韭菜

偉哥是我的朋友，在一家上市房企上班。前年趕個時髦，去商學院上了個學。商學院收穫很多。高爾夫練到100桿以下，認識了不少單身女同學，還在搞金融的同學帶領下，進軍了美國資本市場：開了美股賬戶。 3月15日中午，偉哥打開美股賬戶。持倉頁里有兩隻股票，一隻是綠的，另一隻也是綠的（綠色表示下跌）。 前年年底，他把兩套房子中一套老破小賣掉了。再加上工資獎金，小一千萬現金。偉嫂跟他說要不一人一半，我存銀行，你炒股。偉哥說，錢給你一半，不過你得還房貸。偉嫂想了想，說那還是你全拿去炒股吧。 他把錢一半投進了A股，一半投進了中概股。炒股教材就放在書桌前，一本灰色封皮的書，上面寫著兩個字：《價值》。 長期主義信條，刻在了他腦門上。他要搏一搏，老破小變江邊獨棟。買的第一票是小破站（嗶哩嗶哩）。130美元建倉，漲到150多沒賣，跌回130，補倉；跌到100，補倉；80、補倉，70、補倉，60、補倉……一路下跌，他一路補倉…… 拼多多是他買的第二票。170美元建倉，跌到150、100、80……一路下跌，他一路補倉…… 綠中介（鏈家）是他買的第三票。由於房企營銷被綠中介深度綁架，他相信其價值。50多建倉，跌到18時，他ALL IN，把美股賬戶所有的錢都補倉了。 觀摩了他炒美股全過程，我覺得很像拼多多的促銷，離達到活動要求，永遠都少一單。 「你想抄它底，它想抄你家。」 3月14日晚上，偉哥把自己的「價值信仰」綠中介9美元錢清倉了。更早之前的上周，他把小破站和拼多多都賣了。偉哥沒清倉，兩個票各留下一股，說要作為永久的見證：都不敢告訴老婆。十年後拿這兩股教育兒子吧。 一年多時間猛操作，偉哥美股虧了30多萬美金，A股虧了300多萬。 生活中縫縫補補，股市中揮金如土。搏一搏，偉哥包郵區老破小沒有變成江邊獨棟。老破小還是老破小，只是變成了老家縣城的而已。 1 過完年後也沒怎麼寫東西，但也還是很忙。也就忙一件事，最近不停地在做證人：每天都在見證歷史。 俄烏戰爭爆發後，我們見證了歷史最驚心動魄的經濟圍剿，見證了俄羅斯股市的歷史性崩盤，見證了黃金和石油的暴漲、鎳成為了「妖鎳」…… 前面只是看熱鬧。偉哥們怎麼也想不到，歷史性的熱鬧，轉頭也落在自己身上。 貿易戰以來，那團烏雲一直沒有消失。戰爭爆發後,影響更深遠的，是這個越來越以意識形態為本的世界，去全球化從貿易領域蔓延到方方面面。 去全球化的浪潮當然蔓延到了金融領域。人類義無反顧地，走入死胡同。 上上周，五家中概股被美國證監會認定有退市風險。幾乎同時，《華爾街日報》說騰訊因為「洗錢」，將面臨政府歷史性處罰。路透隨後根據該報道做了一個大膽的評論：騰訊面臨拆分。 消息一個比一個驚悚。配合著插刀的，還有評級機構。摩根大通幾乎前後腳地下調了騰訊評級。他們也將阿里評級從增持下調至減持，目標價65美元。2月18日，摩根大通策略師接受採訪時還說，未來12個月內，滬深300指數或將創下歷史高位，有超20%的上漲空間。 可他們預測的保質期，沒能超過一個月。 在偉哥打開美股賬戶的前一天，3月14日，摩根下調了騰訊阿里的評級，並一口氣下調了28家中資企業的評級，認為中國科技股短期「不可投資」。摩根還下調了中國GDP的預測。 當年歐債危機，美國評級機構也加速了歐洲金融的坍塌。幾乎在同時，一張三無微信截圖，讓社交網路流傳騰訊與阿里都在大規模裁員。本已驚弓之鳥的中概股就像個沒媽的孩子，情緒迅速重挫——恐慌到了歷史性時刻。 3月14日那天，全球投資者瘋狂減持中國公司的投資。就連澳大利亞養老基金這種對中國友好的長線基金，也不計成本減倉了。 當天，中概股多隻股票跌超10%，有的跌幅直逼48%。納斯達克中國金龍指數跌了11.7%，創下該指數有史以來最大單日跌幅。上一次跌這麼多，還是在2008年美國金融危機時期。 比中概股還慘的，就是港股了。3月14日，恒生科技指數暴跌了11％，創下該指標創辦以來的最大跌幅。第二天，恒生指數繼續暴跌，跌到2007年8月以來的最低點。 只有A股，體現了全球「最穩」股市的特點。3月15日微調5個點，4600隻股票，「僅4400隻下跌」。 3·15那天，包叔跟我說，他遭遇了人生三大暴擊：油價，股價，酸菜。 基金再這麼跌下去，真的也只能吃吃酸菜牛肉麵了。 可誰也想不到，這只是歷史性一周的上半部。3月16日上午，中國國務院金融委開會，中午通報，下午各部委表態，然後就又是見證歷史的一天。 當天，港股和中概股經歷了史詩級的暴漲。港股恒生科技指數漲22.2％，創史上最大單日漲幅。中國金龍指數大漲33%，貝殼盤中上漲64%，知乎漲了79.17%。 最有意思的，還是摩根大通。3·16當晚，他們亞太區證券研究部主管就說，看好中國IT行業的相關投資機會。還是那位首席策略師：中國市場是我們在新興市場中最為看好的市場…… 包叔說，他上一次看到這麼牆頭草的，還是拿破崙進巴黎時的法國媒體：「來自科西嘉的怪物在儒安港登陸……不可名狀的吃人魔王向格拉斯逼近……卑鄙無恥的竊國大盜進入格爾勒諾布爾……拿破崙·波拿巴佔領里昂……拿破崙將軍接近楓丹白露……」最後，是「至高無上的皇帝陛下於今日抵達自己忠誠的巴黎」。 橫豎都贏麻了。 2 2020年美股連續兩次熔斷時，巴菲特接受採訪時說：我活了89歲，也沒見過這種場面。 巴菲特還是太外行了。包叔說他也就18歲，每七年一次，在A股已經經歷2007年、2015年和2022年三輪暴力美學促成的行情。 股市從來不缺大跌，歷史一直在一次次重演。我們現在正在經歷的，其實都是以前經歷過的，並且以後還會經歷。但與過去不一樣的是，港股和中概股行情越來越像幣圈了。一張三無微信截圖，一份不知道從哪流出的PDF，就能攪得天下大亂。 這次，中國國務院金融委專題會議上領導的講話，我翻來覆去看了十幾遍。這是一個極為重要的講話了。 講話很多句子其實很眼熟。「堅持發展是黨執政興國的第一要務」，「堅持以經濟建設為中心」，「堅持深化改革，擴大開放，堅持市場化、法制化」，這些句子都是中學政治書裡面的，二十年前的十六大報告里，也都提出來過。 當時，世紀之交的中國，就是憑藉著這些，度過了「前所未有的風險考驗」。整整二十年過去了。領導還是得向各部委明確、重申常識：積極出台對市場有利的政策，慎重出台收縮性政策。 不管是房地產行業，還是互聯網行業，轉折點都在2020年。 從錢是許家印的、孫宏斌輪、蠻橫的螞蟻，到現在，短短不過一年。幾個支柱行業，都嘎吱嘎吱發生著巨大變化。房地產業是從那年8月的房地產企業座談會開始，三條紅線擺上了桌面。很多開發商的命運，也就是在那個時候迎來轉折。 撇了一年泡沫後，地產商們終於繳械投降。在會上第一個發言的恆大總裁夏海鈞，開始減持恆大股票；第二個發言的綠地，不惜把公司的馬甲都換掉了。 只是一些不該出清的，也被出清了。今年2月底的統計數據顯示，房地產的景氣指數出現了斷崖式下跌。前兩月開工同比減少12%，竣工面積同比減少將近10%。 在金融委專題會議的前一天，醫藥龍頭通策愛爾因為衛健委的一紙通知跌停。專題會議之後，通策漲停。 也是金融委專題會議當天，福州第一輪集中土拍，17幅土地減少為14塊後，依然有兩塊流拍，而成交的也基本上是底價成交。會議第二天，合肥第一輪集中土拍，11塊地拍到熔斷。 馬爾克斯在《霍亂時期的愛情》里寫過：自我記事以來，在城裡殺我們的不是子彈，而是法令。 嚴格意義上來說，合肥土地熔斷和會議沒有因果關係。土拍報名工作在工作會議之前，就已經結束。 開發商們熱情洋溢，主要原因是看到了合肥政府的誠意。在這一輪供地中，合肥除了拿出了一些壓箱底的黃金地塊，而且還取消了大部分的配建保障房的要求。 福州和去年情況一樣，本土國企托底，民企存在感極弱。表現最好的保利和建發都是國企，八成房企則是福州本地國企投資平台，譬如福州新區開發、馬尾建設、福州城投、城鄉建總、三江口建設。 合肥和福州最大的不同，就是民營企業的參與感。龍湖、邦泰、旭輝、安徽置地搶得很兇，本地民企徽創、樂富強也積极參与，共同造就了一個火熱的市場。 獸爺的好友包叔說，在酒吧，他們把這種角色叫做：氛圍組。 有時候，真的挺懷念氛圍組的。沒有它們的場子太冷了。深圳封城後，有個快遞小哥給衛健委留言：「現在這個形勢真的是外賣員的春天，商家出餐快，無接觸配送統一存放，無需上樓對我們這個行業簡直是極大的方便；但是我不喜歡這樣，我不希望我們的方便是建立在所有人的痛苦之上，我懷念以前爬7樓給顧客送餐的樣子，我懷念看到商家忙的不可開交的情景。」 同樣的，現在的房地產形勢，就是國企的春天。地價政府定死了，房價也定死了，無需拼到刺刀見紅。但一位前十名國企房產公司董事長跟我說：我不喜歡這種只有國企的市場。 過去幾年，我寫了不少地產商的故事，儘是些狗屁倒灶。但現在，我還挺懷念那些狗屁倒灶的熱鬧。 3 一百零一年前，德國作家黑塞寫過一本小說，名字叫《克林索爾的最後夏天》。 彼時一戰剛剛結束,世界尚未從混亂中恢復。在小說後記里，他感慨時代驚人地變快了，那些曾被高度認同的世界觀，如今卻成了可笑的昨日黃花。 而更年輕的人，不再以年齡段、時代或至少五年期來計量時間，而是以每一年。一切都變得可疑。相信1903年的人，與相信1904年的人已經有代溝了。 現在，別說1903年的人，與1904年的人有代溝了。3月15號的偉哥，與3月16日的偉哥，都有代溝了。 3·15那天，偉哥還喊著能不能把他搞金融的同學給抓了。結果3·16那天，就是他割掉綠中介的第二天，綠中介股票暴漲了60%……隔著手機屏幕，我都能看見偉哥眼淚在嘩嘩流。但沒過多久，他又跟我說，把剩下的「縣城老破小」，又ALL IN了。 韭菜的記憶只有七秒。看來非理性賣出和非理性追捧的，都是同一群人。我跟他說，我身邊沒有一個是靠炒股發財的，請注意是「一個也沒有」。你看我，不炒房不炒股不理財，過去一年收益已經是高於80%的人了。 他說，在絕望中尋找希望，人生終將輝煌。 我搜了一下，這句話是俞敏洪說的…… （全文轉自微信公眾號包郵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