鳳姐

我的文章中寫過很多中外歷史上光耀百世、留名汗青的人物，但今天我要吹一吹很多人都瞧不上，至今名字都還帶有強烈的網路貶義的「鳳姐」——羅玉鳳。 鳳姐最近重回大眾視野，是因為她的一則貌似雲淡風輕的朋友圈。圖中她感慨紐約皇后學院的女性衛生間標識很特別，這個衛生間標識有個注釋——如果你認為自己是個女性，那麼也可以使用。我們都知道紐約是美國左派大本營，一向重視男女、同性甚至跨性別的平權，所以這個標誌在世界其他地方可能比較新奇，但出現在紐約並不奇怪，我在洛杉磯也見過。 但大家關注的焦點並不在於此，因為鳳姐接著說了一句讓很多人都震驚的話：「這裡是皇后學院的理工科教學樓，因為我同時選修了微積分和分子生物學，都在這棟樓」。 意思萬分明確，鳳姐在紐約上大學了。那麼皇后學院這個聽起來有點野的地方到底如何？皇后學院是地處紐約市法拉盛繁華地段的公立大學，成立於1937年，屬於紐約市立大學系統的一員。和全美眾多綜合性的名牌大學比起來，皇后學院略下一籌，但是在「學院」（College）這個層面，它並不差。它2018年在福布斯的美國大學排名裡面位列51名。這個排名放在全美來說，那是不低了。 也就是說，鳳姐考上的是貨真價實的美國正規大學。那麼在美國要上皇后學院這種大學難不難？ 實事求是的說，對於美國本土成長求學的孩子，如果高中畢業成績能在中上，那麼是不難的。但是對於鳳姐這樣的移民，是真的難。以我對美國教育粗淺的了解，鳳姐要上皇后學院，她必須先在語言學校過語言關，考過GED考試（這是個綜合考試），也就是等同於拿到美國高中學歷；然後申請進入一般的社區大學（類似於我們的成人再教育）學習，在這類學校積夠學分（至少也要兩年）；才可以憑藉成績（達到要求的情況下）申請轉入更高層次的大學就讀，也就是皇后學院這類學校。 說起來好像並不難。但是你要知道，鳳姐在國內只是大專畢業，知識水平的起點和基礎都十分一般，而且到了美國後混跡底層昏天黑地忙於生計，要在閑暇之餘持之以恆的完成為期數年好幾個大坎的學習，這是十分不容易的。而且鳳姐沒有選擇較為容易的文科，而是選擇了我們聽起來就頭皮發麻的微積分和分子生物學這種純理科，這個挑戰難度，是絕對值得一贊的。沒有超人的決心和毅力，真是完不成這個跨越。 士別三日當刮目相待，鳳姐這華麗轉身「信仰之躍」，就是給我們這種感覺。其實，鳳姐的蛻變並不是今時今日，從她選擇來美國開始，她就已經在變化。 我們都知道，鳳姐是重慶人，家境寒微，7歲父母就離異，跟著母親艱難度日。自己也只受過正規的中專教育和成人大專，當過兩年的小學老師。她後來到上海當了一名超市收銀員，2010年在一個網路策劃公司的全盤操作下，在上海搞博人眼球的誇張徵婚，以長相平平但感覺奇好這種反差，用驚世駭俗的言語和形象出名的。可能是繼扮丑出名的網紅「芙蓉姐姐」之後，以反面形象博出位的最成功的例子。很多簽約她的媒體也利用她作為「丑角」，摻雜編造的愛情故事來騙流量，風頭一時無兩。實話實說，當時很多圍觀的網民，包括我在內，都是把鳳姐的言行當做一個茶餘飯後的笑話，多有鄙夷而無在意。 當時鳳姐的家人看到她的炒作後，其母親就表示鳳姐從小是個愛讀書懂事的孩子，如今判若兩人——這個從側面可以看出，鳳姐當年可能確實想出名，但是出名的方式是被人當做木偶操作出來的，未必如她本意。 讓人驚訝的就在於，和很多網紅在出名後就不斷重複自己的成功套路，到處走穴撈錢不一樣，鳳姐在走紅後，在有名但是還沒有利的時候，很快就決定跳出窠臼，遠赴美國。她自己說過，「夢寐以求的出人頭地只不過是範圍更大的嫌棄」，在外被人丟雞蛋，回到家鄉甚至連親戚都避之不及。很多人演戲演多了，自己就會入戲太深當真了；鳳姐雖然出名也是靠演戲，但她好在沒有當真，而是及時跳出了戲外。在2010年決定赴美，定居紐約之後，有好幾年都是靠美甲謀生，可想而知，在國內雖然有名但確實沒有為她帶來多少收益。紐約時報沒有忽略她，2015年還專門為她做了一個專訪《紐約美甲行業起底：鳳姐有話說》，其中說了很多她決定來美國的原因和關於底層生活的艱辛和不易，完全沒有了她在國內的那種浮誇。 在這份採訪中，鳳姐就已經對自己的未來有了規劃：「在我30歲的這一年開始反省自己的人生，我覺得在指甲店混終究不是一個有前途的職業。即使我一直努力學習英文，但工作佔用了我大量的時間。我覺得離開指甲店，好好學英文，找一所語言學校學習。再找一所大學拿一個學位，找一份我真正喜歡的工作。」 你看，來美國求生賺錢的人很多，但是鳳姐終究還是不同，她有自己的目標和美國夢。她對記者說，「即使我在美甲店遭到老闆和顧客的挑剔，我的內心仍然充滿希望，因為有一天，我也能做老闆。」 我也是在這個時候關注了她的微博。很快我就發現，鳳姐在脫離了把她作為丑角的那些媒體團隊的操縱後，其本人並不是沒有見識，和她在國內塑造的形象是兩碼事。她有很多十分犀利的言論，如今看來極為炸場，比如： 微博截圖   微博截圖   網路圖片 其實可以看得出來，鳳姐不僅很有自己的想法，而且赴美後，價值觀有明顯的變化。用通俗的話來說，就是長見識了。但是悲劇的在於，環境顯然不允許她有這樣的見識，所以她在中美關係下行的敏感時刻，發了一條「某為早就該垮了」之後，微博就此煙消雲散。 其實啊，用我們今天的眼光看，鳳姐當年在微博粉絲數多達千萬，是妥妥的頂流大V，連鳳凰網都要賺她的流量讓她寫專欄。所以她如果放下臉皮，繼續扮演從前的供人嬉笑的角色，不問時事歲月靜好，在如今這個直播帶貨的時代，其實憑藉流量紅利要賺個盆滿缽滿，並不難，完全做得到。在很多國人看來，丟臉怕什麼，能賺錢就是王道啊。但她卻沒有選擇這條路，而是選擇了放言、敢言的路子，結局也是意料之中的。 我相信，讀者諸君中的很多人，過往甚至現在的條件都遠遠要好於鳳姐，但是如果把我們的人生和鳳姐比較，我們敢不敢說，自己比鳳姐要優秀？鳳姐也許只是從零分起步，艱難的跑到了70分，但是我們很多人從60分起步，一輩子都還是在60分，甚至回頭。論決心論勇氣論知行合一的毅力，能不能比？ 鳳姐真正勵志的地方在於，她的背景是我們觸手可及的，她的起點是我們感同身受的。她的身上兼有兩個國家不同質地的夢想色彩，是值得每一個普通人好好審視的。我們這一代人從小被灌滿一些虛幻的雞血，容易產生脫離小人物人設的宏大幻象。在成年後的現實爆錘中，無可避免的滑向夢想破滅無能為力的深淵。很多人把那些根本和自己不再同一個賽道的人當做勵志偶像，天真的相信「能力之外的資本等於零」，完全沒有明白屬於自己的夢的成色。你瞧得上的那些人也許根本瞧不上你，你瞧不上的鳳姐，也許才值得多看幾眼。 人非生而知之，誰都有個傻X的時候，有些人傻著傻著就是一輩子，而且還以堅持傻X為榮。有些人則龜速進化，雖然不是很明顯，卻一直在努力，最終在某個節點，化繭成蝶。鳳姐有沒有成蝶還不好說，但是至少目前為止，她的身上有一個小人物不落窠臼、逆天改命的很多特質，在美國，具備這樣的特質是可以夢想成真的。所以我很喜歡，雖然我也未必做得到。 有道是「人必自辱而後人辱之，人必自重而後人重之」。鳳姐的華麗轉身，也許在很多以權、錢來衡量成功的人看來不足為道，但其實對於普通人才是真正有益的鞭策。因為這些東西，才是我們在睏乏的人生中，通過主觀努力一樣能做的。求名求利，人之所欲，但在名利的誘惑下，依然還能不斷的超越自我，完成真正意義上的進化，這是名利換不來的。我們作為和鳳姐一樣的小人物，一輩子其實不需要幹什麼驚天動地的大事，不從惡，不從俗，敢於革那個安分守己的小我的命，永遠比昨天那個自己進步一點，這就是足以寬慰一生的偉業。 （全文轉自作者臉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