是「宣揚西方價值觀」;之二就是「專拿黨史國史說事」….,並警告全黨上下如再不採取果斷措施給以回擊,政權將會因此瓦解。 習近平這裡抨擊的所謂「專拿黨史國史說事」,當然不是單指劉亞洲一人。但筆者在習近平這篇講話被「泄密」後不久,確實聽劉亞偉的朋友說過,曾經擔任過王震秘書的時任中國社會科學院副院長李慎明向習近平和時任中共宣傳總管劉雲山「反映了劉亞洲『專門揭露黑暗面』的嚴重問題」。 但事實上無論是劉亞洲還是中共中央黨史研究室前副主任李新等人所揭露出來的那些內容,遠還沒有縱深到觸目驚心處。筆者本人年輕時在當年中共西路軍浴血沙場的甘肅河西走廊地區生活了十六年,熟知許多西路軍的血淚故事,見過無數西路軍死者的累累白骨,也了解過一些倖存者日後數十年來的悲慘遭遇。 劉亞洲文章中說他到河西走廊尋找流落當地的西路軍女戰士的時間是2006年,而筆者親眼目睹西路軍女戰士悲慘遭遇的時間,比他劉亞洲早了整整三十年。 徐向前、李先念等人為首的中共西路軍當年戰敗的甘肅永昌、高台等地都位於祁連山北酈,山南是現青海省境。 一九七六年以前,永昌縣城東一直有一片綿延十幾華里的亂墳崗,少說也有上萬座。當地上歲數的老鄉們回憶說: 當年與中共西路軍作戰的主要是國民黨政權的地方武裝「馬家軍」,分屬馬步芳和馬洪逵兩股。而承擔與中共西路軍作戰主攻任務的主要是馬洪逵部。因為這支軍隊全部都由回族士兵組成,所以當地人稱他們為「回回兵」。 「馬回回的騎兵就是在這片墳地上圍住了共產黨的紅軍。回回兵殺人比殺羊還麻利,再加上他們省下子彈能換大煙土,所以,死了的紅軍沒有幾個是被用槍打的,大多是馬刀劈死或者戰馬踩死的。」 死者或身首分離,或殘腿缺臂。男人被取心挖眼者有之;女人被活活奸死者有之,被刀劈馬踏致死,死後又被奸屍者亦有之……。「那個陣勢,著實怕人的很!」 慘案發生的幾十年之後,一個當時親眼目睹過馬家軍屠殺中共西路軍將士場面的當地老人一說起那件事情仍還是滿臉驚恐的表情。 血戰結束以後,馬洪逵揮師乘勝向西追擊,留下了漫山遍野的屍體。幾天後,當地人實在受不了屍體的腐臭味道和野狗惡狼的日夜嚎叫,鳴鑼召集各戶青壯勞力出工就地掩埋屍體。 因為懶得挖坑,所以哪裡有屍體就在哪裡就地堆起一堆土來,成千上萬個墳堆就是這樣起來的。一個小的墳堆里可能埋一個,兩個;一個大的墳堆里埋五個、八個不等,埋十來個的也有。 老鄉們說,回回兵當然也有死的,但比紅軍少多了。平均埋十個屍體里最多有一個回回兵的。他們弄不清到底有多少具屍體,只是還記得當時周圍幾個村的人家家都吃回回兵的死馬肉。連著幾十天還吃不完。 就在這片亂墳崗中間,當年坐落著中共建政之後為「專政」的需要建立起來的甘肅省最大的勞改農場——土佛寺勞改農場。其中的一個勞改中隊關的全是一九四九年底中共在西北甘肅、寧夏、青海幾省捕獲的國民黨低級戰犯(團級以下,連級以上),其中相當一部分都是馬步芳、馬洪逵的舊部。 從落入中共之手開始,這些人沒有節日,沒有假期。沒法出工的雨雪天才是他們的休息日。平時見天日出而作,日落而息,中午休息時就一人倚一座墳堆卷支煙抽。服刑時間最長者,前後伴著這無數個墳丘渡過了自己一生中的二十四個春秋。 他們中的許多人確實像共產黨所宣傳的那樣,「被黨的教育感化政策改造成為社會主義新人」,真的從內心深處向他們腳下的無數冤魂千萬次的懺悔;誠心誠意地「要用勞動改造的汗水洗刷沾滿自己雙手的紅軍烈士鮮血」;發自肺腑地感謝共產黨和偉大領袖毛主席不念舊惡,沒有讓他們以血還血,以命抵命。可惜,他們無法想像當年他們欠下的血債實際上正是他們千恩萬謝的毛澤東借刀殺人、剪除異己之過。不然,又該作何感想! 那是一九七六年的夏天,筆者來到了坐落在祁連山半山腰的一個叫祁家莊的生產隊,當時屬於永昌縣南壩公社。剛被接進村的時候,正好碰上一個姑娘牽著她的盲眼爺爺在路邊賣唱。從口音可以聽出他們是從被共產黨稱為「革命老區」的隴東兩當、會寧一帶來的——當年習仲勛在這裡發跡,中共紅一方面軍(即毛澤東率領的所謂「中央紅軍」和紅四方面軍會師也是在這一帶。 在毛澤東時代,甘肅河西走廊一帶幾乎到處可見從習仲勛當年建立的「革命老區」來的要飯者,而且手裡都持有蓋著某某公社「革命委員會」大印的「介紹信」……。 盲眼老漢一遍一遍地用《隴東道情》的調子唱道:「一唱毛主席,吃飯就想起了你,大米白面有地是,肚子吃得飽飽地;二唱毛主席,行路就想起了你……」 每唱完一遍,就跪起身來向圍觀者哀告著:「人都餓得路也走不動了,行行好給上些吃的吧,給上些吃的吧!」 姑娘則把手裡的一隻破碗伸向每個人的臉前。 姑娘少說有十三、四歲了,但下身沒有穿褲子,上身一件千補百納的破棉襖上垂下一塊爛布條用以摭羞。 幾個自己也是衣不遮體的小夥子猥褻地調笑那姑娘:「丫頭,你把襖往上撩一下就給你個饃饃。」 在村子裡,筆者聽到一個老婦人說話居然是四川口音,生產隊長介紹說,這老婆子來我們這搭已經四十年了,剛來的時候,頭上的虱子都滾成了蛋蛋,兩個腳磨爛了的地方爬滿了下蛆的蒼蠅。身上沒件衣服,就是一條破毛氈中間開個洞從頭上套下來裹著身子。她現在的丈夫那個時候是這村裡最窮的一個,一直沒有錢買彩禮娶婆姨,所以就把她要了。 四十年過去後,村裡仍然也沒一人知道這個當年的女紅軍戰士到底叫什麼名字。因為收容他的男人姓焦,所以從老人到孩子都稱她「焦家婆姨」。 「她怎麼也沒生養?」我問。 「紅軍被打敗以後,象焦家婆姨這樣的女共產黨只要落到馬匪手裡,哪個都要被幾十個回回兵輪著日(姦汙的意思)過,身子都壞了,哪還能養出孩子?」隊長回答說。 在公社裡,,我問民政幹事,為什麼政府對焦家婆姨那樣的人不能給點照顧。民政幹事告訴我,整個永昌縣裡幾乎每個公社都有這樣的人,僅南壩一個公社就有二十多個,多數都是女的。政府一是沒法證明這些人的真正來歷;二是上面從來沒有指示應該如何對待他們。象焦家婆姨只能憑一口四川話證明自己的來歷,別的公社還有幾個身上至今保藏著當年的共產黨黨證的老婆子呢。那黨證雖說是馬糞紙印的,但上面確實也畫著鐮刀斧頭。公社幹部要替她們把黨證送到省檔案館核對,可她們都死活不肯交。 當時我還是第一次聽說中國共產黨當年也還曾有過黨證。 當年的這個「焦家婆姨」並不是最慘的。另外一個生產隊召開 「千萬不要忘記階級鬥爭大會」時,筆者親耳聽到被押上台接受批判的「黑五類分子」,一個「戴帽子」的「富農婆」在會上堅持辯白說她當年是紅軍戰士,被馬匪打散以前入了黨,還交過一次黨費。因為她當時被打傷後躺在死屍堆里,所以倖免沒有被回回兵捕獲。當地人把她救活後即就地下嫁,沒成想她嫁的這個人在共產黨1949年發動「土地改革」時,因為有二十多畝地被定成了富農成分,她本人也成了「富農婆」。 每次開鬥爭會,她都要哭訴解放前她跟著那個富農沒有過過一天好日子,天天挨打受罵,原因是那富農接她回去的當天晚上發現她早已經被「破了瓜」(即不是處女)。 貧下中農們由此要求她控訴國民黨匪幫對她的迫害,她卻堅持說自己從沒有被回回兵糟蹋過,被「破了瓜」是因為在革命隊伍里的時候被首長召去「關心首長身體健康」所導致。首長親口跟她說過,革命成功以後第一件事就是娶她為妻。她到底沒有等到這一天是她自己沒有福氣,但也不應該把她當成壞人對待。 因為這番言論,貧下中農們認為她態度不老實,所以別的「地富分子」大都陸續被「摘了帽子」(即恢復其公民權)了,只有她仍然還是「階級敵人」。 從那個時代過來的人都知道,當時的地主分子、富農分子、反革命(包括歷史反革命和現行反革命)分子、壞分子、右派分子被統稱作「黑五類分子」,要接受「無產階級群眾專政」的管制。「黨的政策」規定他們同被監外執行的刑事犯同等待遇,但實際上還不如。 表現好的「黑五類」可以被「摘掉分子帽子」,結束管制,不再被當作「階級敵人」對待。但政治上被歧視實際上是終身的,而且還要殃及子女。 後續的介紹內容,留給我們本專欄的下篇文章。 (全文轉自自由亞洲電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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