受傷

「睡城」燕郊在爆破聲中驚醒。 陳宇的第一反應是誰家在放鞭炮。在這個京冀兩地的交界處，鞭炮聲並不罕見。但響聲伴隨著地板震動，「可能是地震了」，陳宇意識到。等他跑出門，樓道里已經擠滿了人。響聲持續了足足兩分鐘，可燈沒有搖晃，不像地震。 有人開始猜測，可能是爆炸。 據央視新聞，3月13日7時54分，河北省廊坊三河市燕郊小張各庄村一老小區底商餐飲店發生爆炸。發生爆燃事故的為一棟四層建築，爆炸後樓體發生坍塌。一則事發地附近居民樓小區的監控畫面顯示，現場發齣劇烈聲響，伴隨玻璃碴兒及碎片的撞擊聲，煙塵滾滾。監控畫面持續抖動近10秒。 網路圖片 從爆炸點北側居民樓可以俯瞰到整個爆炸點（張楠茜 攝） 截至發稿前，事故造成7人死亡，27人受傷。 燕郊位於北京正東面，西北側與北京通州、順義接壤，在行政區划上隸屬於河北省廊坊三河市。由於緊鄰北京且房租相對低廉，這裡容納了大量「北漂」，有數據顯示，燕郊每天大約有數十萬人通勤往返於北京和河北兩地。燕郊也因此被稱為「睡城」——供北漂打工族晚上睡覺的地方。 13日上午12時許，鳳凰周刊記者在現場看到有受損車輛被陸續拉出。附近居民樓里，一些房屋裡的所有玻璃窗戶都被震碎在地，屋裡一片狼藉，還有木門鎖被衝擊變形，無法關上，且樓層越往下受損情況越嚴重。居住在事發地點附近文化大廈12層的一位居民稱，她家的防盜門在爆炸瞬間直接被震開。 網路圖片 現場不斷有受損車輛被源源不斷運送出來（徐爽 攝） 醫院裡，一位傷者家屬默默掏出手機，用百度搜索「意外和什麼先來，那句話怎麼說來著」，搜索出的答案是，「明天和意外，不知道哪一個先來」。 網路圖片 」附近居民樓內被炸裂的窗戶（張楠茜 現場很快封鎖起來，驚慌的居民們被趕出家門，隔離在封鎖線外圍。一些人聚在了附近的燕郊公園裡，「我寧願睡大街、睡公園，也不願意睡在被炸過的房子里。」有人情緒有點兒激動，儘管他所在的小區並沒受到太大影響。另一個人則描述，他家陽台窗戶被炸碎，直接刺穿內屋玻璃，玻璃像天女散花一樣，碎到卧室床上，他因此被劃傷了臉。還有人開著車在路上，車窗玻璃被震碎，臉上被玻璃劃破流血。 在2023年2月23日燕郊鎮政府官微發布的《全力推進城中村綜合治理》中，事發地小張各庄村被描述為，燕郊鎮最大的城中村，村民自建公寓樓較多，流動人口規模龐大。統計數據表明，小張各庄村流動人口達9300多人，常住人口達10867人。該文稱，「村內主街道兩側商鋪比比皆是，密集的車輛人流宛若集市，雖然為區域經濟發展帶來了巨大活力，但也對小張各庄村村民的生命財產構成了安全隱患」。 住在附近的居民多為老年人。一位七十多歲的老人剛從客廳里站起來，一轉身，背後的窗戶框和玻璃就受到爆炸衝擊波的衝擊飛出來，直接把老人砸在地上。另一位老太太經歷了滿屋子濃重的黑煙，受到驚嚇，一時虛脫，血壓飆升到200，家人趕緊撥打120將老人送往醫院。事發後七八個小時，院里的居民們還坐在馬路邊上等待著，並無專人安置。 四川人楊青所在的張各庄東區1號居民樓距離爆炸點很近。地圖顯示，直線距離只有一百多米，中間僅僅隔著一塊空地，是正在施工的地鐵22號線通風口。爆炸發生時，她正在做飯，水剛倒了一半，客廳和卧室的兩扇玻璃窗就碎了一地。楊青趕緊給在工地打工的丈夫打電話，催他回家。丈夫趕回家，也把在附近七八公里遠打工的兒子叫回來，一家三口匆匆忙忙收拾了一套衣服和兩床被子，背著背簍、提著棉被，已經決定不再回去，離開這個住了七八年的家，換個房子租住。 網路圖片 楊青一家三口匆忙收拾的後車廂（張楠茜 攝） 驚魂未定的人們很快目睹了二次爆炸，「一個巨大的火球噴薄而出」。居民黃引看到，濃煙中，四五名女護士扶著一位滿臉是血、已經看不清面目、頭上落滿灰的老人過馬路，「像是剛從地里刨出來一樣」。血滴滴答答地從她的臉上往下淌。黃引判斷，可能是被玻璃劃傷的。還有一個小女孩，臉上同樣在淌血，一直止不住地在哭泣，旁邊的大爺忙著給她遞手紙擦血，「孩子不用害怕。」 位於爆炸點對面的文化大廈是這裡的地標建築，本地人稱其為「燕郊樽」（對應北京的「中國樽」）。大廈里住著來自全國各地的人，也不乏一些外國人。爆炸發生後，文化大廈因停電無法使用電梯，不少人被困在電梯里。維修工人只能一層一層找人，再把每一層的人救出來。 根據新浪微博@廊坊消防通報，爆炸發生後，廊坊市消防救援支隊立即調派36輛車154人趕赴現場處置。另據央視新聞，國家油氣管道應急救援廊坊隊，當地應急、衛健部門等參與救援工作，河北省應急廳亦已派工作組赴現場指導。 網路圖片 居民樓受損嚴重（張楠茜 攝） 13日下午1點左右，救援還在進行——吊車正在持續拆樓，樓房看起來像是一碰就碎，一鏟子下去，就能塌掉一堆，並不斷有煙土被震出樓層。央視13時45分的報道中，三河市應急管理局局長紀宏圖稱，搜救已接近尾聲，要對現場進行安全排查。 「眼看瞬間樓就塌了，如果有人在裡面，根本沒有跑出去的時間」。有目擊者稱，事發時正好是早高峰時段，爆炸時刻南北向是紅燈，因此導致許多等紅燈的車輛和行人被波及。另有目擊者透露，第一次爆炸時，他看到一輛轎車的車頭直接被炸沒了。 截至記者發稿前，現場清理已基本完成，傷者全部第一時間送往醫院救治，均無生命危險，其中14人已經出院。 距離爆炸地點約一公里處的京東中美醫院，是此次救治附近傷員的主要醫院。記者趕到醫院時，二樓ICU門口守著六七位傷者家屬。另有一位傷員疑似被炸傷眼睛，從其他醫院趕來的眼科專家匆匆進入ICU會診。 「我們沒有心情接受採訪，這是我們的隱私。」病房門口，傷者家屬拒絕了記者的採訪。 網路圖片 現場應急管理部門人員正在進行救援工作（張楠茜 攝） 「現在一切都不好。」 王傑從沒想過這種事會發生在自己身上。他說自己今晚註定無眠，「即使能睡著，做的也是噩夢，索性不敢閉眼」。想到現場的畫面，居民樓的慘狀，他就不由得渾身發冷，「我們正生活在恐懼中，一種在和平年代、被迫地無家可歸。」 車子燒了，張成還不知道怎麼和家人交代。他的姐夫在此次事故中被衝擊波擊碎的玻璃劃傷。馬莉則被安置在附近一家酒店。14日一早，她還要送正在讀初中的孩子上學。原本，她可以穿過迎賓路直達學校，但因為事發地點封鎖，她不得不多花一倍的時間繞遠路。 馬莉至今後怕。她的一個朋友差點兒在爆炸時經過事發地，「所幸給父母買八寶粥耽誤了幾分鐘，剛回到家就聽到了爆炸聲，如果不是晚幾分鐘……」馬莉說起來仍是心驚不止。 這並非燕郊第一次出現爆炸事故。公開資料顯示，近三年河北三河市已經發生3起燃爆或爆炸事故，均出現人員傷亡情況。2022年6月，距離此次事故地兩公里附近的福成尚街時代廣場一商戶發生液化石油燃爆事故，事故共造成22人受傷，2人經搶救無效死亡。 而就在2月21日，三河市剛剛召開了全市安全生產集中整治月行動會議。會上，有關負責人對全市燃氣行業領域安全生產工作進行了重點強調。3月12日，三河應急管理處發布3月份安全生產風險提示，指出在燃氣領域，「要開展城鄉燃氣安全專項整治『回頭看』，抓好農村燃氣安全治理，聚焦問題『氣、瓶、閥、管、網、環境』,大起底排查，全鏈條整治。」 對於疑似炸雞店爆炸的說法，炸雞店老闆接受極目新聞採訪時稱，「我們並未用天然氣，而是用電」，「門上的招牌都還存在，若是我們的店引發事故，店面都炸沒了。」 「到底是液化氣泄漏，還是底下的天然氣管道泄漏，目前還需要排查。」紀宏圖接受《中國新聞周刊》採訪時稱。 在當地居民看來，更可能引發燃氣泄漏的是附近正在施工中的地鐵22號線。據透露，他們曾多次投訴在居民樓附近修地鐵一事，稱住宅樓和排氣口工程僅距離10米。此外，小張庄村委會的院內工程就在居民樓的樓基處，挖溝處更是僅距離樓體兩米的距離。根據規定，無論是地鐵站口還是排氣口，距離居民樓都應該在100米外。此前的2023年12月和2024年1月，由於施工地點距居民樓太近，曾導致過兩次嚴重的電路問題。王傑透露，家中有電器因此燒毀，他曾多次通過各種渠道，反饋投訴，均未得到回應。在他看來，在居民樓附近進行地鐵施工，至少是存在很大安全隱患的。 網路圖片 今年1月底，小張各庄居民區東區1號樓居民關於地鐵22號線排氣口施工問題的公開信 劉川原本平靜的生活也是從去年開始，被地鐵施工打破的——施工隊為了趕工期，常常在夜間持續工作，三番五次投訴後才得到整改。儘管如此，劉川也沒想過要搬走，「我們能上哪，兒女沒處讓我們住，我只能住這兒，沒有別的辦法。」從家裡逃出來時，他只帶了一個軍綠色的包，裡面裝著點乾糧和現金——今年七十多歲的他不會使用手機支付，剛出門時一整天沒吃飯，後來才又返回家裡拿了幾百塊錢。 張成逃生之後，一直留在封鎖區的警戒線里——他怕出去了就回不來。他和哥們兒蹲在馬路邊上，遠遠守著還在冒煙的爆炸現場和自己的車。他心疼這輛去年七月剛買來、從甘肅開來燕郊陪自己打拚的車。但又安慰自己，還好人沒事。「大難不死必有後福吧」。他發了一條朋友圈，並配了一條視頻，畫面里，車已經燒得焦黑，車牌也辨認不出，幾乎成了廢鐵。 網路圖片 張成的車輛受損嚴重（受訪者提供） 在13日的這個夜晚，在「睡城」燕郊，有人像他一樣無家可歸，也有人註定無法入睡。 文章來源微信公眾號：鳳凰周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