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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姓話談

阿里獻血事件:如何調查?如何結束調查?

我們常常說,法律面前人人平等。我們還常常說,真理面前人人平等。 真相是:這兩個「人人平等」,都是人們的美好願望,是奮鬥目標,卻並非絕對事實——就全球而言,即便法治最昌明的國度,依然會有人凌駕於法律之上;即便科學最發達的社會,依然會有真理的死角,聚集無知愚昧且服膺暴力的群氓。 迄今為止,人類社會真正的平等恐怕只有一個:死亡面前人人平等。古往今來,從追求「不死之葯」的秦始皇漢武帝,到一生痴迷煉丹以至於走火入魔的嘉靖帝,再到對長壽念茲在茲的康熙帝乾隆帝,縱然權勢已極,也沒有一個能擺脫這種平等的約束。 這是人類社會最底層的設計,有了這個平等,社會才能運轉下去。 與之相應,如果說人類社會存在不平等,那麼,最大的不平等,一定是死亡面前的不平等。 由此,我們可以理解:為什麼會有這麼多人,在這麼長時間裡,關心著「阿里獻血事件」——在當事人的敘事中,它偏離了軌道。 10月14日,上海一女子在西藏阿里度蜜月時發生車禍,失血嚴重,生命垂危,後經搶救,脫離險情。她發布視頻說,丈夫的「小姑姑」通過上海市衛健委聯繫西藏阿里地區,協調上海援藏醫療專家為其進行治療,還發動了阿里地區「所有公務人員」為其獻血,用7000多毫升血將她從死亡線上拉了回來。隨後,家裡又支付120萬元通過醫療包機將其轉運到四川華西醫院,現在回到上海治療。於是,人們讚揚阿里獻血者的無私大義,也為上海新婚女子的死裡逃生而慶幸,但是,人們不能不對「小姑之力」心生疑竇,並由此關心:是愛心的爆發讓命運的齒輪就此轉動,抑或是有其他「特別力量」周旋其間? 如果是後者,這將撼動人們對社會的信心。 由此,我們可以理解:為什麼上海市出動「由上海報業集團上觀新聞、澎湃新聞多位記者組成的聯合採訪報道組」,耗時多日來調查此事——採取這種前所未有的架勢,是因為牽涉的問題足夠重大且根本,當事方所承受壓力之大可想而知。 最嚴肅的問題就應配備最強大的力量,以期給予最清晰的回應。這種態度,值得讚許。 上海報業集團下轄《解放日報》《文匯報》《新民晚報》,但這些屬於傳統媒體,該集團著力推進的是「主流新媒體平台」,其中,上觀新聞作為黨報客戶端,「全力打造互聯網傳播環境下上海市委權威信息發布平台」;澎湃新聞作為時政思想類互聯網平台,「傳播力和影響力穩居國內主流新媒體第一陣營」。 如今,兩大主力聯手出擊,以求一錘定音。我對此也非常期待,因為我希望生活在一個底線平等的環境里,只有這種環境里,才能感覺到最底線的安寧,我更希望生活在一個愛心滿滿的環境里,在危急時刻陌生人能相互依賴,攜手共渡。 這把「鎚子」,便是12月6日傍晚6點發布的《五問阿里獻血事件真相,還原上海女子車禍救治全過程》。 很可惜,我只能說,失望了。 這篇文章回答5個問題,第1個問題(也是最關鍵的問題)就挺讓我失望的。先看問題1,原文全文如下: 問題1:到底有沒有發動「全體公務人員」獻血?是誰獻的血? 據陶先生回憶,10月15日,也就是余女士進入阿里地區人民醫院治療的第二天,醫生反饋「血可能不太夠了」。 後來加入救治的上海援藏醫生、上海交大醫學院附屬新華醫院普外科副主任醫師翁昊表示,根據病程記錄,余女士出血很快,止血後效果不理想,血壓仍然不穩,14-15日兩天在醫院輸血就達到2800ml。他回憶,10月16日凌晨4時,余女士被送到ICU繼續搶救,患者最終在治療中總共輸A型血約7000ml,生命體徵才平穩下來,「如果沒有輸血肯定是救不回來了」。 「這是我們多方動員的結果,確實不是有組織的。」陶先生說道,「醫院說病人情況很危急,所以幫我們開通了綠色通道。我還在一個社交軟體發帖了,問有沒有在阿里的朋友,幫忙來輸血。家裡人我也求助了,讓他們去問問阿里這邊有沒有熟人給我們一些幫助。」 記者從阿里方面的政府工作人員了解到,確實有幹部職工為受傷女子獻血,但不是官方組織的。 阿里醫院工作人員稱,血庫庫存告急後,醫院向職工、社會人員求助,家屬也向當地多個部門求助,有不少當地人來獻血,其中有幾十名公職人員。前述政府工作人員還表示,阿里地區醫療條件相對落後,血液庫存本來就很緊張,如果有人求助,很多幹部職工都會自願獻血。 陶先生說,車禍發生後,他還曾求處理車禍的民警幫忙獻血,熱心民警為此還發了朋友圈。另外,他還求主治醫生幫他聯繫詢問有沒有醫護人員獻血。 「我當時見人就問,你是不是A型血,一直在找人。」陶先生說,自己也去驗了血,但他的血型不匹配。 陶先生表示,10月16日陸續有人獻血,包括公安民警、消防隊員以及很多熱心人士。最終,多人的助力保住了余女士治療的希望。 在這個調查中,有四個信息源,其中,實名的翁昊醫生主要說明缺血背景,關於獻血來源,信息來自三處:陶先生、「阿里醫院工作人員」、「阿里方面的政府工作人員」。結論是:「確實有幹部職工為受傷女子獻血,但不是官方組織的。」 我們先不說結論如何,僅從新聞調查技術層面看,這個調查就不合格。 從訪問對象來說,獻血是不是有組織,首先應找誰求證呢?獻血當事人。這一點不難做到。在10月16日,阿里地區消防救援支隊官方公眾號就發布一篇文章《阿里「火焰藍」為生命接力》:「10月15日下午,阿里地區消防救援支隊接阿里地區中心血站求助:地區人民醫院1名危重患者亟需輸血保障,血庫A型血告急,為挽救患者生命,支隊領導高度重視,立即組織駐地區各隊伍符合獻血要求的消防救援人員積极參加獻血,用實際行動踐行『竭誠為民』的錚錚誓言。」該支隊有三人獻血。 這是最接近當事人的信息,而且,這篇文章依然在,「聯合採訪報道組」這麼大的隊伍,為什麼不向中心血站求證? 在我的有限認知中,高原獻血並非小事,而且,消防是24小時值班的隊伍,責任重大,他們前去獻血,恐怕會影響日常工作,單位對於獻血者也應有所安排,在沒有向他們求證的情況下就斷言說「沒有組織」?中心血站緊急找血的機制是如何運作的? 因為「聯合報道組」迴避了這一點,我的疑惑也就無法消除。 在技術層面,我稱這樣的報道為「單向度信息源」,這是這個調查報道的第一個缺陷,這種缺陷導致信息無法交叉驗證,最終也就使得報道缺乏力量感。 什麼叫調查?調查絕不是某個人說什麼就是什麼,而是某個人或某個機構說了什麼,訪問者通過多個渠道求證、驗證了它,這個過程包括佐證、見證、書證,形成令人信服的證據鏈。這樣的調查報道,力量感是自然而然產生的,讀者的信服也自然而然。 第二個缺陷是匿名。「陶先生」接近匿名,「阿里醫院工作人員」、「阿里方面的政府工作人員」則是完全匿名。醫院裡什麼崗位工作人員?主治王醫生和門衛王大爺都是醫院工作人員。阿里方面的哪個政府工作人員?氣象局、教育局和衛健委的工作人員都是政府工作人員。信息源一旦模糊,伴隨而來的,便是事實層面產生模糊的可能。 更何況,一級機構的工作人員,急人所難、救人生命,這是光明正大且理應大書特書的好人好事,有多大的必要匿名?可惜,《五問》一文,在其他回答其他4個問題時,也有匿名操作: 「記者進一步從有關部門獲悉」; 「記者從有關部門、當地居委會,以及余女士家人的講述中確認」…… 「有關部門」是哪個部門?「當地居委會」是哪個居委會?這兩處都引出了最核心的信息,但是,因為信息源模糊了,信息也就無法求證。 匿名,匿名,多少虛偽假汝而行?前幾天我有一篇專文,批評胡總編喜歡用「據了解」,我要提醒的是,新聞編輯基本操作規則:凡是遇到「據了解」「有關部門」這些字眼,一定要編改,它們都是坑,一定要避。(《豆腐腦上了秤》) 胡總編犯這樣的錯誤我能理解原因,但上海報業集團這麼大的集團,人才濟濟,蔚為壯觀,在這麼重要的報道中犯這樣基礎性的錯誤,令人不禁感到惋惜,及疑惑。 這不是新聞報道應有的操作,朋友們。《五問》雖然有7位名記者聯合署名,也以上海市報業集團的官方背景作為背書,但,一篇調查報道的真正力量,首先來自於文章的邏輯,來自調查的求證過程以及調查本身的可求證性,其次才是來自於調查者、發布者的署名。尤其,這是一篇釋疑性調查報道。 當然,如果這是一篇公文,又是另說了。公文有公文的敘說模式和行文規範,因為其出發點在自上而下的傳達,而非新聞的公眾求證與說服。 這篇《五問》也提供了一個重要的增量信息: 上海市衛健委表示,經核實,網傳「患者小姑姑聯繫了上海衛健委,衛健委聯繫了阿里部門,動用阿里地區所有公務員為其獻血」的說法不實,無上海市衛健委人員認識患者及家屬或接到過他們的請託。 記者進一步從有關部門獲悉,「小姑姑」今年60歲,退休前為某工藝品聯營工廠工人。事發後,「小姑姑」聯繫到兒媳,兒媳又求助單位領導,其間有多位熱心人士接力傳遞信息,最後聯絡上了上海市人民政府駐西藏辦事處。 上海市政府駐西藏辦事處針對此事給出回應:西藏日喀則市人民醫院上海援藏醫療隊於10月15日下午收到西藏阿里地區人民醫院請求選派醫療專家赴阿里開展緊急支援的函。經緊急商議,上海援藏醫療隊本著人道主義和救死扶傷的職責,決定選派一名醫療專家前往阿里,參與病患會診。上海市政府駐西藏辦事處表示,此事並不存在因私人關係等不正當因素導致的行動。 這一表述與之前其他媒體的報道不同。最早的聊天記錄說,「我小姑姑聯繫了上海市衛健委,衛健委聯繫了阿里部門,動用了……」《新京報》的報道說: 「記者從上海相關部門獲悉,經調查,事發時,衛健部門接相關部門函件,請求正在西藏日喀則市的援藏醫生前往涉事醫院參與救治。此事不存在因私人關係等不正當因素導致的行動。」 兩者的區別在於,在《五問》的敘事中,上海衛健委從事件鏈條中脫開了,或者說,弱化到了邊緣處。同時,新出現了上海市政府駐西藏辦事處。 《五問》中,與上海衛健委收到的「函」有關的是: 上海市第九批醫療人才「組團式」援藏工作隊隊長、日喀則市人民醫院黨委書記王慶華表示,日喀則市人民醫院於10月15日收到了函,決定選派上海援藏醫療專家、上海交大醫學院附屬新華醫院普外科副主任醫師翁昊參與救治。考慮到要從海拔3800米的日喀則前往海拔4300米的阿里,必須保障翁昊醫生的安全,所以收到函後向上海市衛健委作了報備。 那麼,兩次敘述中的「函」是不是同一個函?這一點仍有模糊之處,應進一步明確。 而被外界廣為關心的「小姑姑」,《五問》說,「記者進一步從有關部門獲悉,「小姑姑」今年60歲,退休前為某工藝品聯營工廠工人。」 但還是那句話,匿名之後,力量是自然削弱的。一個無法迴避的邏輯硬傷是: 從調查結論看,這件事從頭到尾都是自發自願的,毫無疑問,這也正是我們最喜聞樂見最希望看到的結局——在間不容髮的生命危急時刻,數千公里極限接力,無私大愛閃耀人間,從死神手中救回一個正在盛開的生命。 這是這個時代最動人的故事,可是,為什麼《五問》中給人躲躲閃閃之感?整個鏈條也有多處語焉不詳?以及,面對如此大愛,如此救命之恩,事件里的當事人,包括小姑,有什麼理由不公開露面,由自己本人,把事件按照時間鏈一五一十說清楚?這難道不是對那些獻血者、醫生護士、警察、航班機組以及中間傳遞信息者的最直接的感謝?這難道不是最有力最有效的「闢謠」方法?何況,這個「謠」的起點還是自己這邊。 是因為救人者不值得嗎?我認為,他們值得。 真正的調查基於無懈可擊的正直,也將產生堅如磐石的底氣,足以經受起來自任何一個方向的質疑,因此,它既能反面敘事,也能側面敘事,更能正面敘事,還能延展敘事。陌生人自願自發的千里緊急救助,是最應該大張旗鼓傳播的好故事。在當前社會氣氛下,這樣的故事足夠振奮人心,我不認為有任何一點模糊而令人心生疑惑的必要。 最後,最重要的一點是,一個完整的調查,應當回應人們最根本的疑惑:當前是否存在一個緊急響應機制,可以讓普通人在遇到同樣緊急的危機時,能尋求幫助?是不是有那麼一個按鈕?或者某一扇門?在這個門裡可以最快速度找到血漿、醫生和醫療包機?如果這扇門不在衛健委,在哪裡?關於這一點,之前有媒體記者給上海衛健委打過電話。這個電話正是需要這個報道繼續解答的關鍵著力點。 這個問題恰恰是以余女士是一個普通人為前提的。一旦解答了這個問題,之前人們產生的疑惑也就大部分自動消除,而且會大大增加對社會的信心。這是最明白的一錘定音。可惜,《五問》也避開了這個結束調查的最佳著力點。 總之,時隔多日之後,「聯合採訪報道組」揮出了一記重鎚,但並沒有定音——《五問》所表現出來的水準,仍與這個題目的重大性難相匹配。因此,故事還在等待繼續調查。願記者朋友們繼續努力,再進一步。加油,你們行的。  文章來源微信公眾號:呦呦鹿鳴

大廠里的女兒,做保潔的母親

1 剛到深圳,母親把所有的東西都跟老家比,銀行大樓像莊稼,椰子樹像甘蔗,公園草坪像菜地。這些景象都需要錢來製造,她感嘆深圳為什麼這麼有錢,能不能給貧窮的老家分一點?也好奇為什麼每次去公園,總有人背著手閑逛,生活在一個「打工之城」,這些人難道不用上班嗎? 母親來深圳就一個目的,掙錢。在她大半輩子的生命歷程里,這是最最要緊的事。在她帶來的大堆行李里,比較特別的是兩雙在縣城大潤發買的、有點像瑪麗珍樣式的軟底方口鞋——她計劃找到工作之後就可以穿。 母親不會普通話,不會騎車,智能手機用得也不是很順溜,尤其導航不熟練。在深圳頭幾天,她很慌張,總是緊跟著我,去每一個地方都怕丟了。我們教她如何坐地鐵,但她總在臨上車時打不開乘車碼,像八爪魚一樣的地鐵出口也令她恐懼,擔心萬一出錯了站怎麼辦。 受限於識字不多,母親只能在熟悉的範圍內活動,工作就從住處1公里範圍內找起,但能選擇的工種十分有限:先排除住家保姆,接著是需要靈活使用手機的家政工,之後是長時間站立或坐的一些服務行業。盤算到最後,剩下的就是能夠按時上下班的保潔。 確定了崗位方向後,我在求職網上給母親投簡歷,倒是有不少電話打來,但要麼地址偏遠,要麼需要上16個小時連班,都不合適。一系列考量後,我們決定直接去找商場和寫字樓的保潔員,問他們是怎麼找到工作的。結果機會比想像中來得容易,在一家高端商場門前,一位在那工作的大叔告訴我們,這裡正缺保潔員,按照母親的年紀,應該能應聘上。 我們去商場負一層的管理處找到經理,她問母親都干過什麼活兒,母親用方言一一答覆,彙集起來只有一個意思:能吃苦。為了得到這份工作,母親隱瞞了腿部曾患滑膜炎的事。經理拿來一張表格,讓母親錄入基本信息,簽完一份簡單的合同,錄入指紋,緊接著讓另一位保潔阿姨帶帶母親,算是「培訓」。不到一個小時,母親就掌握了工作流程,正式入職了這家深圳福田區的高端商場。 人生中第一次,母親擁有了自己的職業名稱,領到了工衣,編號 「6165」的不鏽鋼制、長條形名牌,正正地戴在她右胸口上衣的第二粒扣子上方。從縣城大潤發超市帶來的瑪麗珍方口鞋也派上了用場。除此之外,母親還辦了招行卡,她選擇的是8 小時工作制,一個月2500 元,這筆工資不再是以現金,而是以準時到賬的方式打進她卡里。在母親大半輩子的打工生涯中,不知道五險一金為何物,這次同樣也沒有。 對母親來說,「保潔」兩個字是動態的,意味著一連串動作及一系列流程。每天商場10點開門之前,她和同事們必須集中工作,確保眼見範圍內不能有一絲污漬,給顧客呈現一個乾淨得發光的商場。母親首先要花一個多小時拖地板,再用半小時擦電梯,中間去地下車庫水龍頭洗兩次拖把,最簡單的擦欄杆被她放在了最後。 10 點半過後,白班保潔員有唯一半小時的休息時間,所有保潔員會抓緊吃午飯,母親從帆布包里拿出頭天晚上準備好的飯食,去微波爐加熱,但十幾個保潔員只有一個微波爐,誰先熱到飯要靠搶。 吃完飯之後,母親回到自己負責的保潔區域,是商場的負一樓,這裡聚集了眾多餐飲類店鋪,還連著地鐵出入口,每到上下班和吃飯時間,人流量巨大,是整個商場最難打掃的地方。就保潔員的微妙心理來說,他們希望商場里人越少越好,這樣就不會有那麼多腳印、手印要擦,也不會有數不清的奶茶杯、臟紙巾、頭髮、廣告紙、口罩需要撿。 按照保潔公司規定,直到下午3 點下班之前,母親必須時刻在場,拿著清潔包到處找污漬,不能停下來休息,也不能隨意跟商場里其他人說話,被經理看到會被批評。但長時間走動會影響母親的腿,她只能趁監管不在,溜去女洗手間進門處的長凳上歇幾分鐘。衛生間也被母親認為是最輕鬆的崗,不用過多走動,且面積不大,但這樣的崗位早已被更早到的阿姨佔據,不會輕易退讓。 商場的管理處還有一支專門監督保潔員的隊伍,大多是年輕男女。他們的工作任務是在清潔區域巡邏,及時發現保潔員沒打掃乾淨的地方,拍照發到微信群。在一次檢查中,母親被一個女孩當面指責地板污漬沒擦乾淨,她當場就哭了,說著對方聽不懂的方言,大概意思是,那塊污漬根本擦不掉,但卻被女孩認為,山裡來的人難纏,母親只好把氣憋在心裡。 很多保潔員都很討厭這些年輕人,說他們沒有同理心,有的還會把照片發在有領導的大群。遇到這種情況,母親的經理就如臨大敵,立馬通知相應區域的保潔員去打掃,嚴重一點的還會罰款。這個情景立馬讓我想起自己在互聯網大廠,大領導在工作群催問業務,中層領導也會非常緊張,私下來問做得怎麼樣,讓我趕快處理,回應上級問詢。 那是第一次,我感到自己和母親的工作有相通之處。權力是分層傳遞的,我們都在相似的系統里。 2 深圳是一個狹長的、多中心的城市,大概每隔兩公里就會有一座購物商場,但沒有準確數據統計,這些商場需要一支多麼龐大的保潔隊伍來維持清潔和光鮮,也幾乎沒有人會關注保潔員怎麼在這個超級城市生活。 時間久了,母親工作流程熟練了,開始跟周圍的保潔員打交道。幾乎所有保潔員都是從農村來,大部分是女性,五六十歲,普通話不怎麼好。她們中的很多人都靠著超市賣剩的麵包、水果度日。有時候,附近酒店自助餐剩下的白米飯也會被保潔員撿來當作第二天的主食。 整個商場,不止一個像母親這樣隱瞞身體疾病來做保潔的人,大多是胃病、糖尿病等一些慢性病,短時間內不會影響生命,很多人就不把這些毛病當回事。印象最深的有一個患糖尿病的保潔員,三餐都是把撿來的、凍在冰櫃里的白米飯拌上老乾媽,用熱水化開了吃,為了掙錢在深圳硬熬著。 相比於自己的飯食,保潔員每天都能看到掌握財富的人在商場一家大型高端超市進出,那裡的果蔬和鮮肉以新鮮為招牌,保質期僅一天,一顆包菜就可以賣到30元。曾經有一段時期,保潔員也吃到過超市裡的菜肉,雖然沒有壞,但已經過期,到了晚上11 點,一位專門負責處理食品的保潔員打掃完最後一遍衛生,就會把過期菜肉拉到地下停車場,分給商場里其他老年保潔員。 更多時候,「送菜」保潔員做的是一場交易,需要其他人用撿來的紙殼、廢品跟他換,一些肉製品還會低價賣,成為他保潔之外的一份額外收入,多的時候一天可以賺百來塊。但是也有風險,不到兩個月,這件事就讓超市經理知道了,「送菜」保潔員被開除了,不久後,他換去了不遠處的另一家商場。直到離開時,也沒人關心他從哪裡來,為什麼在深圳不停打工。 其實,保潔員老年飄零城市的原因有很多,很大一部分是為了掙錢補貼兒女。比如商場里有一位姓董的保潔員,來自雲南,大兒子患有糖尿病,要靠胰島素和降糖葯維持基本健康,沒法賺錢,兒媳婦在老家帶孩子,一家人生活還要依賴老董。 老董沒辦法,只好來深圳做保潔,負責商場負一樓和負二樓的男衛生間,每天一遍遍上樓又下樓,要走三萬多步,腳後跟經常痛得起水泡,走路變得一瘸一瘸。老董的工作是16個小時制,早晨6點起床,凌晨才能回到位於城中村的宿舍,之後還要煮第二天的飯菜、洗衣服,辛苦換來的是每月到賬6000元的工資。 做拋光的劉師傅擔子比老董還要重,他不到四十歲,有一兒一女,老婆留在東北老家帶孩子,一家人全靠他打工養活。晚上10點商場關門後,劉師傅開始做拋光,把地板磨光滑,直到第二天早上八九點鐘,監工驗收才能下班。 劉師傅是一個外包的臨時工,拋光的活兒三四個小時幹完了,天還沒亮,他就隨身攜帶一張小摺疊床,住在負一層的男廁所。早上離開之前,他把床收拾好,放在不被注意的角落,又去附近另一座商場做拋光,每天兩點一線,單月能掙萬把塊。為了省房租,劉師傅在深圳一直 「借」地方住,曾在一家餐館的沙發上偷偷住過幾晚,後來被管事的發現了,再住就要罰1000元,他才把「家」搬進了男廁所。一個裝著拋光工具的簡單背包,一張便攜床,一個水壺,就是他落腳這座城市的證據。 除了子女之外,更多保潔員和我母親一樣,來深圳打工是給自己攢養老錢。他們中的很多也是第一代農民工,年輕時給城市修地鐵,蓋樓房,老了不得不從建築工地退下來,但已經回不去農村,用一位保潔員的話說,種地沒什麼錢掙。因此,他們只好繼續在城市,轉而做輕鬆一點的保潔、環衛工作。 但城市留給他們的空間也在壓縮,不僅是建築工地,深圳很多寫字樓也限制保潔員不能超過退休年齡。為了應付上級檢查,不少超齡保潔員只好去辦沒有晶元的假身份證,比如我母親之前遇到過一位身份證年齡72歲的大伯,經常被經理擠兌,有一次開會,經理當著所有保潔員的面說,首先要開除年齡最大的,那位大伯心裡很擔心,只能做一天工賺一天錢。 也有保潔員在同一家寫字樓幹了很多年,受到主管的關照,超齡後仍留了下來,但他們有很強的危機感,稍微請一個長假可能就會失去工作。最典型的是疫情放開後,很多65歲左右的保潔員三年沒回家,今年還是留在寫字樓過年,因為請假工作可能就丟了,萬一回來進不去寫字樓,他們就只能去小區、地下車庫等這些更差的地方。 一個悖論是,即便保潔員的年齡被限制,超齡用工還是很普遍。在沒有制度保護、工資低、住宿條件差、紀律嚴苛、沒有假期的情況下,保潔工作的穩定性很差,隊伍里沒有更年輕的人,並且永遠缺人,最終只有來自農村且年齡偏大的人會留下來做長期工。 雖然對社會必要且有益,但保潔員會貶低自己的工作,認為「沒有用」,才會來干這份活兒。當然,這不妨礙他們過得樂呵,下班後照樣跳廣場舞,錄短視頻,很有生命力。他們從來沒有抱怨過社會結構導致的不公,只會和自己同階層的人比較,相比於留在農村的大多數,他們已經是走出來、能夠掙到錢,並且能為老年做規劃的一部分人。 3 在母親的班組裡,我是唯一一個進入保潔員休息室,會幫忙打掃衛生的保潔員子女。去的次數多了,大家都認識了我,不等我問,總是熱情地與我分享各種新發生的事。 但以前的我並不是這樣。在來深圳之前,母親打過很多工,給工人做飯,進礦山,上山栽樹,摘香菇,打連翹,還給一位董事長的媽媽當過保姆。我曾多次深入過母親的工作現場,那時,與她和同事的交流都是表面的,從未覺得彼此會產生深刻的聯結。 印象最深的是2013 年夏天,我讀大學的一個暑假,去母親工作的釩礦宿舍看她。當時的母親四十五歲,像個男人一樣,留一頭短髮,穿解放鞋和迷彩服,遇到不公平的事,還會粗魯地跟男人干架。母親向我描述自己的工作——把礦土從車上卸下來,混合鹽、鹼、煤後,用膝蓋頂住鐵鍬往分流盤上倒。有一次扭傷了腰,她還堅持幹活,身體用力時彎曲幅度過大,每鏟一次礦土,都像磕一次頭,從白天磕到黑天,身上變得青一塊紫一塊,夜裡痛得無法側身睡覺。 我去看她的那一次,母親問我要不要跟她一起進礦山,看看她掙錢有多難,以此激勵我好好念書。但我拒絕了她,因為我沒辦法面對那種殘酷,怕自己會哭。 那時候我對父母不僅有愧疚,還有一種責難。記得初中放了暑假,父母幾乎不在家,為了解決我和弟弟的吃飯問題,母親會從工地下來,買回來一背簍的麵條和油菜,住一晚,第二天又繼續去打工。我家門前是一座很高的山,傍晚五點就擋住了太陽,屋裡變得很暗,我們姐弟害怕得趕緊關上大門。漫長的青春時期,我們好像是留守兒童,自己獨自長大,甚至有一種強烈的被父母拋棄的感覺。 到了大學,我從山區走到城市,坐在明亮的教室里,聽老師講很有理想主義色彩的文學、哲學和電影,星期天還跟室友一起購物,去圖書館看書,參加社團活動。我的生活和母親形成巨大的反差,但又是她一分一分掙出來的。每次,母親帶著說教的口氣說,「你不知道你媽有多累。」這句話沉重得讓我接不上話,我做不了任何事情去幫她,只能選擇不回應。 母親的信仰一個是掙錢,一個是把子女送出去讀書。但你知道,就像《金榜題名——大學出路分化之謎》書里寫的那樣,作為一個農村孩子,大學就是一個眼花繚亂的迷宮,讓我感到找不到方向和出路。等到畢業時,我的工作還沒有著落,只是因為有一位親戚在深圳,所以我也選擇來了這裡,一邊寄宿在親戚家,一邊開始找工作。 像後來的母親一樣,當時的我在這座城市尋找自己的海域,剛好遇到一家媒體創立深度中心,我投了簡歷,應聘上了那裡的記者。工作後,我遇到很多家境不錯的同事,他們跟我有完全不一樣的成長背景,為了儘快融入集體,我去逛藝術館,看展覽,關注熱門流行事物,附和同事聊天,不懂的地方也裝作很懂。我還會去買一些小西裝、高跟鞋裝扮自己,就是想讓自己變得更城市、更職業。 回過頭看,因為對「出身」的不自信,無法認同自身存在的困窘,那時候的我經常是不真誠的。比如遇到很多人的場景,別人問我從哪裡來,我不會說從商南來,而是從西安附近一個地方來,就用更大的城市標註自己。如果要介紹父母,我會掩飾說爸爸在建築工地做包工頭,而不是一名普通的小工。 好在媒體有一個崇尚自由的氛圍,我接觸了各種不同的人,也看了很多書,慢慢學會不再貶低自己的來處。但那幾年,我和母親的關係還是變得疏離,我在深圳,她在商山腳下,距離太遠,母女就處於一種「我不過問媽媽的辛苦,媽媽不懂我的生活」的狀態。我們只是因為血緣和具體的家庭問題才連接在一起,比如供弟弟上大學,我偶爾會主動打錢補充生活費;老房子要拆遷了,我要寫申請書跟村幹部交涉。 母女走得更遠,是因為後來我談了一位湖南的男朋友,母親很不同意,湖南對她來說太遠了,擔心女兒就嫁到外面去了。因為婚姻問題,母親跟我吵過很多次架,最終拗不過我,她傷心地說,女兒白養了,要開始恨我了,最久的一次有三個月不給我打電話。 母親平時也不讓我回家,說錢都貼給了車軲轆,不划算,每年只有春節才回去一次。有一年過年,母親主動要求跟我一起睡,聊起婚姻,又被我堵了回去,我不跟她談心,她開始生氣,兩個人背對著背睡。春節結束後,我去高鐵站坐車,母親當時腿還有點痛,但她非要送我,之後是我坐在前排,她和弟弟坐後排,路上她就一直哭。 到了車站,距離開車還有一段時間,但我沒有多陪母親一會兒,而是趕快進了車站,就好像只要離開商南,回到深圳,我們母女就不會深陷彼此的依賴和糾纏。 等到這次母親來深圳,我們也面臨著很多摩擦,甚至是衝突。最主要的問題是,母親不是在跟我們過生活,而是在「寄人籬下」。在老家,母親總能把廚房安排得明明白白,但在這裡,她做飯、買菜都要徵詢我的意見,稍微買貴一點的肉,就不敢隨便處理。擺在桌上的水果,她不太敢吃。如果我和丈夫不打開客廳的電視,她從來不會主動去看。她洗髮水用得很少,會把用過的毛巾收到自己房間,洗乾淨的衣服放在晾衣架的邊角。 她也很害怕打擾到我們。雖然上班早,但她從不設鬧鐘,就把窗帘拉開睡覺,靠天光判斷時間。起床後,她不開燈,摸黑穿衣服,好幾次把打底的短袖穿反了,下班回家才發現。晚上,她總是待在房間,要我們喊她才出來。她跟我的相處還帶有一種討好,不喜歡貓,但會很勤快地鏟貓砂;跟老家親戚打電話,會把聲音放很大,說女兒能讓她來這裡多麼好。 那段時間,我的工作變得異常忙碌,也很複雜。下班回家後常常一言不發,側躺在沙發上,面無表情。母親不懂我在工作中的經歷,也不能提供幫助,只會問我,你吃飯了沒?餓不餓?我感到心煩意亂,更想一個人待著,沒有心思面對母親。母親就以為我在給她擺臉色,矛盾終於集中在一起爆發。她的眼淚比我先流出來,強硬地表達:「你給我買票,我要回商南!要不是為了掙幾毛錢,我才不待在你這裡!」 直到2020年快結束時,我和母親在天台進行了一次長談,之後她告訴我在商場遇到了什麼人,發生了什麼事,我們的交流有了新錨點,相處才發生了變化。 4 母親到深圳時,我的處境已經離開媒體,進入了互聯網公司,在一個嚴密又高速運轉的系統里工作。 互聯網本身是一個變化很快的地方,我剛進入不久,就經歷了部門架構變動,在那個劇烈的震蕩期,我像是一個突然的闖入者,聽大家討論KPI、OKR,產品怎麼迭代,怎麼對齊,壓力非常大。第一個半年裡,我的考評連合格都算不上,想要不被淘汰,就需要儘快證明自己能在其中創造價值。我開始有手機強迫症,每天睡前最後一眼,早上起來第一眼,都控制不住要看工作群,在意裡面的每一條信息,被@時想盡辦法回復領導。 想起來一位朋友說得很準確,在大廠,很多人都會不自覺變成優績主義者,因為薪資和適應系統規則的強度是劃等號的,越是能掌握規則,通過各種手段實現目標,就越能在系統里升職,這就跟高考拿高分就能去好大學是一個道理。 但大廠的薪資和精神空虛也是劃等號的。工作是一個把人馴化的過程,被系統吸納得越緊,精神會變得更加麻木和倦怠。 我在大廠的工作非常講究節奏感,每一個項目都被嚴格管理,可以預見一個月後要幹什麼,年底要達到什麼目標,因此每天面對的工作和人本質上來說是一樣的。時間久了,我慢慢感覺到,大廠的人好像活在各自的氣泡里,守在工位的電腦面前,變成一種生產資料,人與人之間觸碰不到。有一段時間,我為此感到很難受,天天處在崩潰邊緣,變得不看書,不運動,也很少去公園,下班後的精力只夠睡覺,生活過得一團糟。  但母親的保潔員故事打破了這種麻木。每天晚上,她就像一個從童年記憶里飄到我身邊的人,用方言講述她在商場里的見聞,推著我再次去關心他者,看到一個我之前明知存在卻從未介入的世界。 當母親講述時,我開始只是打開錄音筆記錄,把零星的個體故事存在手機記事本里,直到個體形成群體,反映出背後面對的公共性和結構性問題,我才決定把它們寫成文字。在這件事上,母親和我形成了同盟,她甚至把寫書當成自己的工作,每天馬力十地問我,明天要幫你採訪誰?昨天採訪的有什麼要補充?我每天也開始有新盼頭,不僅僅只有打工一件事,下班後還可以有自己的「精神飛地」。 之所以不像之前躲避看母親進礦山,而是可以誠實面對她的保潔工作,傾聽她和同事的分享,本質上是因為我意識到,自己和他們在相似的系統,有相通的困境。就像我丈夫所說,如果從高一點的視角看,社會是一個熱帶雨林生態系統,我們憑著一點知識和運氣,暫時爬上了樹,但隨著社會的木馬旋轉得越來越快,我們對不安全感都感到恐懼,難以真正閑下來,在休息中獲得愉悅與平靜。 處在這個「加速」的社會,是書寫讓我獲得了一種寧靜的秩序。因為寫作,我開始回溯過往的歷程,那些童年在山裡飛奔、躺在麥垛上吹口哨、坐在屋頂看雲、在雪地里打滾的日子, 依然構築了我的精神內核,能夠治癒當下處在鋼筋水泥城市裡的我。原本,我一直認為出身是要被拋在身後的,是用來超越的,但其實只有認識自己的來處,才能真正地接納自己。 隨著母女對彼此的了解加深,我們的爭吵越來越少,母親也逐漸感到被理解,敢於參與到這個家的生活中,開始掌控廚房,嘗試自己去買菜。母親還在這座城市的更大範圍建立起自己的世界。雖然只會說方言,但她不怯於跟陌生人講話,開始探索小區周圍的環境,先是跟對門鄰居交上了朋友,之後認識了樓棟里幾乎所有的老人,了解他們家裡有幾口,子女做什麼工作,一個月拿多少退休金。母親喜歡跟老人熱絡地聊天,講述各自的生活。 母親還愛上了去天台數飛機。她從來沒坐過飛機,在農村一連幾個月也看不到一架,但在深圳天台的水泥墩上,飛機從她頭頂飛過,她在心裡記下來,有一天傍晚,數了36架飛機才下樓。「一會兒冒一架,一會兒冒一架。深圳真好。」她還喜歡深圳一年四季都有花,紛繁多樣,永不凋謝,到冬天了,她說街道兩邊還是「花嘭嘭的!」 在深圳三年,母親已經在超級商場、政府大樓、寫字樓做過保潔員。到了2021年盛夏,老家姑姑病危,母親為了回老家照顧她,為此丟了一份最輕鬆的保潔工作。陪姑姑走過生命最後一程後,母親再次決定離開縣城,不斷洗洗刷刷,收納整理,將能送人的食物都給了親戚。走之前,她想起帶到深圳的瑪麗珍樣式的軟底方口鞋已經磨破了,又去大潤發超市買了兩雙,一共花了30塊。 等到那年秋天,母親再一次肩扛手提地來到深圳這座火熱的城市。相比於第一次的茫然,她這次顯得底氣十足,相信自己能找到工作。原本,我想讓她來深圳多休息,但她白天在城市無處可去,反而感到一種圍困。一天晚上,等我下班回家,才得知母憑著智慧,已經領到新工衣。她告訴我,第二天就要去上班了,語氣並不是在徵求我的意見。 文章來源微信公眾號:人物

當真相供給不足,人們如何討論以巴戰亂?

首先,我認為這已經不僅僅是以色列與哈馬斯之間的戰爭,它在反恐之餘,也在深刻影響著巴勒斯坦民族的塑造與未來的巴以關係,加上加沙的人道主義災難,所以我傾向於稱之為以巴戰亂。 已經進行兩月的以巴戰亂,完美再現了《基督山伯爵》的第35章《錘刑》。哈馬斯把加沙變成一座行刑台,以色列國防軍成為劊子手,哈馬斯和整個加沙的200多萬居民被按在行刑台上。全球民眾通過社交媒體同步圍觀。難以化解的絕望與瘋狂通過大大小小的屏幕蔓延全球。 這大概是全球圍觀人數最多,爭議最大的一場戰亂。在西方社會的廣場、中央車站,立場對立的不同群體打擂台一樣地抗議,宣示各自心中篤定的正義。對峙逐漸升級,仇恨相互鼓舞,迸發出不可預測的突發事件,撕裂社會的日常。在我所知的範圍內,還沒有哪場戰亂做到這一點。無論是持續中的俄烏戰爭還是日漸興起的緬甸內戰。顯然,在全球輿論場中,加沙200萬人的份量,要遠遠高於緬甸流離失所的170萬內戰災民。 看客的立場,表面上是二元對立,各方在巴以之間站隊。但我認為,二元對立後面,實際上是四種立場,支持以色列或巴勒斯坦,仇恨巴勒斯坦或以色列。 以色列的支持者將戰亂定義為反恐活動,將平民死亡歸為反恐不得已的外部效應。他們會堅守反恐的正義,把反對者統統視為哈馬斯的支持者,如果不是,就稱之為表面上不是,實際上依然是哈馬斯的支持者。然後水到渠成地問一句,你們支持哈馬斯,還有沒有人性? 仇恨巴勒斯坦者,也表現為支持以色列,但核心議題不是反恐,而是巴勒斯坦乃至相關文明是極權者的朋友,更誇張的說法是,他們是人類現代文明的共同敵人。這種將整個文明共同體定義為邪惡的做法正是當年排尤主義者干過的。 巴勒斯坦的支持者則站在巴勒斯坦民族主義的視角,認為這場戰亂的根源在於巴勒斯坦的權益沒有得到保障,巴勒斯坦民族到了最危險的時刻。他們指責以色列一方是在搞種族屠殺(Genocide)。10月7日,哈馬斯行動時,有巴勒斯坦支持者聲援。坦白說,支持者對於哈馬斯的態度是複雜的。有人從最初的公開支持轉為否定,有人繼續保持極端主義的態度——這樣的極端表達在公開活動中其實並不多見。但在紐約,有人將貼滿以色列被綁架人質的海報被撕掉,或許證明依然有這樣的態度存在。而大多數情況下,支持者更願意談論巴勒斯坦的遭遇。因此被以色列的支持者視為迴避哈馬斯的恐怖行動,也多少可以理解。 仇恨以色列者的立場與巴勒斯坦支持者看起來兼容,但其立場的出發點則有微妙差別,前者認為以色列是西方帝國主義勢力,尤其是美國的盟友,後者則只訴諸於巴勒斯坦的民族苦難。 無論是仇恨以色列還是仇恨巴勒斯坦的一方,都有個共同的特點,即喜歡用全稱判斷,強調批評的對象全部都是惡的。同時,他們的表達也更容易出現種族歧視的言論或修辭。 隨著加沙人道主義災難的持續擴大,人道主義的聲音似乎越來越多。 我本人主張人道主義,不願意從民族主義的立場去看待戰亂,只是不得不接受民族國家這個遊戲設定。現實角度,我更接近尤太左派知識分子的立場,即以色列的社會與巴勒斯坦的社會不可分割,以色列的安全與巴勒斯坦的安全不可分割。只有巴勒斯坦人可以獲得平等的生存機會,以色列才能有未來。而基於種族主義立場的以色列是不可接受的。 幾天前我現場圍觀了一場尤太左派支持巴勒斯坦的抗議活動。在場的還有支持以色列的反對派,針鋒相對地抗議著支持巴勒斯坦的尤太左派的抗議。有趣的是,雙方都在指責對方以全體尤太人的名義說話。一方說,You can』t do it in our name。另一方的牌子上則寫著,You do not speak for the jews。 這些天,社交媒體上開始流行一句話,據說來自《無敵浩克》的扮演者,美國電影演員馬克·魯法洛,「我對加沙苦難的同情並不意味著我反猶太,也不意味著我支持哈馬斯或反以色列。它使我成為人。」(My empathy for the suffering in Gaza does not make me anti-Semitic, nor does it make me pro-Hamas or anti-Israel. It makes me human.) 馬克的確說過這段話,但並不是針對本次以巴戰亂,且非原創。2014年7月24日,一位長期評論巴以衝突的網路作者David Harris-Gershon在推特發出這段話引起追捧,馬克在次日對其進行了轉述。 相對於考察各方的立場,我其實更關心簡中輿論的質量,即關於這場戰爭,簡中世界的看客們在吵什麼,吵的是否有營養。畢竟,戰亂對當事者是苦難、代價與創傷,但對看客而言,卻可能是反思人類教訓的一個機會。 坦白說,簡中輿論圈吵架的營養極少。比如,人們會討論哈馬斯釋放人質時是否友善,似乎人質與綁匪之間的相互關係不足以證明哈馬斯的戰爭責任。又或者關心一個嬰兒的死屍是塑料的,還是真實的。彷彿如果一個嬰兒的死屍造假,整個加沙的悲劇都不算數。這很八卦,很肥皂劇,更像在討論劇本、演技和道具。 我還見過一個離譜的想像,那人認為,難民身份可以世襲,外界給了加沙難民太多支持,以至於他們非常享受難民身份。這種想像,大概率來自對於中國扶貧政策的貧瘠經驗。問題是,如果難民福利那麼好,必然帶來的是周邊大量人湧入加沙,爭相當難民的局面。然而有嗎? 在文初提到的《基督山伯爵》中,一個圍觀行刑的年輕人說,「我最初感到厭惡,隨後變得無動於衷,最後感到好奇」。這話也可以拿來形容今天簡中社交媒體上的現象。或許,這就是人類天生的特點,是大腦神經處理信息的套路。 但是,加沙的真相究竟是什麼,這場戰亂被看作反恐和反恐的合理代價又是否合理?200萬加沙居民的命運如何?死亡數字究竟如何統計?甚至,哈馬斯的支持率到底多高,為什麼那麼高?等等等等。 那些精心剪裁的短視頻說明不了任何問題,他們只是影像,能夠準確地傳遞情緒和面孔,但不能為判斷事件的深層真相提供知識上的支持。 多少有點諷刺意味的是,據說恰恰是有公信力的媒體記者站出來說嬰兒是死屍,不是塑料玩具,才讓一場鬧劇得到部分平息。令人沮喪的是,現在依然有人樂于堅信塑料嬰兒的陰謀。直說吧,如果是我在現場報道,不得不去向公眾解釋那個孩子不是塑料的,大概率會罵出聲來。 真相,是一個將發生的現實細節通過專門方法生產的知識。新聞報道又是這類知識生產最典型最主要的部分。或許我們可以用上訪者來類比加沙的難民。 上訪者大多是社會弱勢和邊緣群體。有些上訪者資源少、知識能力不足,精神狀態差,偏執。他們往往沒有遊說或打動主流社會的能力。曾有人拍過上訪者的影像,渾身披上白布,身上寫個大大的冤字,製造出一種低成本的,但是又很鮮明的視覺奇觀。它是一種誇張的修辭手法,同時也說明了上訪者所面臨的困境,無法在既有的權力-知識體系中準確且合理地表達自身所遭受的苦難與不公正。 如果沒有專門的知識生產者對他們的「轉述」,他們的形象大概就是另一個世界的神經病。但上訪者的經歷,往往承載著某種真相,即他們是作為某些勢力乃至主流社會獲取利益的代價出現的。他們扭曲的遭遇與笨拙的表達背後,映射著社會的不公與無情。而這些需要專門的知識生產,從個體命運中挖掘真相。 以往,關於公共事件的真相,主要由具有公信力的媒體報道。很顯然,此次戰亂的烈度與風險造成了媒體報道的極大阻礙。大牌國際媒體與以色列當地媒體都曾出現事實錯誤,而去往現場的記者的死亡數量,也從側面反映了此次新聞報道或者說「真相」生產的巨大難度。 當真相的供給相對貧瘠時,那些未經證實無法核實的戲劇性場景自然而然地引爆了輿論場,導致原本就對立的各種聲音變得更為極化。塑料嬰兒是極端案例之一,而在兩個月以來的輿論中,我們可以看到大量將對手「非人」化的表達,受情緒或創傷裹挾的偏執者,竭盡所能地論證某個特定群體會極端的邪惡與暴力,偏離普通人類的正常範圍。這種觀念和排尤主義顯然是一路貨色。 一定程度上,儘可能合理地想像他者的行動,是一種珍貴的認知能力。坦白說,我認為巴以這次衝突暴露了很多人對於如何認知戰亂缺乏基本的合理理解的能力與意識。或許是因為,公眾並沒有多少認知苦難、評論苦難的經驗。自媒體、短視頻中有大量的細節,也有大量的10分鐘帶你讀懂XXX的濃縮知識。但普遍的,人們對於看到的影像細節與找到的來歷不明的知識並沒有基本的判斷能力。這些現象,讓我想到歷史人類學者王明珂筆下描述的分布在青藏高原的羌寨傳說。他針對羌寨里恐懼與暴力的分析,似乎完全可以用在21世紀的簡中輿論場關於以巴衝突的討論中。 這是一種返祖現象嗎?回頭看看我們自己的歷史,是我們還有我們的父輩經歷的苦難太少嗎?顯然不是。但公眾閱讀苦難、反思苦難的經驗卻實在是太少了。 更不堪的是,當輿論越來越極化,仇恨與暴力肆虐的時候,一批從事知識生產的知識精英並沒有承擔反思責任,反倒發出種族歧視的極端話語,比如抨擊巴勒斯坦人智力水平低下。一定程度上,或許正是因為缺少真相的供給,才暴露出所謂知識精英的真實水平。  文章來源微信公眾號:新新默存

上觀獻血疑雲,追問依舊澎湃

西藏阿里獻血風波本已告一段落,大家議論的是五月天是否假唱,輿論經過混合了憤怒、嘲諷、不平、質疑等情緒衝擊後,在靜候阿里方面的調查通報,這個通報承諾由阿里宣傳部等部門於11月29日做出,有媒體記者的採訪為證。‍‍ 但12月6日,上觀新聞和澎湃新聞發表了一篇聯合採訪報道,6名記者署名,打破了此事上暫時收斂的平靜,重新激發了網民情緒的爆發。這篇報道不掩飾其「以正視聽」的迫切目的,通過五個方面的自問自答,試圖發揮定風波的壓艙石作用。‍‍‍‍‍‍‍‍‍‍‍‍‍‍‍‍‍‍‍‍‍‍‍‍‍‍‍‍ 單純從媒體業務角度,這是一篇有必要評議的稿件。因為它的慾望過於強烈,排他性旺盛,而其在手藝上的不足過於明顯,手段難以支撐目的,也難以爭取中立讀者,更因為報道在傳播過程中出現的「異動」,令它的公關職能(如果有的話)大打折扣。‍‍‍‍‍‍‍‍‍‍‍‍‍ 在展開這個媒介批評之前,值得強調的是,哪怕獻血風波延續至今,可輿論中有兩點是再清晰不過的:一是沒人否定阿里當地人救死扶傷的精神,對阿里是百分百正面態度;二是沒人對被救的余女士將難聽話,難免刻薄,但最多是嘲諷。‍‍‍‍‍‍‍‍‍‍‍‍ 獻血風波的輿論重點,或者說這一輿情的核心是什麼?是一種特權想像,以及建立其基礎上的質疑與不安。在考察此一輿論時,要注意公眾即使批評可能存在的特權,可在情緒上仍舊是克制的,它不是排山倒海的聲討,不過是戲謔式自嘲和諷刺。‍‍‍‍‍‍‍‍‍‍‍‍‍‍‍‍‍‍‍‍‍‍ 聯繫上海媒體的聯合採訪報道,值得一問的是:到底是誰害怕本次事件中關於特權想像的輿論?以致於,上觀澎湃的稿子不是在誠懇地核實報道,不是靠可靠信源交叉驗證,而是在說:一錘定音了,我們給你的就是真相,此外再無他選。‍‍‍‍‍‍‍‍‍‍‍‍‍‍‍‍‍‍‍‍‍‍‍‍‍‍‍‍‍‍‍‍‍‍‍‍‍‍‍‍‍‍‍ 從體例來說,上觀澎湃的稿子不合調查報道的規範。說它「不誠懇」,是因為它拒絕引用其他媒體的已有採訪信息(這些信息點構成特權想像的基石),然後針對性地核實——這種有意為之的操作手法,抹去了爭議性信息點,凈化文本,有利於塑造它的故事版本。‍‍‍‍‍‍‍‍‍ 上觀澎湃的稿件成品,緊扣「讀者總是遺忘的」這一傳播要點,在偽裝的核實手法下、在看似澄清的行文中,從頭建構整個獻血事件的新敘事。如果對事件真相有正當且正派的期待,那它令人失望,因為它既不是標準的調查報道,也非誠實的核查報道。 通覽上觀澎湃的成品,其內容重點分布於陶、余兩家親朋同事,部門回應作為補充。有心的讀者會發現,對比先前的報道,陶余兩家的某些關鍵信息(如,小姑姑是否退休)有了微妙變化。而部門的回應非常籠統,與此前報道也有不一致之處。‍‍‍‍‍‍ 上觀澎湃稿件中出現的人物是:陶先生,余女士,陶先生父母(背景介紹、無受訪),余母余父,匿名的小姑姑(未受訪),小姑姑兒媳(未受訪),援藏醫生翁昊,余母公司負責人陳先生,上海醫療援藏工作隊隊長、日喀則醫院黨委書記王慶華。 在撇開既有報道的信息量,這個稿件中出現的部門包括:阿里醫院(以「工作人員」身份出現),上海市衛健委(無頭銜無人物),有關部門(匿名,介紹小姑姑身份時使用),上海市政府駐西藏辦事處(無人物物頭銜),當地居委會(同樣匿名)。‍‍‍‍‍ 在人物+部門的構成中,上觀澎湃的文本給人的直觀印象之一,就是遮遮掩掩:哪裡的居委會也沒說,哪個」有關部門「也未明指,陶余兩家託人找關係的增量線索,止步於新出現的小姑姑兒媳,問題是她也未受訪,等於放棄了澄清特權想像的機會。 就稿件中對部門信源的忌憚表現,再結合對新出現的人物的弱化使用,可以合理推斷:上觀澎湃的聯合報道,儘管立意很高,可從行動層級看,似乎並不高,媒體明顯被動,上海市衛健委和駐藏辦提供了說辭,但配合度完全自主,導致了成品上的彆扭觀感。 上觀澎湃的稿件當然給出了一個純誤會的故事版本,陶余兩家未請託上海市衛健委,小姑姑是無權無勢的「退休工人」,120萬巨資也是余母幾個領導籌借、阿里公務員獻血完全是愛心自願,不存在特權調用援藏醫生的函件,一切都是網友腦補想像。 網友信不信這個稿件給出的劇本,暫且放在一邊。這裡還要說到的,是上觀澎湃稿件的印象之二,塗塗改改。其中最顯著的一點是,或者說結構性變動,是將上海市衛健委從事件中摘了出去,等於是把這個興奮源從獻血風波的特權想像中移走了。‍‍‍‍‍‍‍‍‍‍ 但是在前一輪集中報道中,也可以說是原始報道中,正規新聞媒體的表述是:上海官方表示,經調查,事發時衛健部門接相關部門函件,請求正在西藏日喀則市的援藏醫生前往涉事醫院參與救治。此事不存在因私人關係等不正當因素導致的行動。 在上觀澎湃的稿件中,表述則是:‍‍上海市衛健委表示,經核實,網傳「患者小姑姑聯繫了上海衛健委,衛健委聯繫了阿里部門,動用阿里地區所有公務員為其獻血」的說法不實,無上海市衛健委人員認識患者及家屬或接到過他們的請託。 (這裡有沒有一種可能,上海市衛健委確實沒有參與。新京報等媒體最早對「衛健部門」「援藏醫生」的表述,實際上是從駐藏辦獲得的信息,而後在使用於報道時改變了陳述的主體。但如果真是這樣,需要最早的報道記者給出澄清才能確定。) 在原始報道中,對於小姑姑的作用,是這樣記錄的:陶先生表示,在他的十多位親人、朋友的求助下,上海市衛健委請求了正在西藏日喀則市的援藏醫生前往阿里地區參與救治。「我的小姑姑是參與求助親戚的一員,她不是公職人員。」 在上觀澎湃稿件中,這個求援路徑也變了,表述為:記者進一步從有關部門獲悉,「小姑姑」今年60歲,退休前為某工藝品聯營工廠工人。事發後,「小姑姑」聯繫到兒媳,兒媳又求助單位領導,其間有多位熱心人士接力傳遞信息,最後聯絡上了上海市人民政府駐西藏辦事處。 上海駐藏辦的陳述是:「西藏日喀則市人民醫院上海援藏醫療隊於10月15日下午收到西藏阿里地區人民醫院請求選派醫療專家赴阿里開展緊急支援的函。經緊急商議,上海援藏醫療隊本著人道主義和救死扶傷的職責,決定選派一名醫療專家前往阿里,參與病患會診。上海市政府駐西藏辦事處表示,此事並不存在因私人關係等不正當因素導致的行動。」 上海市衛健委確實承受了最多、最重的特權想像的詰問,但經過上觀澎湃的稿件陳述,上海市衛健委說「這事與我無關」。它略有參與感的只有一點點,那就是援藏醫生翁昊在從日喀則趕赴阿里醫院參與會診前,曾向上海市衛健委報備。 與最初的報道信息及生成的故事大綱相比,在上觀澎湃提供的故事版本中,陶余兩家求援的方向、模式都改變了,上海市駐藏辦突出出來,上海市衛健委成了風波中無辜躺槍的單位。相應地,支撐特權想像的另一個基點,調動援藏醫生的函件,也隨之改變。‍‍‍‍‍ 在翁昊醫生的觀點裡,醫療機構件的「函」,並非政府部門的公函,而是正式的會診單。在上海駐藏辦的回應中,這個函是不是就是翁昊醫生所指的那個,外人不好確認。一個很簡單的澄清辦法,是公布這個「函」的照片,但上觀澎湃沒有做到這個份上。‍‍‍‍‍‍‍‍‍‍‍‍‍‍ 當然,拋開所有不談,整件事最簡單的澄清辦法,難道不該是那位神秘的小姑姑直接錄個聲明,坦坦蕩蕩地說出實情嗎?這是最直接、也是最有效的澄清手段,為什幺小姑姑不願意幫侄兒?是因為實在生氣侄兒侄媳婦吹牛、將整個家族好友圈卷進風暴中?‍‍‍‍‍‍‍‍‍‍‍‍‍‍‍‍‍‍‍‍‍‍‍‍‍‍‍‍‍‍ 特權想像的兩個基石就是上海市衛健委調動駐藏醫生,以及阿里地區動員全體公務員獻血。要想紮實地改寫事件的經過,重新確立一個故事,對上述兩個基石的否定都需要充實的證明。函件照片、阿里獻血者當事人本是最直接的證據證言,但上觀澎湃沒做到。‍‍‍‍‍‍ 實際上,除了提問五個方面,重構獻血事件的敘事,最有力度的是按照時間線,哪一天誰做了什麼事,來拉一個清單。因為,到目前為止,如果對照一開始的時間線,上觀澎湃無法解釋的信息點還有一些,這些並不是不重要,但拉時間線這個澄清模式被否定了。‍‍‍‍‍‍‍‍‍‍‍‍‍‍‍‍‍‍‍‍‍‍‍‍‍‍‍‍ 其實,在11月30日,就有新浪博主以「這是救死扶傷」為主旨,按照時間線排列過獻血事件。當時看來,這個整理的動機就頗值得推敲,因為它所說的「阿里地區複查,未發現違規操作和濫用職權現象」,根本不是事實。現在看其中的許多表述,更值得推敲。‍‍‍‍ 比如,它說:10月14日,阿里醫院根據病人情況與家屬溝通,因自身醫療條件不足,建議陶先生聯繫上海衛健委,通知援藏醫生前來進行醫療支援。10月16日,陶先生聯繫朋友和親戚小姑聯繫到上海衛健委。10月16日,上海衛健委聯繫阿里醫院,接收到醫療求助函後,派援藏醫生前往醫院救治。 在上觀澎湃的稿件中,10月15日發生的事情,是阿里醫院向日喀則醫院發出請求救治支援的函。諸如此類,在上觀澎湃介入之前,獻血風波的時間線是有的(但可能別有用心待核驗),關鍵信息也是有的,完全無視這些,在構建故事上另起爐灶,說服力只能存疑。‍‍‍‍‍‍ 退一步講,按照上觀澎湃的稿件引導,如果陶余兩家求助的是上海駐藏辦,具體是駐藏辦實施了本次跨地區調動援藏醫生的行動,可並不能改變外界基於特權想像的追問:其他人也可以享受這種綠色通道嗎?聯合報道提供了承載特權想像的新部門,卻同樣製造並懸置了這個問題。‍‍‍‍‍‍‍‍‍‍‍ 對更多人來說,這個問題可以正式寫成並至今還在發聲:上海援藏機制中的緊急醫療救援能夠面向需要的所有人平等開放嗎?‍ 總體來說,阿里獻血風波及其引發的輿論,不能用「闢謠」的思路來應對。初步評估聯合報道的效果,在核心信息及權威信源面前,它是傳聲筒,而非有力的核查者。這也導致它的製成品明顯軟弱,很難完成任務。肉眼可見的麻煩是,使用一種不規範的媒體手段來包裝無力的澄清,這種思路和做法反而阻止了澄清。不知道諸位是否同意這一點?‍‍‍ 文章來源:舊聞評論

角色扮演可真讓人上癮

11月28日,車評人姚先生開著比亞迪旗下的方程豹豹5上了高速。據他自己說,此行的目的是為了測試這輛車的油耗水平。 一路下來,他得出的結論是百公里:18個油。 插混車這麼高的油耗,網友們都有點犯嘀咕。後來大家發現了一些細節,姚先生把空調開到了31°,開著車窗在開車。還有,甘肅環縣服務區到海西收費站導航顯示393公里,正常用時要3小時53分鐘。 姚先生,3個小時就到了,中間竟然還在服務區休息了一會兒。很明顯,姚先生需要長時間超速才能用這麼短的時間跑完400公里。 開窗開車會提高風阻,空調開太大加上超速,這些都會加大油耗。更重要的是,姚先生還和比亞迪的競對長城汽車有合作。坦克沙漠學院當過院長,自己的自媒體里也有很多坦克不同車型的視頻。 一開始,只是一些比亞迪的擁躉在姚先生的自媒體評論區質疑,周六方程豹官方下場了。 在方程豹的聲明裡,第一句就說應警方調取「2023.11.28 姚 * 強涉嫌駕駛機動車超速」一案證據需求,調取了相關車輛運行數據。 然後公布了三項異常駕駛行為。大致的意思是,姚先生車速 120-140km/h 區間佔比超過 37%,車速 140-160km/h 區間佔比超過 46%,車速超 160km/h 佔比超過 4%。最高時速:超過180km/h 不僅如此,方程豹還說姚先生在高速上多次停車,嚴重危及公共安全,損害公眾利益。 你這開的哪是豹5啊,這是賣給巴鐵的飛豹吧?很多網友說這份聲明是實錘姚先生危險駕駛,要讓大星說,這哪是什麼實錘,簡直是要把姚先生送進去踩縫紉機的鐵鏈流星錘。 自從方程豹官方貼出這份聲明後,網友就分成了兩派,一派指責姚先生危險駕駛,為了做車黑簡直不要命,大家已經在討論可以判幾年的問題了。 另一派說比亞迪方程豹這種私自公布用戶信息的行為是侵犯隱私。 今天姚先生又發了個視頻,說他昨天主動聯繫了交警部門,警察叔叔對他在限速80實際車速103做出了批評教育,並進行了200元3分的處理決定。視頻還是和警察叔叔一起拍的。 自從去年初強制新車安裝EDR開始,這個所謂的汽車「黑匣子」的曝光率就越來越高,經常出現在車企們挂車主的場景里,但很多媒體論證過它可能也有不靠譜的時候。 所以大家討論踩縫紉機還有點早,目前處罰他的是僅僅是國道段的超速,高速段負責的交警還沒說話,是沒收駕照還是踩縫紉機大家可以等等看。 關於行車數據是不是姚先生的隱私其實可以參考一下特斯拉的案例。2021年大鬧上海車展的特斯拉車主張女士當時不同意三方鑒定,要求特斯拉提供事故前半小時完整行車數據,一開始特斯拉不同意,後來有關部門要求提供後,特斯拉給了。 然後,「意外」發生了,中國市場監管報披露了事故前一分鐘的行車數據,張女士的丈夫說:你這屬於侵犯個人隱私。 《民法典》第一千零三十二條規定了「自然人享有隱私權。任何組織或者個人不得以刺探、侵擾、泄露、公開等方式侵害他人的隱私權。隱私是自然人的私人生活安寧和不願為他人知曉的私密空間、私密活動、私密信息。」 行車信息到底算不算不願為他人知曉的私密信息,大星也說不好。但動不動就挂車主這個風氣很快就在車企中傳開了,比如長城就干過。大家還會在買車時跟你簽個共享、公開你的個人信息時無需爭得同意的文書。 當然,這個文書只在對車企有利時大家才會拿出來,比如這次的比亞迪。 警方向你調取證據,他們授權你們公布了並且定性了?自己車出現事故的時候咋不見你這麼主動? 昨天,比亞迪趁勢重拳出擊,為了進一步打擊網路黑公關亂象,舉報獎勵5萬至500萬人民幣的政策長期有效。舉報材料經比亞迪查證屬實後,給予提供者重獎:同時我們也會對提供者的個人信息嚴格保密!哈哈。 文章來源微信公眾號:星球商業評論

買炭翁不會燒

這幾天有段很火的視頻,河北省石家莊贊皇縣邢郭鎮的工作人員,來到了北馬村劉大爺家裡。年底了他們空著手來也就罷了,還把劉大爺家裡準備過冬燒的一噸煤給拉走了。 在中國只要是個人,都是惜老憐貧的,大家看到這種事自然要問問你憑啥拉人家過冬取暖的煤。 當地鎮政府說,劉大爺家裡的這些煤都是劣質散煤,而不是政府規定使用的清潔煤,對環境傷害大。 媒體採訪了劉大爺,他說工作人員拉完煤就走了。大爺問你們收走了我的煤,自己過冬該怎麼辦?工作人員說:那我管不著。 一開始,華商報大風新聞的記者採訪鎮政府工作人員時,對方稱非法持有散煤,就等於非法持有管制刀具,按照規定,都要沒收。末了,這位工作人員還問記者: 誰家的沒沒收,你告訴我,我們安排人上門。 事件發酵後,當地鎮政府的回應變成了他們沒有現場收繳劉大爺的散煤。只有劉大爺的口供一直沒變過——他們把我的煤拉走了。 到底拉沒拉走乃悟不知道,這種事情肯定是要講證據的,但就是好奇想問問你們皮卡上拉的是啥啊? 乃悟查了一下,今年10月,贊皇縣曾下發了一份關於清繳散煤的「百日會戰」通知,要求全方位無死角清繳散煤: 鄉不漏村、村不漏戶、戶不漏煤。 而且重點就是針對劉大爺這種年紀較大的居民,收繳期間遇到特殊情況需要向縣劣煤辦報備。 劣煤辦這個機構,京津冀地區很多地方都有,每年開會的時候,有關委員就會批評一些居民用落後爐具燒散煤和劣質煤: 排放強度是大型工業鍋爐的十幾甚至幾十倍。 這麼多年了,有關部門什麼招都用過,禁煤區、氣代煤、電代煤一輪輪下來,成效很大。星球曾經寫過河北煤改電的故事,整個河北基本都用電暖和氣暖,取代了傳統的燒煤取暖。像贊皇這樣的地方就鍛鍊出一支執行力很高的隊伍。2014年,他們曾經在一個月內,發動2200名幹部,關停了184家礦山、采砂企業,清運了160萬噸煤炭。 但根據此前石家莊市下發的一份文件里顯示,包括贊皇縣在內的幾個縣被認為是暫不適用於煤改電或者煤改氣,允許老百姓冬天繼續燒煤,但必須是清潔煤。 今年贊皇縣採購了1500萬的清潔煤炭供應大家取暖。經過政府補貼,一噸只要1000元。 劉大爺告訴媒體,他在街上看到了散煤的廣告,就打電話以1200元一噸的價格訂購了。 放著政府便宜又環保的煤不買,自己去買更貴的散煤: 劉大爺是傻嗎? 劉大爺的說法也很簡單,他說自己買的煤燒的旺,還沒有味兒。他就是覺得自己的煤比村裡的好,有關部門提出給他換他不換。 覺得清潔煤不好燒的,劉大爺並不是第一個。2019年,河北唐山的村民反映,清潔煤不好燒,火小味道大: 晚上根本不敢燒,熏死人。 那個冬天,鄉親們一語成讖。當地有數人燒清潔煤時因一氧化碳中毒死亡,幾十人被送去了醫院。 不少河北網友也說,清潔煤看似便宜,但實際上需要的量卻更多,算下來不划算。 對於大家的抱怨,供應煤炭的廠家回復也很利索: 那是你們不會燒。 乃悟查了一下,今年贊皇縣從3家不同的煤炭公司採購了清潔煤,價格在1500元一噸。其中有的煤炭企業,已經連續三年中標。 在劉大爺看來,他的煤之所以被沒收,是因為他沒有在指定地點購買煤炭。大爺還說,不少村民都會象徵性買一些清潔煤,再搭著自己買的散煤燒。 怎麼還把鄰居點了,還想麻煩他們來幾趟啊? 文章來源微信公眾號:星球商業評論

倡議存糧10天以上,義烏的操作把人整蒙了

又要日常存糧了? 近日,義烏官方發布的倡議書稱,城鄉居民按家庭日均口糧消耗量計算,應保持10天以上存糧;各部門、各單位食堂儲糧,應保持不少於上年度15天日均消耗量庫存。 義烏的這份倡議書,來得有點莫名其妙,讓很多人突然緊張了起來。 倡議書全文不過400來字,稱儲糧目的是要增加社會應急能力,提高城鄉居民儲糧水平。 而倡議居民存糧10天以上,強調的是一個「全民參與」。再看發布單位「市糧食安全工作協調小組辦公室」,基本可以推斷,這或許只是這個「小組」發布的日常工作。 其實,稍微向義烏本地人打探下,就能了解到,當地並沒發生什麼異常狀況。官方發布倡議書後,也沒出現超市搶糧之類的情形。 網上檢索「社會化儲糧」會發現,浙江很早就在推行這一政策了。2019年開始實施的《浙江省糧食安全保障條例》,要求縣級以上人民政府健全糧食儲備制度,「並引導和鼓勵社會化儲糧」。 也是在2019年前後,浙江各地政府陸續都發過類似的儲糧倡議書。比如今年2月,台州下轄的仙居縣曾發文倡議,城鎮家庭存量10天以上、農村家庭存量20天以上。 浙江為啥要倡議社會化儲糧? 翻閱浙江各地的倡議書大致能看出,浙江推行社會化儲糧的大背景,是為了保護糧食安全,試圖在充滿不確定性的環境下,保持糧食儲備安全的確定性。 去年3月初,浙江省糧食和物資儲備局局長,在衢州龍游縣開展調研時曾提到,當前國內國際形勢紛繁複雜,要加快推進社會化儲糧工作,引導鼓勵城鄉居民適度增加日常儲糧。 簡單來說,原先儲糧主要靠國企的大型糧庫,現在呢,除了大的糧庫,企業可以儲備點糧食,老百姓家裡也可以存點糧。 儲糧行為更分散了,這樣既減輕了糧庫的壓力和成本,又提高了整體的抗風險能力。 放到更大的範圍和更遠的維度看,社會化儲糧這個看似新穎的概念,在我國其實算是傳統了。 畢竟,「廣積糧」的思維根植於民族文化中。我小時候在農村,家家戶戶都會存上一兩年的餘糧,以備不時之需。 但這些年,隨著市場經濟的發展,農民迫於生存壓力,除了留足基本口糧外,更願意儘快將糧食賣出去,以換取流動資金。有些農民長年在外打工,家裡也沒有儲糧的需要。 城市居民就更不用說了,小區周邊不是便利店就是超市,買米買面分分鐘的事,也沒什麼囤糧的動力。 在大家印象中,如今商品經濟這麼發達,足不出戶就能買到日常所需,就算廚房裡沒有一口餘糧,也不用擔心。 發布倡議書鼓勵家庭存糧10天以上,對政府有關部門來說,只是他們日常工作的一小部分,有其對糧食安全的考量。 但這類考量,和居民日常生活情境,發生了脫節。加上倡議書通篇下來都是語焉不詳的官話,給大家留下遐想空間。 換言之,普通人不了解政府部門為何要此時倡導「民間儲糧」,其必要性和迫切性體現在哪——如果不說清楚這一點,有關部門被質疑「故意製造緊張氣氛」、「刷存在感」,也不算冤枉。 當然,家裡存點餘糧,以備不時之需,總是好的。但人的消費習慣很難改變,在城鄉居民都高度依賴市場交易的今天,只要市面上糧食供應充足,個人就很難有自發儲糧的動力。這也是這類倡議稍顯尷尬的原因。 文章來源微信公眾號:四環青年

少挖些路,多給醫院撥點款吧

11月30日,經濟觀察網報道《安徽一患者家屬查出三甲醫院超收10萬醫療費 調查顯示超收21萬》後,不少讀者對醫院收費項目有困惑,詢問該患者家屬核查醫療費用的方法。 於是這位患者家屬(科研工作者,法學博士,接受過經濟學訓練)就站出來把事情講了一遍。 博士的姑媽是一名老會計,負責每天往醫院賬上交費,她最先發現賬目不對。2022年7月,患者家屬到蕪湖二院複印並封存了全部病歷資料,這就整得很專業了,一般人學不了。 然後大戲上演了:博士利用統計軟體核查,預估蕪湖二院和醫務人員騙取、違規使用醫保基金95861.93-103681.93元。 這個結論得到官方認可:2023年9月25日,蕪湖市醫療保障基金監管事務中心向博士送達《蕪湖市醫療保障局基金監管線索處理結果告知書》,明確「醫保部門追回186914.7元醫保基金」,同時要求蕪湖二院退還31287.29元患者自付費用。注意,蕪湖二院是一家公立三甲醫院,不是莆田系的醫院。 我知道寫這種爽文評論最偷懶的方法就是大喊「加強監管」,或者「一切責任都在XX」,可是,這是「加強監管」的事兒嗎?這僅僅是「加強監管」的事兒嗎? 01醫保局追回醫保資金835億元 蕪湖二院為什麼要這麼干?很簡單,缺錢缺德缺心眼,主要是缺錢。雖然我查不到蕪湖二院的相關數據,但是宏觀的權威數據是有的。 根據《中國衛生健康統計年鑒(2021)》,2020年,全國公立醫院總費用為419519917萬元,總收入為419299186萬元,虧損220731萬元。其中,在總費用中,人員經費佔比約達35.4%。而2020年,全國2508家三級公立醫院中,43.5%存在虧損,醫院資產負債率為44.09%。 2021年湖南省公立醫院債務問題調查顯示,截至2020年底,全省公立醫院負債率60.24%,公立醫院負債占醫療衛生系統負債的85.83%,全省371家城市和縣級公立醫院中有276家負有長期債務,佔比74.4%,其中105家醫院負債率超過80%。 也就是說公立醫院總體來說是很窮的。 窮的原因也並不複雜,第一,撥款不夠,覆蓋不了成本。第二,曾經的盲目擴張搞基建,確實也讓一些醫院背上了沉重的債務。第三,設備更新帶來新的債務。 據《澎湃新聞》報道:2023年3月,全國人大代表、郴州市第一人民醫院黨委書記雷冬竹提出,建議我國公立醫院實行全額撥款績效管理。 雷代表揭開了一些真相和數據,很值得看看:2019年全國衛生總費用65195.9億元,佔GDP比重6.6%,遠低於世界相近國家GDP9.9%的平均水平。 公立醫院特別是運營能力和效率較低的兒童醫院、精神病醫院、傳染病醫院等專科醫院面臨設備投入不足、人才流失嚴重。 近年來郴州市第一人民醫院每年政府基本撥款2300萬元,僅佔總支出的0.74%,明顯難以滿足公立醫院可持續發展。 2019年、2020年和2021年全國三級公立醫院醫療盈餘率分別為3%、-0.6%、1.13%,醫療收支結餘僅處於基本平衡狀態。醫生、護士也是人,也想過好日子,怎麼辦?那就只能薅患者的羊毛了。蕪湖二院的事兒不是個案。 2023年6月13日,國家醫保局官網曾發布《2022年度醫保基金飛行檢查情況公告》,2022年飛行檢查聚焦醫療資源較豐富地區的大型醫療機構,全年共組織24個飛檢組,完成對華中科技大學同濟醫學院附屬同濟醫院的專項飛檢和赴全國23個省份的年度飛檢。截至目前,已追回醫保基金7.2億元,對16家定點醫療機構處行政罰款1.2億元,對7家定點醫療機構處違約金2525.1萬元。 據央視新聞,國家醫保局成立以來,連續五年推進日常監管全覆蓋,截至2023年6月,累計檢查定點醫藥機構357.9萬家次,處理170.3萬家次,追回醫保資金835億元。而且這些騙醫保基金的機構很多是公立醫院。 02黑心醫生就像野草 那麼,這些出問題的公立醫院該不該批?要不要加強監管?都需要。但沒什麼用。關鍵是要解決第一個問題:吃飯的問題。 醫生也要吃飯,也要過美好生活,他要是過不上美好生活,他手上可是有手術刀的,患者就倒霉了。 所以,我同意雷冬竹代表的說法:建議我國公立醫院實行全額撥款績效管理。 你讓醫生,尤其是公立醫院的醫生去賺錢養活自己,他們能對誰下手?還不是對患者下手。所以,罵黑心醫生,抓黑心院長是應該的,可是解決不了問題。 黑心醫生就像野草,你割了一輪,春風吹又生,因為大家都是生活所迫,都喜歡錢。是的,某些院長在基建、設備購買上賺了不少黑心錢,該抓該怎麼樣都要按法律來。 現在的問題是,很多醫院的基層工作人員,包括醫生和護士已經形成一個「搞錢聯盟」,而院領導也對此默許,這才是最可怕的。 蕪湖二院事件是一個經典案例:涉嫌虛構腸內營養灌注次數;涉嫌串換藥品……沒有某些人不敢幹的事,他們不幹,就拿不到足額的收入,不要在錢的問題上考驗人性。 03不要逼著公立醫院醫生創收 一方面我們說黑心醫護人員該抓,另一方面我呼籲要給公立醫院多撥款,足額給付醫護人員的工資,設備更新、正常基建的錢該給的也要給。 有人可能會說「沒錢」。真的沒錢嗎?《大江晚報》報道:作為蕪湖在建的最大醫療項目,總投資20個億的安徽省公共衛生臨床中心(蕪湖)主體已基本完成,日前進入了外部環境建設施工階段,預計到明年年中將全面完工並投入使用。 大江資訊記者報道:備受關注的首都醫科大學附屬北京天壇醫院安徽醫院項目已經破土動工。蕪湖市三山經開區內的項目施工現場到處是一片火熱的建設場面。土方車、挖掘機、打樁機等機器轟鳴聲不絕於耳,施工人員全力施工,土方開挖及外運工作進展順利,項目總投資18.8億。 為什麼建醫院有錢,給醫生護士發工資就那麼摳摳索索呢?我就不點破了,你們自己思考。 還有一個熱聞值得說說:在山東省青島市,有一座地鐵站已建成5年多時間,卻一直沒有開通運營。近日,有青島市民反映稱,這座地鐵站是青島地鐵11號線鰲山灣站,周邊幾公里全是灘涂,雜草叢生。(據12月3日央廣網) 上個月,青島市自然資源和規劃局市政交通規劃處相關人員在回復市民李先生的疑問時表示:「這個地鐵線路是符合城市總體規劃的,但是它也進行了適度超前的規劃。」 回答堪稱科學又完美,顯然,青島是有錢的。不過,2021年12月,《齊魯晚報》曾刊發新聞:2021年,青島市追回和扣撥醫保基金1.41億元,暫停醫保業務76家,解除醫保協議16家,這裡面也有公立醫院。青島的醫生們也在努力搞患者和醫保的錢,原因不言自明。你說蕪湖、青島是真沒錢嗎?我看不一定。 鳳凰衛視記者日前採訪北京大學中國健康發展研究中心主任李玲,李玲說了實話:「在我們沒有解決醫院生存發展問題的時候,醫院還是要創收」。 一到年底,某些城市都是突擊花錢,比如常規操作就是把去年挖了之後修好的路,再挖開再修一遍,每挖一次每修一次都增加若干GDP,它們是真沒錢嗎? 不是,它們有錢,但是它們有自己的小算盤,不肯把錢投入醫療教育和保障房,因為投入這些領域,它們看不到GDP和自己的好處。這些年來因此翻車的腐敗分子可不算少。 所以,我想呼籲一下:不要逼著公立醫院的醫生去創收,讓他們堂堂正正做個醫生,如何?不要讓老百姓進醫院的時候戰戰兢兢,讓他們盡量輕鬆做個患者如何? 不是每一個患者的兒子都是法學博士,還接受過經濟學訓練,也不是每個姑媽都是會計。 少挖些路,多給醫院撥點款吧,我只能說這麼多了,有些事兒差不多就得了。 文章來源微信公眾號:抱朴財經

虛驚一場的健康碼「復活」,為何仍需呼籲徹底下線?

近日,突然又有很多網友開始討論起消失近一年的健康碼。最初是一則未經證實的新聞寫道,「廣東已下線的健康碼重現江湖。四川天府健康通、廣東地區的粵康碼在12月1日下午5時左右重新上線。」 在看到這則新聞後,就有很多網友紛紛開始查驗手機中的健康碼。據初步統計,目前僅有河北、河南、重慶已經是完全打不開了,其他省份都還有微信、支付寶或者app端能夠打開健康碼。 鑒於目前已進入冬季呼吸道疾病的高發期,就有不少網友揣測,碼化管理的時代可能捲土重來。 健康碼從未徹底下線 這個擔憂讓人揪心。事實上,儘管疫情過去已近一年,但各地的健康碼從未徹底下線。 疫情防控政策調整後,被明確要求下線的,只是在疫情期間又附加在健康碼之上的對跨地區流動人員進行地市級定位的行程碼。 在2022年12月13日,國務院聯防聯控機制綜合組要求正式下線「通信行程卡」,並明令刪除行程碼上所附著的所有個人信息後,健康碼的去留問題曾一度成為熱議的問題。 也是在2023年的2月14日,廣東省粵康碼官方公告稱,廣東省政務服務數據管理局管理的粵康碼,將於2月16日11時起關閉老幼助查、健康申報、防疫工作台等服務入口,並針對下線的服務,按照有關法律法規規定,徹底刪除、銷毀服務相關所有數據。 彼時的新聞媒體以為,粵康碼關閉服務是釋放了徹底下線健康碼的信號,但仔細閱讀該則新聞會發現,粵康碼所關閉的只是老幼助查、健康申報、防疫工作台等服務入口;管理粵康碼的廣東省政務數據管理局,至今都未宣布將粵康碼進行徹底下線。 在粵康碼關閉部分服務前後,各地也再無關於健康碼去留的官方信息。也因此,各地網友能在手機上再次翻找到自己的健康碼頁面並不稀奇,健康碼其實一直都還在那裡,只是許久未用,登錄信息已經過期。 為何對健康碼「死灰復燃」有必要擔憂? 網友憂心健康碼「死灰復燃」,的確是太長時間為碼化管理所累。 就在並不久遠的過去三年,因為使用頻次過高,健康碼幾乎成為人們每天都會使用的新型身份標識。它發揮著風險防控的重要功能,卻也在很多時候成為束縛個人自由的工具,又由於是在應急狀態下誕生,其在個人信息方面表現出的無差別全員收集、實時收集和事無巨細等特徵,都隱藏著個人隱私被泄露和被濫用的巨大風險。 而在疫情防控中爆出的,諸如河南鄭州為阻止儲戶維權而對其強行賦紅碼,丹東市發生的因為健康碼黃碼就被阻止市民外出看病,甚至在某地僅出現零星病例後,就對全域居民賦紅碼黃碼等案件,都以極端的方式呈現出健康碼所存在的法治問題。 換句話說,健康碼使個人很容易就淪為數據監控和數據操縱的對象。也正因如此,當國家防疫政策發生重大調整、健康碼已不復存在必要時,公眾普遍呼籲應徹底下線健康碼,並將附著其上的個人數據進行永久性刪除。 但在其存廢去留問題上,一直都有另一種聲音存在。認為健康碼尚有存在必要的一種典型理由是,裡面存儲的疫苗接種信息,或許會在危重病人診療過程中為醫生提供診療依據。但伴隨數輪感染風波過去,此類信息的有效性早已徹底減退。 而彼時很多地方政府希望保留健康碼的理由還有,萬一疫情再來還能夠重新啟動以進行有效防控。但是,這個理由同樣無法證立。 在經過過去三年的歷練後,未來如果再出現疫情反覆或爆發其他大規模傳染病的情況,地方政府可以通過更精細和更合規合法的方式進行數據收集,而無需再像健康碼一樣,通過無差別全員收集、實時收集和事無巨細的方式進行突發重大公共衛生事件的應對。 還有地方政府欲將健康碼進行轉型處理,即在進行去標識化和匿名化處理後,將健康碼的數據信息繼續保留,並轉用做諸如健康醫療、交通出行、文化旅遊等其他目的。 2022年12月,有地方政府嘗試將「健康寶」和原有公共服務應用相融合,市民可自願或自主授權,選擇是否將健康寶的個人身份驗證信息拓展到其他頁面。但應者寥寥,之後也並無下文。 而當時人們反對將健康碼轉做他用的重要原因在於,健康碼在信息收集上表現出「可長期保存且易跨平台複製轉移認證」的特點,現有的脫敏化處理根本不能徹底消除個人隱私被暴露和個人信息被濫用的風險。 但現在,打開疫情時的健康碼小程序,我赫然發現它已經整體升級成另一個小程序。可我已經完全不記得自己曾授權選擇將信息轉移,頁面上出現的新二維碼目前也未知其具體用途為何。 根據《個人信息保護法》的規定,「個人信息的處理目的、處理方式和處理的個人信息種類發生變更的,應當重新取得個人同意」。據此,地方政府如果未經公眾同意就將健康碼信息轉做他用,已屬違法行為。 更令人驚訝的是,在有些地方市民應用中,依舊能查到曾經的個人健康狀況、感染風險以及接種疫苗情況等信息,實時查詢功能也依舊可用。疫情結束後,健康碼APP如何就直接搖身一變,成了一個新的服務應用,過程中究竟關停了哪些功能,哪些功能目前依舊可用,對於普通用戶都成了巨大謎團。 為何健康碼的個人信息需要徹底銷毀? 其實,最讓人忌憚的,不只是健康寶功能仍舊可用,而是附著在健康碼之上的個人信息是否時隔一年仍舊原封不動地保存在那裡。 《個人信息保護法》規定,在「處理目的已完成、無法完成或者為實現處理目的不再必要時」,個人信息處理者應當主動刪除個人信息,個人信息處理者未刪除的,個人有權請求刪除。 既然生成健康碼的底層個人數據和衍生用戶畫像都與個人的人格尊嚴高度相關,在其已完成其既定功能後,最穩妥的處理方式仍舊是將個人信息進行徹底刪除和集中銷毀。 如《個人信息保護法》所規定的,信息處理者刪除個人信息不僅是其義務,也同樣是個人重要的信息權利。這種要求刪除信息的權利,在數據化時代又常常被稱為「被遺忘權」,其目的就是為了確保在個人信息的處理目的已經完成或是處理目的已無必要時,避免個人信息被不當存儲所可能導致的個人信息被泄露、被非法買賣,甚至是被用以其他目的的高度危險。 我們常說,在數據化時代,上帝會寬恕和寬恕我們的錯誤,但互聯網不會。它會記住我們過去幾年每一次的感冒發燒,每天涉足過的公共場所,並根據這些信息軌跡精準描摹出個人圖像。所以,為了免於個人受困於歷史記憶,對抗信息和數字技術給個人打上的永久烙印,人們應當擁有要求將其信息完全刪除的權利。 但現在再回看這段歷程,儘管彼時公眾的呼聲很高,但「存而不廢」一直是各個地方政府的普遍做法。這種做法的背後,能夠明顯看出個人信息對於政府治理和管控的巨大誘惑,也能窺到各地政府對於幾年來已經習慣的碼化治理方式的路徑依賴。 但也正因為健康碼的個人信息處理者是國家機關,公眾要求其徹底下線和刪除信息就變得尤為困難;與各級政府在刪除信息方面表現出的動力不足所相對的,也是公眾的監督無力。 彼時還有不少學者提出,應由中央統一安排部署健康碼的下線和數據的刪除銷毀工作,以避免各地在疫情結束後仍舊各行其是。這種意見尚未被採納,也未見落實。 此次四川天府健康通、廣東地區的粵康碼又突然「重出江湖」,雖然看似讓人虛驚一場,但網友還能查驗到健康碼的頁面也再次提醒我們,健康碼仍未徹底下線,一些功能仍舊在默默運行,更重要的是,附著在其上的個人信息仍未被徹底銷毀。 在數據化時代,沒有人願意活在他人無時不在的窺視之下,也沒有人願意成為他人也包括各地政府機構數據操縱的對象。為避免這種危險的發生,徹底下線健康碼,應再次被提上日程!  文章來源微信公眾號:風聲

連花清瘟,被舉報了

據說,古代的藥鋪門口,都會貼上一副對聯:「但願世上無疾苦,寧可架上藥生塵。」 這副對聯在告訴人們一個樸素的道理:藥品,應該是用來治病的,不是用來炒作的。 這副對聯也像一條鞭子,抽打那些心理陰暗卑鄙齷齪的靈魂。 網上看到一則微博,有網友舉報一個名為 @連花清瘟治感冒 的ID誤導網民和消費者,要求微博平台將這個ID更名為 @連花清瘟治不了感冒 。 我查了一下,這個 @連花清瘟治感冒 的帳號,微博認證是「連花清瘟」,簡介是「以嶺葯業-連花清瘟膠囊官方微博」。 鐵打的連花清瘟,流水的病。據說,連花清瘟能治很多種病。網上看到有說,最近連花清瘟又搞了一個研討會,多個專家出席,一起研討連花清瘟顆粒治療兒童支原體肺炎。 那麼,對於這麼一款「神葯」,是不是如網友舉報中所說,將帳號起名為 @連花清瘟治感冒 有誤導網民和消費者呢? 我個人認為,是有誤導的。 首先,常人得了普通感冒以後,不建議立即吃藥。因為普通感冒是一種自限性疾病,也就是說,不用吃藥就可以痊癒。即使是在感冒多日後癥狀沒有好轉,也應在醫生指導下進行用藥。 一感冒就立刻吃藥,不但無益,反而可能有害。 其次,按中醫的理論,感冒分為風寒感冒、風熱感冒、暑濕感冒和氣虛感冒等多個類型。即使是得了感冒,必須用藥,也需要辨證論治。 比如,適合治療風熱感冒的清熱類藥物,就不適用於風寒感冒患者服用。 普通感冒,是一個自限性疾病,不用吃藥就可以痊癒,即使用藥也需要辨證論治,未經醫生指導自行用藥會存在一定風險。如果吃錯了,不但治不好病,反而有可能加重病情。 那麼,連花清瘟膠囊官方微博將帳號起名為 @連花清瘟治感冒 ,會不會對消費者產生誤導?我想讀友或許心裡已經有了答案。 是葯三分毒。在網上查詢,也能發現,在一些網路問診平台上有描述,在服用連花清瘟膠囊以後,有可能出現一些不同程度的不適。 根據《廣告法》第四條,廣告不得含有虛假或者引人誤解的內容,不得欺騙、誤導消費者。 根據《廣告法》第十六條,藥品廣告不得含有表示功效、安全性的斷言或者保證。 「連花清瘟治感冒」,這種表述是一種表示功效的斷言,也容易引人誤解。因此,我認為,連花清瘟膠囊官方微博將帳號起名為 @連花清瘟治感冒 ,已經涉嫌違反廣告法。 網友通過微博的舉報已經一天過去了,微博平台並沒有對此做出回應。我猜測,也許不會有回應,這個 @連花清瘟治感冒 的帳號還會繼續存在。 「人命至重,有貴千金。」如果微博平台不對這個帳號進行處罰,我期望國家有關部門,對連花清瘟膠囊官方微博將帳號起名為 @連花清瘟治感冒 的這一行為進行調查。 可以試想一下,如果 @連花清瘟治感冒 是被允許的話,那麼,很多中成藥是不是都可以按此方法起名?比如: @小柴胡治感冒 @桑菊治感冒 @羚翹治感冒 @板藍根治感冒 @金銀花治感冒 …… 眾所周知,對於普通感冒這種自限性疾病,大多數人不需要吃藥,多喝水也可以痊癒,那些飲用水品牌,是不是也可以這樣起名?比如 @農夫山泉治感冒 @依雲治感冒 @怡寶治感冒 …… 如此一來,豈不亂套了? 連花清瘟膠囊官方微博,這個 @連花清瘟治感冒 的帳號,是不是有點吃相太難看了? 文章來源微信公眾號:玖奌雜貨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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