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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淑芬

保安隊長,和被他性侵的老婦人

在一個半月時間裡,66歲的女保安陳淑芬遭遇了三次性侵。侵犯她的,是她所在保安隊的隊長。作為幾乎沒有反抗能力的老年女性,她像一隻獵物那樣走進一層層的陷阱。 警告是無效的,自衛是失敗的。內外的雙重壓力讓她忍耐了一次又一次的侵犯,在憤怒中保持沉默,壓得她甚至吐了血。掙脫不開,她三番兩次想到了「死」。 最終的發聲,始於一個極小概率的偶然。如果沒有那件事,誰也不知道等待著她的會是什麼。 1 陷阱 2月24日,夜間9點,長沙楓雅名苑小區,有業主要從平日上鎖的消防通道開車外出,執勤的王師傅找不到鑰匙。總鑰匙串平時都放在監控室,監控室的胡明誠告訴他,鑰匙很早就被保安隊長於免拿走了。沒人知道他拿走鑰匙做什麼。 王師傅詢問於免,這才把車放了出去。 很小的事。今年53歲的於免在這個小區工作了10多年,比他的直系領導,物業項目經理吳懷秋待的時間還久,他沒有義務去向一個普通保安解釋什麼。但是這一天的他,在同事的眼裡還是有點反常。 拿走鑰匙之前,於免和胡明誠吵了一架,他不允許平日負責監控室的胡明誠在晚飯之後繼續在監控室工作,兩個人各不相讓,都拍了桌子。「這個人一定是要幹壞事去了,不是去打牌,就是去搞女人。」胡明誠說。 隨後,於免被目擊到在小區三四棟打牌,和他一起打牌的人後來說,「那天晚上他輸了400塊錢」。至於「搞女人」,則是流傳在楓雅名苑員工宿舍里的「閑談」,不止一個人看過他在公共場合拍保潔阿姨的屁股。但奇怪的是,這麼多年以來,從來沒有坐實的「受害者」。 和同事吵架之前,於免給楓雅名苑唯一的女保安陳淑芬打了兩個電話。 第一個電話在下午4點12分,響了12秒,陳淑芬「不想接」。好不容易一個月里被排到休息,能住在女兒家裡,今年66歲的她,當時正在帶孫子。下午5點55分,電話又響了,於免催陳淑芬,明天是她的白班(7點上到19點),要她今晚必須到小區。 2月24日,於免給陳淑芬打來的電話 /南風窗記者 趙佳佳攝 女兒沒在家,接連的電話引起了女婿的疑心。「打這麼多幹嘛,人有點傻吧。」在他看來,於免的要求沒有根據——家裡有車,對於第一次來城裡上班的丈母娘,他一直包接包送。陳淑芬也沒有遲到過一次,甚至在同事的眼裡,她總是早到的。「我也來撒了(我也生氣了),明天的班,我不會遲到啦,我又不是第一回上班。」陳淑芬說。 但她仍然服從了保安隊長的安排。和家人吃完晚飯,女婿把陳淑芬送到了楓雅名苑。洗漱完,她在於免隔壁的員工宿舍入睡。睡覺之前,她特意反鎖了門,在門的後面抵了一把木凳子。 宿舍內部,陳淑芬用凳子抵住房門 /受訪者供圖 凌晨1點,有人見到於免離開打牌的地方回到宿舍。他並沒有睡覺。凌晨2點左右,陳淑芬從夢裡驚醒,發現一個男人在自己身旁躺下,她「嚇得魂都掉了」。不知道於免用什麼辦法,走進了門被反鎖且抵了凳子的宿舍。當晚,他對陳淑芬實施了性侵。 那天是元宵節,為了防止火災事故,監控室的胡明誠和執勤的王師傅都要巡邏。煙花和鞭炮一直在響,一兩點才安靜下來。兩個人沿著巡邏路線,繞電梯、樓道、地面、地庫走了兩圈,員工宿舍不在巡邏範圍內。「救命啊!抓賊啦!」這是陳淑芬那個瞬間能想到的、最能喊出口的求救語,她「一路喊一路哭」,但沒有迴音。 4月,陳淑芬提起衣服的一角,露出她左側肋骨處長達幾厘米的,棕色的瘢痕,是元宵節那晚後,在傷口上新翻長出來的肉。於免的指甲很長,在反抗的過程中,指甲掐進了陳淑芬的肉里。這樣的傷口,在肋骨附近,還有好多。 那不是她第一次被於免性侵。對於66歲的陳淑芬而言,噩夢早就已經開始。 1月6日,她和老伴劉建華在女兒劉芸的介紹下入職楓雅名苑小區當保安,這是他們在城市中的第一份工作。兩夫妻住在同一個宿舍,幾乎是一個不可能有犯罪空間的條件。但是,陳淑芬與劉建華的工作時間和地點「巧合」且完美地被錯開了。 2024年2月的排班表顯示,陳淑芬一整月都上白班(早上7點-晚上7點),劉建華都上夜班(晚上7點-早上7點),陳淑芬在大門附近的東門崗,劉建華在地下車庫前的鐵道崗。兩夫妻在同一個宿舍里,過錯開的「舍友」生活。 保安部2024年2月排班表,上面方框是陳淑芬的排班,下面是丈夫劉建華的排班 /受訪者供圖 這份表格的制定者就是於免,安排保安的排班是他作為保安隊長權力的一部分。 元宵節那天,原本陳淑芬應該和丈夫孩子一起,在老家為親戚弔喪。但當女兒劉芸打電話給於免為父親母親請假的時候,他只批了父親的假,留下了母親繼續上班。劉芸記得當時他給出的理由是,「同時兩個人休,搞不贏咧」。 情況是複雜的,「保安隊長」的身份為於免帶來的甜頭,日益加劇著權力結構中其他人受到的侵蝕。 有一位保安的孩子上高中,每個月只有2號才有比較長的月假,他想把自己的4天假期集中在 2 號。有一次當他嘗試去溝通,於免拒絕說:「你為什麼不早點講?這個月沒你的休息。」可是在給他買了兩包煙後,假期被批准了。 這是常態,不止一個同事反映,自己在排班和假期上受到了於免的「吃拿卡要」——他的工資2700元,普通保安2300元,但是他使用自己很小的一點權力,得到了源源不斷的免費肉、米、油、煙等等。已經離職的保安說他「太貪」,「如果不送東西,(他)就會為難你」。  第一次進城市工作的陳淑芬和劉建華很默契地沒有給他送禮。「坐在這裡本來只有幾十塊錢一天,送東西,半斤四兩的他也看不上,一送多了我自己也划不來。憑什麼?憑什麼要送東西給他?」陳淑芬說。 更可能的是,彼時的他們是木訥的,沒有想要違反什麼規則,也沒有想到要利用什麼規則,他們只當把老家的土地搬到了長沙這個小區的水泥地上進行耕種,盼著每個月發工資的那天能夠有所收成。當農民幾十年,他們精於忍耐。 「我爸不準洗熱水,不準用空調,不準用洗衣機。」女兒劉芸憤怒地說,這些事情她後來才知道。和這些一起被滯後知曉的,還有於免在一家人眼皮子底下實施的、對母親多達三次的性侵。  這支由8個人組成的安保隊伍里,氣氛早就不好了,很悶,一種雷雨天到來前那種特有的沉悶。項目經理吳懷秋髮現,於免從去年年底開始,變得特別頹廢,事也不好好做,天天在宿舍里喝酒。「老於這次不出事,早晚都會出事。」他說。 陳淑芬入職一周後,她收到了一個命令,於免要求她去貼消防標籤。  事後,有保安指出,按照規定,坐崗亭的保安不需要負責貼標籤,但陳淑芬不知情。這種不合規的指派,與於免平時的「吃拿卡要」相比,並不引人關注。但胡明誠知道,在陳淑芬之前,有一個接近60歲的女保安也曾經被於免帶去貼過消防標籤。那件事情發生在2022年夏天,為了讓那位女保安去貼標籤,於免特地來找當時正在休假的胡明誠去頂了她將近一天的白班。  女兒劉芸也知道母親被要求貼標籤這件事。那段時間她剛好去宿舍給母親送了一些吃的,因為陳淑芬不識字,標籤上的字都還是他們一家人幫忙寫好的。一整個小區的標籤紙和貼條,厚厚一摞,裝了幾大袋。 當時,於免帶著陳淑芬貼了一棟樓的消防標籤,先到頂層,然後一層層往下貼。貼了一棟之後,於免要求陳淑芬在15分鐘內把飯吃完,然後去接鐵道崗羅師傅的班。「我媽(因為不會說普通話也聽不懂他的方言)沒去接羅師傅的崗,羅師傅罵於免,於免就罵我媽。」劉芸說。  「我聽錯了,我以為他讓我繼續貼,(於免)那臉一下子就垮下來了,好赫人(好嚇人)。」陳淑芬說。很陰沉,這是她第一次因為於免而感覺到害怕。  1月13日,於免說要帶她去貼地下車庫。第一次下車庫,陳淑芬很馴順地跟著他,一直往裡走。走到車庫中部水泵房的門口,她不敢走了,「我怕,裡面烏漆嘛黑。」陳淑芬說。可是於免先走進去,在她毫無準備的情況下,伸出手一把將她拽進了水泵房。  那是一個偏僻的密閉空間。楓雅名苑有保安曾經跟著工程師進去過一次水泵房,裡面很吵,水泵聲,電流聲混合在一起,轟轟地響。而且去水泵房需要專門的鑰匙,業主和普通保安都無權進入,只有在這裡工作了十幾年、每個月都要去檢查消防設施的保安隊長於免,才有水泵房的鑰匙。  陳淑芬清晰地記得,那天,她曾很大聲地求救,但就算是在白天,也沒有人來。那個空間在她的形容里,是冷、伸手看不清五指的黑暗、嘈雜的噪音,還有酒。她記得自己聞到了於免身上濃重的酒味。  陳淑芬從水泵房裡出來的時候,於免已經走了。一個不識字、聽不太懂普通話、不會坐公交地鐵的老太太,很難擁有概括複雜感受的能力。唯一可以用以回溯她內心處境的細節是,那天,她知道自己的老伴就在小區值班,近到從地下車庫走出去就能和他見面,但她沒有去。 她悄悄回了宿舍,坐著,第一次想到了「死」。「我是真的好氣勒,想死在這裡算了,但是我崽女都不在身邊,我死了,他們連我怎麼死的都不知道。」  安慰自己之後,陳淑芬為了完成工作,帶著傷口,貼完了當時手裡剩下的消防標籤。這是她入職第8天,第一次被性侵。 2 沉默 1月13日,在水泵房被性侵;1月20日,她上夜班,老伴上白班,白天被入室性侵;2月25日,老伴不在長沙,凌晨被入室性侵。一次比一次更暴力,累積了3次。於免威脅她,「要是說出去,就掐死你」。 保安隊所屬的育天物業公司董事長黃長在接受媒體採訪時表示,於免和陳淑芬的關係,是「一個巴掌拍不響」。隨後,在4月的內部會議里,有朋友偷偷告訴劉芸,黃長對著相關員工把這件事情澄清為,「前兩次是(陳淑芬)自願的」。 陳述這些的時候,劉芸憤怒到臉上青筋微鼓。 本來是一個好心的決定。劉芸在育天物業公司的另一個項目擔任項目經理,因為父親在近年生了一場大病剛剛治癒,幾個孩子想把父母接來長沙,一家人之間方便照應,就安置在育天物業公司負責的楓雅名苑小區當保安。 楓雅名苑小區地下車庫前的崗亭,事發前,陳淑芬(化名)的丈夫常在這裡值班 /南風窗記者 趙佳佳攝 但在事後不斷的追索和回想中,劉芸才逐漸意識到,從進入楓雅名苑開始,母親就活在一種隱形「監控」里。 母親沒有機會當面向家人吐露自己的遭遇。每個月休息的四天,如果沒有特殊情況,在女兒家,女婿和兩個孫子都在,她不好開口。甚至因為孫子經常要用她的手機玩「兒歌點點」,她自行刪除了很多於免發給她的黃色圖片。 唯一的縫隙是,劉芸有空會去看望父母,給他們帶點水果,餃子之類的小東西。 但是每次劉芸去,於免都會出現,即便他一開始並不在宿舍,也會在很短的幾分鐘之內趕來。「我有時候想跟我爸爸媽媽聊聊天幹嘛的,哪怕我把門關了,他都會推門進去。」知道性侵事實後,劉芸才回憶起其中的恐怖。不僅如此,於免還會私下對陳淑芬說:「陳姐,為什麼你女兒來不喊我?你是不是對我有什麼意見?」 她有努力透出一些異樣。  入職之後不久,她就開始問劉芸要「門搭子」,類似於防盜鏈的一種五金配件,她說的是,「怕賊」。1月11日,劉芸買了兩個門搭子,拍照片發給母親確認。後來,父親把其中一個安裝在了門外,本應裝在門內的另一個,由於螺絲釘不適配,沒法安裝。1月13日之後,母親的態度變得急迫起來,她向劉芸索要第二個門搭子上的螺絲釘,問女兒要不到就問兒子要,自己要不到就讓劉建華繼續要。 「你媽好多名堂。」劉建華對女兒說。劉芸記得,自己當時站在了父親的這一邊。「我跟我爸爸認為,她可能是因為錢財之類的要裝門搭子,所以我們就給她裝到外面了,他之前的鎖就是很普通的那種防盜門的鎖。」 沒有人知道一眼看上去就有明顯老態的陳淑芬,會在66歲遭遇性侵。她想把搭子裝在門裡面,這樣門就無法從外面打開,她才能感到安全。 那段時間,她經常和劉建華拌嘴。劉建華在屋子裡洗腳的時候,於免走了進來。陳淑芬質問他:「你為什麼把他招惹進來?」在劉建華的視角里,於免只是有些東西放在這個房間,進來拿東西很正常。陳淑芬就說,想把屋子裡所有別人的東西都甩出去。 還有刀的事情,宿舍床頭有一張桌子,上面放了一張砧板,他們平時在上面切菜切水果。因為擔心刀放在那裡會有危險,劉建華就把刀收了起來。陳淑芬看到了,責怪他:「為什麼你要動我這把刀?」這些情緒,被蒙在鼓裡的劉建華不能理解。  沒有機會開口,她也不好意思開口。「怕丑。」這是回憶這件事情的過程里,除了「害怕」之外,她說得最多的一個詞。  她是農村裡最常見的那種女性,只在年輕的時候留過長發,劉芸沒有見過她穿一次裙子。以前她給母親買過一條長度到膝蓋的短褲,夏天穿著涼快點兒,但是穿了一次之後沒有再穿過。這些女性在生育完後,就沉默著成為了母親,成為了奶奶和外婆。  這是律師朱丹第一次經手老年女性被性侵的案件。他說,這根本不是什麼桃色故事,事件的受害者是一名「老年女性體力勞動者」,一位普通的鄉下老太太。朱丹為她錄視頻陳述情況的時候,中間掐斷了四五次,他需要停下來,去為她解釋各種辭彙的含義,比如,什麼叫做「你的姓名」。接受採訪的時候,一句話就問完的問題,需要劉芸用至少五句話向她描述問題的意思。 「真的丟臉不起,丟臉不起的,孫子都那麼高了。」在被問到當時為什麼一而再再而三不說出來的時候,陳淑芬回答。  她的恥感在她和女兒的聊天記錄里能找到痕迹。在水泵房第一次被性侵後,1月13 日,一整天,她沒有給劉芸發一條微信消息。直到14日晚上,在崗亭里上夜班,沒有前言後語地,發給了劉芸一個孫子唱歌的小視頻。13日之後的幾天,也是沒有任何原因的情況下,她又發了4個孫子的視頻到劉芸的微信。這些視頻對她來說,彷彿是一種短效「止痛藥」,能通過反覆觀看讓自己忍下去。  她也試過去威脅於免,說要揭露他,可是被反問,難道你不怕丑嗎?對方比自己,還要更清楚老年女性的軟肋,他利用了她的軟肋。  第一次性侵結束後,她在監控室找到他,發出了第一次警告:「你不要再騷擾我,你不要再來,你再來的話,我就去告你。」在她的回憶里,於免不以為然,有一句話的大意是「這有什麼了不起的,這是我們的私人關係。」這句話直接點爆了她。「我何不生氣(我怎麼可能不生氣)?我和你什麼關係啰?我認得都不認得你!你個矮子(於免的外號)!」  事情繼續惡化。1月20日,陳淑芬上完晚班在宿舍睡覺,於免直接開門躺在了她的床上,對她進行了第二次性侵。她記得自己的手被掐出清晰的手指印,還有因為穿著薄衣服睡覺而更嚴重的傷口。於免再次威脅她,要是說出去,就把她殺了。 直到她終於開口和女兒說,「不想在這裡做了,想回老家」。劉芸只能想到她是不是哪裡不舒服,想帶她去醫院看看,但是能方便說出來的理由只有:「坐那兒一身痛,坐得腰痛。」 她和劉建華也說不想做了,給的理由更接近真相一點,「不想看見那個矮子」。「不想看就不看嘛……在這裡上班兩口子在一起,不管是做飯吃還是搞什麼,都有個伴,熱鬧一點。」她得到的回復是這個。 更重要的是,那段時間,劉芸收到育天公司的調崗通知,她就快要去楓雅名苑當項目經理,當於免的直繫上司。陳淑芬覺得好像有盼頭了,女兒快來了,女兒一定會保護自己。 不能說,又走不掉,在等待的僵局裡,第三次性侵來得比女兒要早。她努力去夠砧板上的刀,「想砍死他」,可是「夠不到」,她伸手掐他的脖子,已經掐到了,「想掐死他」,但是沒有用。酒後的於免面部通紅,一身的蠻勁。她徹底崩潰,說一定會告他,「搞死他」。事後,她「坐在地板上哭」,「我真的哭,哭得要死勒」,她被氣得吐了幾口血。 那個晚上,她再也沒有合過眼。心中所存的僥倖一個個全都落空了——第一次被性侵,她退讓,想著不跟著他去任何地方也許就好了,但是於免來到了她的房間。等待女兒過來保護自己,但就算是消息已經出來了,他還是猖狂地又一次下手。肯定還會有下一次。「這樣也是丑,那樣也是丑。」她心想。  2月25日上午,項目經理吳懷秋出來,整理鋪在小區台階兩邊的蛇皮袋。他走下來的時候,陳淑芬正在東門崗亭上白班。不知道鼓了多大勇氣,陳淑芬喊出來:「吳經理,吳經理。」她喊了兩聲,但聲音太小了,他聽不見。 吳懷秋沿著台階,一路抖動蛇皮袋上的雨水,一路往上走,從最上面的一個台階消失了。  她再一次陷入沉默。 3 點頭 保安隊內,同時醞釀著另一場風暴。而這場風暴,極其偶然地,成為了這樁隱秘性侵案的出口。 2023年,項目經理吳懷秋就想過要換掉於免,但怎麼都「換不掉」。 他說,於免這兩年不負責任,開會講的事情都不去落實,甚至從去年年底開始,天天在宿舍里喝酒。但當吳懷秋把情況上報給公司的時候,得到的反饋是,「暫時不動」。至於為何不能動,他也沒法解釋,只說,可能公司有公司的考慮。  在性侵案發前半年,於免的妻子曾和小區食堂做飯的阿姨打架,鬧到了派出所,導致於免和食堂阿姨都被開除。但有員工證實,事後不久,於免又回到了保安隊,且仍然擔任隊長。  該公司董事長黃長在接受媒體採訪時稱,「他才53歲,在公司做了10年了,找到一個53歲的人不容易」。  從公司層面表現出來的對於免的縱容,使得保安隊內部的緊張氣氛日益加劇。胡明誠是隊內唯一敢跟於免互相拍桌子的人,從他2022年夏天入職以來,雙方吵了無數場架。直到今年2月25日的午後,矛盾到達即將爆發的臨界點。 同一天,凌晨遭遇第三次性侵的陳淑芬感受到自己心裡再也「背不住了(承受不住了)」。劉芸說,「我媽已經崩潰了當時」。 她的崩潰似乎終於嚇到了於免。當天晚上,他試圖給她送去塗抹傷口的膏藥,但她拿起膏藥就往他身上扔,一邊咒罵一邊說:「我不要你的!」上午10點左右,於免在微信上發紅包給她,她直到紅包過期都沒有領取。臨近中午,他買了橘子想送給她兩個,在東門崗亭,陳淑芬把橘子朝他砸去。她還舉起手機對著地上滾落的橘子錄視頻,像在凝視一種極其骯髒的東西。  第三次性侵後,於免給陳淑芬發來紅包,她直到紅包過期都沒有領取 /受訪者供圖 求助吳懷秋的努力落空後,陳淑芬在長達半天的時間裡都沒有繼續求救。  她認生,語言不通,丈夫和孩子都不在身邊,不知道自己可以相信誰。直到當天下午,胡明誠執筆寫下一封長達三頁的舉報信,在其中詳細敘述了於免的所作所為,由王師傅出面去找其他保安簽字。陳淑芬不識字,當這三頁紙出現在她面前時,她只知道,這是用來「搞於免的」。  原來不僅只有自己在恨他。漫長的忍耐後,陳淑芬第一次感到自己能夠「有人撐腰」。一直以來於免用來加劇她保持沉默的權力結構,在這次意外的匯合里破碎了。 她對王師傅說,昨天夜裡,宿舍里進了賊。王師傅問,是哪個?她說,是矮子。 下午6點,胡明誠在監控室接到王師傅打來的電話,他聽見王師傅在電話那頭說:「聯名信不用寫了,陳淑芬被於免強姦了。」  胡明誠的直覺告訴他,陳淑芬肯定沒有說謊。大家每天聚在一起在食堂吃飯,他留意到陳淑芬身上發生的變化。剛來上班的時候,她還常常和他們打招呼,到後來,她變得不再高興,吃飯板著個臉。胡明誠曾對王師傅說,「這個老太太有點怪,怎麼不做聲呢?」當王師傅帶著陳淑芬來到監控室的時候,胡明誠發覺她渾身發抖,講話結結巴巴,一直說「怕」。  陳淑芬的丈夫劉建華說過一嘴,胡明誠是個好人。胡明誠會在陳淑芬上晚班的時候跟她說,如果有什麼事,可以找他幫忙。出於「同情受害者」,他頂住壓力跟我們見面。哪怕挨到了深夜,也還是要陪所有記者把採訪做完,因為「不願失信於人」。  當天傍晚,在陳淑芬的丈夫和兒女都不在身邊的情況下,胡明誠決定和王師傅一起,帶她去派出所報案。面對瑟縮的老人,他安慰她:「21世紀了,是法治社會,你不要怕。」但陳淑芬沒有講出實情。66歲,她第一次去警察局,甚至害怕警察抓捕的會是她自己。旁邊的胡明誠急壞了,急到在報案的時候,受到警察的警告:「你不要說,讓她自己說,你在誘導她。」  當時問話的是個年輕的男警察,她好不容易開口告訴對方,於免把她的下體抓爛了,對方要她拍個照,但她不好意思拍,最後,只說被脫了褲子,被按在床上,沒有說出後續的情況。  聯名信的出現,讓庇護於免的隱形條件產生裂縫,然而恥感依然圍困著老人,這正是於免的隱秘武器。 在報警期間,於免和他的妻子先後來到派出所。在陳淑芬記憶里,於免走進詢問室後,第一時間就朝她跪下,磕了三個頭,求她:「陳姐,我求你了,我求你了,我喊你娘要得不?你不要說了。」陳淑芬氣極了,直接當著所有人罵他,說:「我沒有你這樣的兒子,我要是有你這樣的兒子,我就一腳把你踹到河裡淹死。」 緊接著,他妻子也來了。陳淑芬說,在派出所,他妻子從包里翻出像爆米花一樣的東西到處撒,說要死在這裡。女人用很髒的話罵她,說陳淑芬年紀這麼大了,還勾引別人老公,揚言要打死她。家人不在身邊,胡明誠和王師傅也不能進來,她獨自面對這對夫妻,更加不敢講話。「嚇傻了,嚇得不敢說。」 胡明誠記得,那天於免的妻子被三位警察架住,倒著才拖出詢問室。 晚上10點10分,在老家弔喪的兒子劉志接到母親打來的電話,她說剛從派出所報完案出來,認不得路,不知道自己要去睡在哪裡。在這通僅持續了61秒的電話里,母親首次向兒女揭開她傷痕的一角。劉志記得她說,「於免這個畜生,昨天晚上進了我的房間」。 胡明誠和王師傅是在派出所門口的橋洞下找到她的,天色昏黑,長沙下大雨,老太太全身都濕透了。那天,由於陳淑芬的隱瞞,派出所按所能掌握的信息將這起案件定性為猥褻。  她開不了口,再次往回緊縮。這是排除職場這個條件後,老年女性性侵案常常出現的死結,沒有子女的介入,性侵她們幾乎不會被發現,而只要不被發現就不產生任何代價。  第二天,劉志早飯都沒吃,帶著姐姐、妹妹和父親趕回長沙。為了瞞住父親,劉志讓妹妹劉芸單獨去找母親詢問情況。而陳淑芬沒有開口,母女面對面,長時間地枯坐。  劉芸耐心安慰她,不是她的錯,但話都說盡了,陳淑芬就是沉默。直到她說:「媽媽,我們整個家族裡面女孩子占多數,本身女性是一個很弱勢的群體,你懂弱勢是什麼意思不?受欺負的都是女的。對於你來說,確實是很不好的一件事情。但你看,這個小區裡面這麼多小孩子,不管是年輕的老的,如果大家受到了這種侵犯都不說,這個畜生是不是會更加肆無忌憚?他也受不到任何的制裁,只慣著他一味地囂張。」 老太太不識字,根本分辨不了「強姦」和「猥褻」,因為報案需要簽名,在公安局,她才第一次學會了畫自己的名字。女兒這番話,撬動了她心裡最底部的情感。「我要是不講出來,害了我都是小事,還要害別人。要講出來,醜死了都要講出來。」  最關鍵的問題,劉芸措辭了好久,問她:「那個人有沒有做爸爸對你做過的事情?」 陳淑芬點頭。一個半月里所有怪異的碎片,在此刻凝聚起來。  劉芸終於知道在母親身上發生了什麼,為什麼白髮迅速爬上她的頭頂,腰背突然變得佝僂。「我能夠感覺到(有什麼東西)反反覆復在折磨她。之前她最喜歡跟我們講,人低頭了火焰就低,要我們抬頭挺胸。她從來不會塌腰駝背走路。但(那段時間)我特意提醒我媽媽,你脖子這裡挺不直還是怎麼的?她說,有這麼回事嗎?完全沒意識地就塌了。」  為了瞞住父親,兄妹謊稱於免只是對母親「動手動腳」。他們不敢告訴他真相。僅僅是聽說於免「摸了」「抱了」母親,年近七旬的父親就「炸了」,差點衝出去殺人。  沒有家人能在這件事情里保持理智,哪怕是自稱最為冷靜的劉志,也被憤怒支配。得知實情後,他前往楓雅名苑小區的保安隊宿舍,使勁地踹於免的門。門沒踹開,他從父母所在的房間翻窗出去,進入了於免的房間。後來他慶幸房間里沒人,否則他不知道自己會做出什麼事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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