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這一年來的一大新變動,就是那些中產高管們以前都忙著工作不管孩子,但現在意識到瞎折騰還不如躺平,對孩子的關注就比以前更多了,精英教育因此更卷了,但問題是卷得贏嗎?」 一位國際教育從業者日前如此感慨。確實,在當下這個充滿不確定性的時代,恐怕沒有哪個家長不焦慮的。 計算機、大數據前年還是留美學生最喜歡的專業前三,現在馬上變成回來都找不到工作,預言不僅正變成現實,而且遠比料想的更快。 在這不確定性更強的時代,接下來會發生什麼?教育內卷的拐點會到來嗎? 為什麼所有人都那麼累? 稍微留心一下周圍就會發現,國內的教育體制已經讓所有人都苦不堪言。 「教育軍備競賽」多年來愈演愈烈,每個家庭都意識到教育是決定孩子命運最重要的(或許也是唯一的)途徑,因而不惜再三加大投入金錢和時間精力,學生、家長、教師都捆綁在上面,無法擺脫。 現如今,上學比上班還苦,才幾歲的孩子,每天從早到晚地埋頭於題海之中,做作業到晚上11點也不是什麼新聞。 即便如此,還是有很多「被孩子笨哭的媽媽」,所謂「不寫作業母慈子孝,一寫作業雞飛狗跳」,之前就有一位985博士畢業的媽媽在輔導孩子作業時心態崩潰大哭:「我不想當他媽媽!」 北京大學教育學院博導丁延慶曾吐槽「我教孩子逆天改命,她卻教我學會認命」。 重慶大學教授張小強也說「雖然指導的研究生已超過70名,依然對初中生女兒的教育束手無策」。 一位當教師的朋友曾跟我感嘆,他這些年見了太多焦慮的家長。 有一位母親四處找人幫她兒子學習各種新技能,實際上她孩子已經相當優秀,但仍無法滿足母親不斷上漲的心理預期,更難以擺脫她那想要控制一切的壓迫感。 另一些家長明明已經足夠有錢,完全可以直接讓孩子移民,但為了面子,望子成龍的他們還是把那些本該去職高的孩子塞進民辦高中,結果是每個班都有精神失常的孩子。 家長和學生的疲憊、焦慮,其實早已不是新聞,但近來是連教師也開始感到疲憊不堪: 他們承擔了大量非教學任務,既需要應對大量行政指令,又要應對高度競爭性的升學指標和學生期待。 這使一些原本有理想的教師產生幻滅,因為他們發現並不能真正去實踐自己心目中的教育,只是整日忙忙碌碌,卻說不清這麼做意義何在。 如果有一件事讓所有人都疲憊不堪,那肯定有什麼問題,人們並不是喜歡這樣,只不過身在其中者未必清楚那是什麼問題,又找不到別的出路,就只能這樣熬下去。 現在當家長的70後、80後,當初之所以還能通過教育實現階層躍升,其實關鍵是機會的可獲得性——直白地說就是,社會上有沒有空位置。 在經濟高速增長的年代,空缺大把,特別是在那些有開創性突破的領域,還不斷湧現出大量新位子。 然而現在,位子已經被佔得七七八八了,在位的人哪會輕易讓出來?要擠掉已經在位子上的舊人,要比自己去坐一個原本就是空著的位子難多了,即使坑裡的蘿蔔不咋樣,關鍵人家已經先蹲坑裡了。 與此同時,高等教育的普及倒是使得每年湧入就業市場的人才倍增,在這種供需關係的變動之下,就只能卷了。 現在真正的問題是: 其實大家可能都意識到已經過了那種卷就一定有回報的時代,然而,就算沒什麼超額回報,不卷怎麼過? 全社會的出路還是相當單一,在這樣封閉的結構之下就產生了一種圍城的氣氛,所有人都在爭搶有限的資源,但那與其說為了「活得更好」,不如說是為了「能活下去」,所謂「光是為了活著,就已拼盡全力」。 內卷說到底還是因為資源、邊界無法再拓展了,蛋糕的大小已經是固定的了,於是要麼拚命擠掉同儕,要麼就籲求更公正的分配。 孩子其實尚未感知到這種社會壓力,絕大部分情況之下,是家長將自己的焦慮傳遞給了孩子,而這種焦慮說到底就是: 害怕孩子成為人生輸家,到頭來連正常的工作生活都得不到保障。 實際上,很多人都意識到,這一年多來,時代變動正在加速發生,但問題是,絕大多數人不知道接下來會發生什麼,即便隱隱約約感到形勢正在發生變化,但那似乎又超出了自己所能掌控的範圍,只能走一步看一步地被動應對,要說能有前瞻性地提前幾年布局,對普通人來說那確實不免太難了。 然而,無論是學生、家長還是老師,當下都不得不想一想:當「內卷」不能帶來預期的回報時,教育應當如何回應? 為孩子早做準備 當下的困境當然由來已久,如果說現在有什麼不一樣,是因為近年來狀況的變化,使越來越多的人隱約意識到時代正在發生變動: 少子老齡化將帶來一個不同的社會形態; AI等新技術浪潮將改變工作的需求和內容; 與此同時,「卷」也越來越不能帶來原先預期中的成功,反倒有越來越多的孩子無法承受壓力而出現了心理問題。 這也罷了,現在更棘手的是,就算在學業上達到了預期的目標,仍不足以保證孩子就一定能像父輩那樣成功。 日前青島一位外賣騎手在爭執中不幸被小區保安刺死,令人詫異且心酸的是,這位騎手竟然是澳洲留學歸來的,誰能想到他的人生竟會如此高開低走?這樣的個案雖屬極端,但在當下的現實中卻完全可能。 這兩年之所以有越來越多的人選擇躺平,很重要的一個原因也在這裡: 「內卷」已經不能帶來預期的高回報,投入那麼多精力,仍然競爭不過別人,又或遠不及自己想要的(花了上百萬深造,結果畢業了送外賣),那還不如別費那個勁了,好在上一輩也攢下了點家產,只要餓不死,就這麼過吧。 不過,即便是這樣看似消極的應對,前提也得是家裡條件還能提供基本保障,這適合於那些在大城市裡有房的人家,但對另一些人來說,在大城市買不起,回老家的小地方又不甘心,手頭的積蓄也經不起消耗,真的沒別的路子或方向,即便心底里不喜歡,也還是得咬牙堅持下去。 舊模式難以為繼,新模式則看不清楚,這就是當下的現實。 不過,雖然社會演變並不總是遵循同樣的路徑,但發達國家或許比我們早經歷了這樣的轉型:從1980年代起,歐美日就逐漸向後現代社會轉型,其主要特點,一言以蔽之,就是在產能過剩的情況下,通過激發個性化、多元化的需求,刺激社會經濟和文化繼續向前發展。至少目前來看,別無它途。 按照新古典經濟增長理論模型,經濟增長的主要驅動力來自資本和勞動的不斷投入,這說到底都是依靠資源,區別只是資金還是人力。 然而隨著第三次科技革命的興起,這一觀點就遭到了挑戰,因為在一種環境下有價值的、稀缺的且難以模仿的資源和能力,可能在另一種環境下會變得廉價、豐富且易於模仿。 其結果,哪怕是資源充足的組織,如果沒有創新獨特之處,在新環境下仍會變得難以維持其競爭優勢。 不難看出,這個道理用在人身上也一樣: 高等教育已經普及化,大學文憑也不再代表一種稀缺的資源和能力,在人才市場上已經貶值,變得缺乏競爭力。 2018年諾貝爾經濟學獎得主保羅·羅默(Paul M. Romer)在其內生經濟增長模型中著重指出,推動長期經濟增長的是專業化人力資源所具備的知識積累和新知識的增長。 由於新知識的增長不會出現邊際遞減,因此專業人力資源所具備的知識,是推動一個經濟體持續增長的動力之一。 國內教育體制下的那種「卷」,說到底其實是工業時代乃至農業文明的產物,它注重的不是向前突破的創新,而是在既定模式之下不斷密集投入,但結果就是出現邊際效益遞減: 每個人都越來越累,但投入產出比則在不斷下降。 在大工業生產時,這樣的模式發揮到極致是無敵的。 在富士康的流水線上,工人們一個個面無表情也不交談地工作,只專註於手頭的活。中國工廠搬到美國後就發現,怎麼都達不到中國的生產效率,當地工人也無法像國內工人一樣可以加班,服從軍事化管理,排成一排,點名喊報告。 因為這樣的馴服是從小開始培養的:小學一年級的孩子就被要求書一定要立著擺,手臂要交疊放在桌上,如果把手放到桌肚裡,就是小動作。 每一個看似毫無意義的規訓,都旨在訓練一支溫順合格的羊群。這確實能適應大工業生產,但如果比的不是這樣呢? 當邊際效益的跡象越來越明顯,內卷就會維持不下去了,因為事倍功半的投入產出註定低效,很難在一個開放的市場競爭中勝出。 從這一意義上說,現在讓所有人痛苦不堪的內卷,在本質上是不可持續的。當創新獲得更高回報時,就會獎勵那些能率先抓住這些變動的人,逐步推動社會發生變化。 從這一意義上說,所謂「素質教育」遠不止是減負,關鍵是培養的人才能否順應新的社會變動,並有一套健全的機制獎勵這些新型人才,確保他們能得到更好的回報。 雖然轉型期可能漫長艱難,但從現代歷史上看,這樣的轉型必定會發生,與其浪費時間精力去卷,不如根據孩子自身的特點,培養特定的技能和創新思維,在未來的競爭中立於不敗之地。 文章來源微信公眾號:維舟
《西遊記》第七章,滿天神仙都拿齊天大聖沒有辦法,玉皇大帝不得已請出了如來佛祖。佛祖用手掌化作金、木、水、火、土五座聯山,壓住了大聖。 很多人看到這裡以為猴子不過如此,那是因為大家沒仔細看第八章。那一章提到的「娑羅雙林」「放舍利光」其實是在說,如來佛祖搞完大聖,自己直接圓寂涅槃了。 和牛郎織女、梁山伯與祝英台一樣,凡是神話傳說故事,在神州大地上肯定就有不止一個收費景點,五指山也不例外,光是河北省內就有三座。其中最出名的,還要數河北邯鄲涉縣太行五指山景區。 景區有個叫悟空谷苦禪洞的景點,裡面有個天然的洞窟。每天,涉縣五指山景區工作人員小林很早就起床。吃過早飯後,他就要穿上齊天大聖全套行頭,趴在一個小洞里: 等著遊客投喂。 3年前,景區管理層提出一個構想,找人來扮演被壓在五指山下的孫悟空。這個光榮趴平的任務落在了剛在景區工作了一年的小林的身上。 小林從小就喜歡孫悟空,經常模仿孫悟空的各種動作神態。現在一下子成了孫悟空本空,還可以趴著享用各種美食,簡直是頂著斗戰勝佛的Title,干著凈壇使者的工作。 可時間一長,小林就覺得不對了。 長時間戴著皮製面具會不舒服之類的問題小林可以忍,畢竟能讓遊客們開心,他自己也很開心。 一開始五指山景區只有小林一個落難大聖,每天要從早上9點趴到下午4點。遊客們投喂板面、拉麵、餅乾、泡麵、麵包、飲料啥的也就算了,有人非要讓他吃辣椒和大蒜。 大家來都來了,小林說那就吃吧,為了讓遊客們高興,每一樣食物他都會吃上一點。但後來他發現,這樣下去不行,自己變成了景區的王牌項目,來投喂的人越來越多。只幹了半年,小林就胖了十幾斤,再這樣下去就只能: 演八戒了。 有時候碰上景區生意火爆,一直要努力吃喝的他連上廁所的時間都沒有。現在小林就盡量少吃點,每天下班會帶著一堆吃的下山。 後來,領導考慮到小林確實辛苦,景區又特別增加了一個「猴」。兩個「猴」輪流上崗也沒啥用,慕名而來的遊客越來越多,大家來景區第一件事就是喂他倆,然後才是參觀景點。小林和同事每天還是撐得直翻白眼。 群眾們實在太喜歡孫悟空了,乃悟看了小林的直播間,一開播瞬間湧入上萬名圍觀的網友。景區趁熱打鐵,小旋風巡山、天兵天將巡邏、仙女下凡之類都給安排上不說,春節期間還有西遊廟會。現在,景區光是專職演員就有8位。 景區最近發布了一則招聘公告,準備再招一個「猴」。學歷不限,能吃能趴能互動就行: 月薪6000。 如果效果好,還有獎金。 招聘一發布,景區辦公室的電話瞬間被打爆了,整整一天,電話就沒有停過。 太行五指山景區的開發公司是由民營企業家和國資共同持股,其中控股股東是民企老闆。乃悟看了一下,遊客們對景區的評價還不錯,某平台上評分4.4,多數是好評。 最近幾年火起來的旅遊城市和景點,多數在北方。從淄博到哈爾濱,地方政府牽頭挂帥,越來越卷。就說哈爾濱吧,為了迎接南方遊客,又是地鐵鋪地毯,又是索菲亞大教堂掛月亮搭暖棚。凍梨可以切開賣,豆腐腦可以放糖,人口不到一萬的鄂倫春族都給拉中央大街上了。 元旦假期三天時間,哈爾濱接待了662萬遊客,旅遊收入差不多70個億。有網友說,主動積極宣傳造勢,關注遊客需求,體現哈爾濱開始: 尊重市場經濟了。 市場經濟解釋起來很複雜,也很簡單。就比如說這個五指山景區,遊客喜歡孫悟空,覺得他一身本領被那麼多領導欺負成這樣,就想多喂他吃點好吃的。那作為景區你就得多準備幾個對待遇滿意,好好趴著整活兒的猴,這樣遊客就會覺得68的門票特別值。 郝大星說他還有個建議,孫悟空那個洞旁邊再挖個洞,把他落難後天上開慶功會的那些領導塞進去,景區遊客還能再翻一番。 文章來源微信公眾號:星球商業評論
日本7.6級地震,我們為此而慶祝的電台主持人,即便被停職了,依舊連夜漲粉700多萬。可見民間在一些大v以及正能量博主的帶領下,對天災人禍的態度已經扭曲到了何種程度。 他們認為在2024年嘲諷災難帶給日本的平民死亡,是一種榮耀。殊不知,那只是一種只敢在安全的時候無腦輸出的狂熱、變態。 而誰敢對日本表露出同情,那麼他就會被貼上「漢奸」的標籤。我很好奇,如果是官方呢? 網上已經有人曝出,他把廣電的台長舉報了,因為該台長暫停了「愛國電台主持人」的工作,他懷疑廣電台長是「漢奸」,「有沒有向國家報備?」,「有沒有考慮到國家利益?」等等。 網路截圖 這是何等的愚蠢且可笑,但恰恰正是這樣的人,成為了現今主流的正能量。各位,不知道有沒有聽過養蠱反噬這個詞,如果沒聽過那麼這可能便是活生生且最好的事實例子。 那電台主持人真的「愛國」嗎?說他愛流量,愛錢,且無底線,那是沒問題的,但你說他愛國,恰恰錯了。 事實上,廣電暫停了他的工作,並不影響他賺錢的計劃。在一句話達到割韭菜的目的之後,他雖被暫停主持人的工作,卻一夜割了無數韭菜。現在工作雖停了,上貨賺錢卻沒有停下來。 當主持才能掙多少錢?賣出去幾十萬、上百萬的貨物又能賺多少錢?難道各位不知道窮人買房,主播買樓嗎? 網路截圖 廣電台長被舉報之後,事情恐怕並不會快速消停,有些極端愚蠢的東西,讓他來容易,讓他離開就難了。 1月3日,官方正式表態,李強總理致電日本首相慰問,並表示「中方願為日方抗震救災提供必要支援。」 網路截圖 此外,外交部也對日本強震遇難者表示了哀悼。 網路截圖 然而在這些官方賬號的底下,評論是一言難盡。 他們除了力挺海南電台的主持人之外,更指責官方這種行為寒了無數中國人的心,說「你們沒有權力替我們原諒日本人」,請不要綁架14億中國人等等。 網路截圖 是不是「觸目驚心」?似乎海外任何一個國家發生天災,死的人越多,這些人就越高興一樣,因為這些國家,侵略過我們。他們好像不知道,被掛在恥辱柱上的日本軍國主義,義大利法西斯和德國納粹,他們似乎不知道這些東西才是全世界人民的公敵。 侵略、殺人放火、搶劫……這些事外國人對我們做過,蒙古做過沒?女真做過沒?努爾哈赤那伙人,殺了多少漢族人? 他們無所謂,因為這些都是「自己人」。 我不是說外國侵略的記憶,應該忘卻。我只是想表達這樣一個觀點:找對你的仇人。 殺漢人的是皇太極,現在56個民族一家人,你找現在的滿人算賬那不是有病是什麼?侵略中國的是日本軍國主義,你盼望著現在的日本平民死光光不是瘋子又是什麼?誰傷害了你,你就記住誰,你就仇恨誰。鐵木真搞屠殺,你就仇恨所有姓鐵的人,合理嗎?有腦子嗎? 可現在大部分網上的正能量大v,就是這麼慫恿一些腦殘粉的,教他們仇恨全世界所有國家,因為非我族類其心必異。日狗美狗亡我之心不死……我也不知道,這樣yy有什麼意思,人家亡你幹什麼?有錢拿嗎? 把政治上的博弈交給政治,把人性的回歸還給人性,養蠱終究會被反噬,而反噬一定會趕在別人「亡你」之前。因為我們並不知道別人什麼時候想亡你,甚至會不會想亡你,但反噬卻遲早會到來。就像上面官方賬號下的評論區一樣,當國家慰問其他國家遇到天災時,他們都能「全軍出擊」。 不要狂熱,不要無腦,沒事看看書喝喝茶,有事就多掙點錢,多發發財,別被那些正能量的大v們所綁架。 最後講個小故事吧,郭廷以寫的,我也不知道真假,出處是有,可歷史上的東西鬼知道呢。 據《太平天國史事日誌》記載,洪秀全因為屢次科考不中,急火攻心,導致神經錯亂,出現幻聽幻覺。家人將他鎖在屋子裡,不料有一天忘記鎖門,被他逃掉,四處尋找好久,才知道他已經成了天王,追隨者過百萬之眾。 文章來源微信公眾號:走讀新生
河北邢台,一個開小店的裁縫,被城管反覆過來刁難。他反覆重申,店裡面的事城管管不了,城管還是不依不撓,先後幾次來要求他整改,還說是領導要求。小店主說,「是哪個牲口要求的?」 這個視頻傳播到一定程度就被下架了。我認為,這不應該下架,現在不都在說改善營商環境,這不就是一個樣本嗎?邢台就是典型的北方小城,它的蕭條是可見的,而且可以預見,接下來會更加蕭條。城管的可笑新聞有很多,一般都是在街面上作惡,這種「形式主義」開始侵犯到小店內部,仍然是一個標誌性事件。 其實所謂營商環境,根本不是開會和發文件,而是每個店家能夠感受到的活生生的氛圍。 以前我一直覺得成都這個城市還可以,就是因為觀察到很多城管和小販的「對立」,那通常是「川味」的,有點戲謔,也有一點包容,給對方留一點餘地。 不過,現在即便是「南方」,也開始出現一些狠辣的苗頭。有一個湖州的視頻,穿制服的人在踩踏一位老奶奶的菜攤,後來證明那不是「城管」,而只是一個市場的管理人員。但是,那種「狠辣」,對弱者痛苦的玩味,仍然讓人害怕。 這種「玩味」,就是「權力過剩」的徵兆。他是真的執法人員(城管)還是市場的秩序維護者,其實無關緊要。真正重要的是,他雖然也處在「社會的底層」,手中仍然掌管著權力。 河北邢台的城管也是這樣。視頻中,先是一個城管過來,店主沒有配合他,他就回去喊了同事(可能是小領導),幾波人過來「做工作」,提要求。 視頻中的他們,看起來並不兇惡,甚至有點「禮貌」,但是仍然讓人害怕和憤怒,因為所有看了視頻的都知道,這種「折騰」完全沒有道理,是「多餘」的,「過剩」的,但是城管卻可以在這種純粹形式主義的工作中,找到樂趣。 他們並不著急,也不憤怒,而且準備好再來——因為這就是權力的日常,光是「執行權力」,就夠開心的了。 很明顯,店主小裁縫感受到了這種「純粹的」「過剩的」權力,他說:「是哪個牲口要求的?」這是一句粗話,但是其實卻抓住了問題的本質,因為完全沒有合法性的「權力」,就是沒有「人性」,在北方樸素的話語中,「牲口」就是最準確的一個詞。 這位小裁縫讓人心疼。他決定不再讓步。他說自己就是不改,不管你怎麼處罰,封店、關門都可以,自己就是不願意再「整改」了。這是退無可退,也不想再忍,下一步,就是徹底「放棄」了。 這種「放棄」,還談不上是反抗,但是卻也是無力者「最後的吼聲」。當他開始用「牲口」來稱呼城管的領導,其實也說明在內心中不再把對方當人,這無疑是危險的。 實際上,即便從最善良、溫和的角度,當小店主們都已經做好準備完全放棄,這對一個地方來說絕對不是福音。 城管當然強大。所以才有人偷盜我的照片做了一個「城管追著張豐打」的ID到處留言,這對我是一種詛咒(見前幾天的推文)。但是,一個社會必須聽到邢台小店主「最後的吼聲」,你不能假裝自己是聾子。 文章來源微信公眾號:張3豐的世界
2023年,按天干地支是癸卯年,犯水兔,玄學家說,這一年易遭洪災。 有個視頻:銅鑼般大的漩渦里,一個涿州男人抓住房梁大聲嚷嚷著,救援隊為什麼還不來,還不來……不一會兒,他就沒聲音了,順著水漂下去,經過被沖走的私家車,經過餐廳里漂出來的桌椅,不見了…… 還有一個視頻:一個婦人背著母親趟水走著,她本是開車去醫院看病,開到半道,水悄無聲息就上來了,婦人下車躲進路邊店裡,眼睜睜看車子被沖走,店裡也進了沒腰的水,她背著母親四處尋找水淺些的地方,但找不到……母女倆被沖走時,還保持著倔強抓地的姿勢,正像她們的生活。 你永遠不知道涿州淹死多少人……這不妨礙2023年的宏大敘事,「眾志成城,人間有愛」「天降大雨洪水猛如虎,涿州抗洪英雄重抖擻」。 宏大敘事一向是安撫苦難最好的春藥。 當年據守雎陽的張巡為保長安,白花花的愛妾都可以殺掉分食給兵士,其忠可鑒,其苦昭然。為了保住雄安,淹死幾隻螻蟻沒什麼大不了。 《南方周末》本是林黛玉,墮落成潘金蓮倒還好,現在直接墮落成於丹了,「2024年的第一束陽光正在深處積蓄,守住自己的內心,守住自己的生活,守住不惑的底線,即使不清楚前路,仍可選擇做最值得的自己,去思考,去行動,去迎接」。 挺髒的。 死了那麼多人,卻讓人們守住自己的內心,經濟一泄千里,卻讓守住自己的生活,守住不惑的底線……還有一些年度總結展望,通篇雞湯,傷疤當紋身,苦難當勳章。往好聽了說,這是全民精神馬灑基,不幸的是,一種很不好的寫法正捲土重來,就是上世紀九十年代初的「擁抱太陽」文風,再苦再累,也要擁抱心中那一抹陽光……也就是秉筆太監寫法,皇上還沒高潮,你先呻吟上了。 2023年,其實是很惡劣的一年。 世道並沒有因解除封控變好,反因為不再有疫情借口,暴露了生活真相。人們看不到希望,也不再去爭取希望,面對謊言,人們配合、奉迎,共謀了下一次巨大的沉船,倒計時在成千上萬人心裡嘀噠響著,卻又變成響徹雲霄的「願祖國昌盛,國泰民安」,朋友圈還是那麼和諧美好,廟堂之上,勾欄酒肆,分不清誰在騙誰。 抱歉,我也宏大敘事了。 2023年,其實是個適合死人的年份。 忽然間,蔣彥永先生就走了。印象中他不會走,只是石頭一樣被雪藏在301醫院後院,也不發光,偶爾北平一場大雪,院里有塊凸起的陰影會告訴你,這人還活著。2020年年底,疫情未完,在杭州一家小酒館,他的堂侄說:堂伯身體還好……那天大雪,人們遙對西湖敬了一杯,像遙敬在雪天一線中孤獨行走的義人吳六奇。 沒幾個人知道蔣彥永,不知道20年前他頂住壓力向外媒通報真相,才使Sars不在謊言中泛濫,而他後半生處于禁閉狀態。 忽然間,被迫遠走異國的高耀潔先生也走了。人們哀慟她死在紐約郊區一間灰撲撲的老年公寓里。不必哀慟,當年為了施壓,政府的同志曾強令她住太平間里長達八個月,兒子也受了牽連。兒子才十三歲,判不了刑,政府的同志很遵守法律的,就把孩子改大了三歲,讓他得到應有懲罰。 完美。 2023年,死人和判刑一直操作得很完美,後續絲滑,傳統工藝,像在製作一塊巧克力,為死者諱,就說:出品自一架賽博流水線機器。 沒什麼人關心豐碑一般存在過的蔣彥永,沒什麼人關心星星一樣照在頭頂的高耀潔。大家都匍匐在塵埃里低頭刨食,仰頭是一件太昂貴的事。 所有的死去都很沉默,而沉默的死亡,就不算死亡。 並沒有被人投毒的朱令……並沒有被一根鞋帶勒死的胡鑫宇……沒有腳腕被掰斷,扎了很多小孔,然後從樓上墜落下來的商丘寧陵縣學生……也沒有那些埋在東北某地體育館廢墟的學生們。我一直分不清齊齊哈爾和佳木斯,現在更分不清了,像分不清死去的螻蟻們,甲乙丙丁,廟堂之上,塵埃之下……不必分清,我們都是數位,組成數位貨幣的碳水化合物那部分。 有沒有發現,這一年,當世道詭異到極點,你會懷疑自己是不是活在AI設定的虛擬世界。有個學生被老師的車撞死了,喪子之痛,其母前來討說法,下面評論一水兒的指責「這媽媽穿巴寶莉風衣,一萬多呢」「不知道是幹什麼職業的,還化妝」「想訛錢吧」……然後,這名被網暴的媽媽就跳樓死了。 人性呢,人性呢……索多瑪城內,每一個壞人都能給自己劣行找到光明正大的理由,到最後,城裡已無做人的標準,無行事標準,最後一絲人性在振振有詞中一起敗壞掉。所以2023年,逃出城的人更多了,頭也不回潤掉,怕一回頭,就變成鹽柱子。 永遠忘不了那個走線的大媽,她一臉絕決,把行李往河裡一扔,把自己也往河裡一扔,拚命游著,游著,像是怕什麼東西追上來……我分不清那是厄瓜多還是智利的某條河,河裡應該沒有鱷魚,但她拚命逃避著什麼,我知道,那其實是她過往的生活。 她終於游上岸時,多少看著手機的人們發出來自靈魂深處的歡呼。這一刻,她不是一個人在走線,她實現了許多人心照不宣的夢想,宏大敘事中,一個雞零狗碎的圖騰……倒挺英雄史詩的。 2023年,確實是個適合死人的年份,螻蟻之外,還有中堂,長江黃河不會倒流,但中堂會提前走。我偶爾還是要想起從李斯到王安石到于謙到張居正,猜想張居正坐三十二人抬的大轎時,有沒有想到自己的結局。帝國沒有變,遊戲沒有變,旗號不同而已。這一年,稍有風吹草動,革命夢想家就要想像某起事件會不會帶來大格局變化。不會的,不會的,基本盤很穩啊,人們忙著低頭覓食,哪管洪水滔天。 沉默的死亡,不算死亡。有一種死亡叫:活著。 有一個視頻,幾個上海的網約車司機歷經每天跑十六個小時的疲憊後,理性分析:跑完最後一單,回家不僅費油還耽誤睡眠時間,比如最後一單在虹橋,家住浦東,回家的成本就是兩單生意了。他(她)們準備了起居物料,被子,燒水機,跑完當天最後一單,就近睡在停車場睡在車裡……他們甚至更理性的分析,送外賣更划算,畢竟多一些自由的時間,人到中年,還是自由更重要嘛。這是關於自由最尷尬的探討畫面。網約車司機增長了120%,多少曾經在大廠拿著數十萬年薪的中產階級當了駱駝祥子。其實他們之前也是祥子,不過從電腦前,改為方向盤前。 馬斯克說,隨著AI技術飛速發展,人類會進化成矽基生物。他還是膚淺了,我國已在馬克思的指導下,另闢蹊徑發明了碳基AI生物,十四億聽話的碳基機器人,遵從指令,每日勞作,按時交稅,超逾矽基機器人的優勢是,保養,護理,培育下一代,均自行解決。 還是有好消息。健身房倒閉後,我的成都老鄉漢克吃上了軟飯。他是物理系高材生,某年大學生健身大賽的季軍,偶爾失落。我說,不消失落,你仍然可以普及物理,告訴她E=mc^2意味著什麼,即:物質不可能通過努力加速超越光速,屌絲不可能通過努力工作超越階層。 我對經濟的理解僅限於記住銀行卡密碼(有時候也記不住),2023年的宏觀經濟可以去問吳敬璉,張維迎,許小年,或者去看老蠻資料、賀江兵也挺不錯。 這一年,就記得些雞零狗碎的事: 三年前,我反覆勸好兄弟海濤趕緊賣掉通州的房子。他為了多五十萬堅決不賣。2023年,降價一百萬也無人問津。他找我說起這事,我說「你個傻逼」。他看著我,抱怨「鵬哥,你是文人怎麼罵人呢」……一次經濟預判被教育成「講文明,樹新風」。以後我不罵人了,我會鼓掌誇「你做的對,都對」。 我的朋友陶德是瀋陽人,去理髮時,理髮師抱怨,以前人們一年怎麼也理十次發,現在肉眼可見次數下降到六、七次,染髮、燙髮明顯減少。理髮是剛需,發如韭,割復生……人類自動收縮所有消費行為,也好,三五年不理髮,就可以留出滿清時的辮子了。 有貼子說這一年,算命的收入少多了,因為大家都認命了,沒興趣算命。其實現在年輕人掀起了算命狂潮,除塔羅牌銷量再創新高,最流行的是「請仙家」:每個人身後都有一個「仙家」照應命運,找不到工作掙不到錢,是你把自己的仙家弄丟了,得找高手幫請回黃大仙,青龍仙,白龍仙,胡仙太爺……生意爆好,預約還得排號,像去醫院看病一樣熱鬧。 就是:不相信國家,就相信仙家……論五斗米教的誕生。 當然還是有一些大手筆:天津河北區政府幾個月發不起公務員工資,於是向大悲院借了幾個億,維持到七月份又沒錢了,又找大悲院借錢,方丈抱怨說,自古以來還沒有官府到佛門化緣的……別嘴硬,相信不久的將來國家會把寺院全部收歸國有,五台山風景區把功德箱收歸國有後,財政收入上漲了440%。 計畫生死,計劃經濟,計畫信仰。如果一定要問我對2024年的展望,就是: 以前塑佛像時,內腑是要放些五穀雜糧或金銀寶貝的,以後,該在佛的肚腑里放上黨員證,這才能確保佛不會犯錯誤,在黨的領導下把握慈航方向。 朋友們催我寫年度總結和新年展望,但我並不擅長,一是懶得查詢資料,二是我實在分不清1949和1979有什麼不同,搞不懂1962和2022有什麼不一樣。 只說,在新的一年來到之際,別站在陽台顱內射似地高喊「擁抱新年,新年新氣象」,別以為跨個年你的房貸就還清了,階層就跨越了,不是你跨了年,而是年跨了你,新的一年將接力賽般把你跨於胯下,此時你只需干一件事,牢記使命,不忘初心——擱哪一年,我都是韭菜,我都是人礦!我的孩子無論讀什麼大學,都是礦業大學。 海哥他們設計院有個勤奮的年輕設計師,畢業幾年就成立了自己的設計公司,幹了不少專案,傍上了恆大,生意爆好,再然後,恆大爆雷,欠款成了死賬。為了維持公司運轉,年輕人借了不少高利貸,惡性循環,終被列為失信名單……現在,他在深圳當保安。 說起恆大,不少人愛扒恆大歌舞團那個香艷無比、輕鬆舉個一字馬的白珊珊,這也是傳統工藝了,大明死於陳圓圓,總有禍水是紅顏。他們不敢去扒給許家印貸款的官家,只好興趣盎然聊起一字馬。就這點出息。 深圳跨年時,太多人湧向商場LED大螢幕迎接新年,幾大商場不得不關閉大螢幕,黑暗中,人們仍不願離去,數著數,許著願,相信黑暗中總會迎來好運……只是,一群人在黑暗中祈禱房價回到三年前,一群人在黑暗中祈禱房價再多跌點,不同的心語星願聚在同一塊大螢幕下,同一個世界不同的夢想……不知穿著保安服的年輕設計師,在不在其中。 2023年,始於宏大敘事,終於雞零狗碎。據說前幾年《厲害了我的國》時,阿里巴巴,騰訊,百度和美團市值加起來超過蘋果五百億美金。到了今天,中國最具價值的網路科技公司前100強總市值全加一起也比不過蘋果一家,就雞零狗碎了。 有人問:這幾年到底發生了什麼,才走到這一步。 不得不再次矯情地啟用程蝶衣的台詞:你當今兒個小人作亂,禍從天降?不是!不對!是咱們自個兒一步步一步步走到這步田地的。 一切都僵死,甚至連僵死都僵死,人們不僅不心存復甦,也不在乎Game Over,就是跳傘跳到一半,發現背的不是傘包而是書包,對,就是這情況。別想什麼歷史轉捩點,轉捩點是1949年,那一刻劇本就定稿了。 剛看了元旦祝詞,百度了一下,原來這是諾貝爾文學獎得主莫言的名言:人生有風有雨是常態,風雨無阻是心態,風雨兼程是狀態。 有風有雨是常態,但請不要人工降雨。 所以真正風向標的是,湖南青年們站出來了,聖誕這一天,他們打著紅旗走上街頭,高喊「打倒資本家」「回到毛澤東時代」,你一定要相信,他們不是一小撮,他們代表很多熱血青年的心聲。他們的父輩還是青年時,每個新年也都這麼打著紅旗上街的,他們只是延續父輩未竟之使命。 沒什麼新年,每一個新年都這麼舊舊的過去了。 生活從來也沒新過。 所以我寫的不是2023總結,也不是2024年展望,往後很多個年頭都是一個年頭,就叫202X年。 1997年,王小波的新年祝詞是,「但願在新的一年裡,我們能遠離一切古怪的事,大家做個健全的人」。王小波是個健全的人,所以才提出這麼古怪的祝詞。事實上,不健全的我們已成了古怪事的有機部分。我們唯一能做的就是對家人好一點,再好一點。上一代人,這一代人,下一代人,終歸不免生於宏大敘事,死於雞零狗碎。 或者就像那個穿著衝鋒衣的走線大媽,把行李和自己往河裡一扔,拚命游過去,游過去,而不是像涿州男人,悄無聲息地與餐廳漂出來的桌椅一起,被沖走……連數字都算不上。 文章來源:X平台
從沒有任何一條規則能殺人,能殺人的,從來都是我們心中的傲慢與偏見,戾氣與惡意。 各位好,剛看了三聯生活周刊的一則報道《青島保安刺死外賣員:小區門口的衝突與殺害》,有一種遏制不住的感慨,隨筆寫下了這篇文章。 1 在報道當中,那個不幸殞命的外賣小哥李越凱,記者給他做了形象還原——32歲,未婚,父母年近六十,家中曾經對他期望頗高,高中一畢業就送他到澳洲留學,攻讀心理學,總共花了一百多萬。從澳洲回來後,因為找不到合適的工作,一直在送外賣打零工補貼家用,看得出,小李是個非常勤奮有想法的人,想自己創業、做木工、把手工傢具發到網上售賣,看到視頻平台很火,就想拍短視頻推售傢具,但回國五六年了,一直沒激起什麼水花。所以只能出來送外賣,同時過著一種低慾望的生活。「他說不打算戀愛和結婚,只希望經濟上取得一點成績,父母有經濟壓力。」入職外賣員的幾天,他工作很勤奮,別人一天送幾十單,他送100單。 但就在他在為自己的未來奔波的時候,一次與小區門口保安的爭執,和突然刺來的兇刀,結束了他的生命。 網路圖片 我讀到這個畫像的時候很觸動,因為我在他身上看到了我自己的影子,也許另一個時空位面里,我就是他,他就是我。 32歲,這剛好是兩年多前,我從單位辭職,開始專職做自媒體的年紀。尤其記得,當時領導在簽字放我走之前,還最後勸了我一句,說「小西,你可能想好了。自媒體可不比鐵飯碗。也許你出了單位這個門,你的號立刻就沒了。到時候你怎麼辦?」 當著領導的面,我當然感謝一番領導,然後請他放心。可是真辭職出來,我自己心裡也在自嘲:是啊,萬一那樣了。我怎麼辦? 我不敢給家裡打電話,怕他們無謂的擔心。只能跟朋友商量,然後自己給自己打氣,說「大不了,出門送外賣唄。總還能養活自己。」 朋友說:「拉倒吧!你復旦大學畢業,最後淪落到去送外賣,這不跟北大出來賣豬肉一樣驚世駭俗么?」 我當時苦笑:「這有什麼不可以呢?人總得活著吧?」 是啊,人總得活著吧?從開過那個玩笑之後,我點外賣時有了個習慣,會把外賣平台送我的那個紅包,用打賞的方式轉送給外賣員。雖然也就三塊五塊的,但多少也是一份心意。 我也曾自嘲的想,這是不是一種偽善呢? 但想過之後我發現不是的,我這樣做的唯一原因,僅僅是因為我在開過那個玩笑之後,真的意識到了一個事實——如果我的自媒體創業失敗,或者像新聞中的那位小哥一樣,屢次努力而不得門可入,我可能真的就去送外賣了。因為我總得活著。 你看這位不幸的外賣員,留學歸來,因為際遇不好,不也得送外賣為生么? 所以,我、我們和那些外賣員之間,真的沒有什麼不可逾越的「職業鴻溝」。我們不過就是這個漂泊不定的社會當中奮力掙扎的個體而已。區隔我們的,不過是幾個偶然的運氣與際遇。 我們這一代年輕人,工作確實不好找,而階層淪落,確實太容易了。 我想這也是為什麼這個外賣小哥的不幸遭遇引發了那麼多網友共鳴的原因——我們都在他身上看到了自己的影子。我們本質上是在同情自己。 2 但我覺得這種討論中,有一種傾向是讓我不贊同的。那就是很多人討論了半天,最終會把矛頭指向外賣員這份職業,認為是外賣平台要求小哥必須準時送單的契約和演算法激化了雙方的矛盾,讓外賣員「困在演算法」中,甚至「害死了小哥」。 我覺得這個流傳甚廣的想法有問題。 首先從報道還原的新聞事實我們能很容易的看到,外賣這份職業,至少給李越凱在困境中提供了一種自食其力掙錢的機會——「海歸大學生回國送外賣」這個說法聽上去固然很令人,但至少比「海歸大學生回國在家待業」要強得多!在確實找不到合適的工作的時候,能跑幾單外賣,自食其力的掙錢,這難道還不正能量么? 而很多人一說起外賣員太辛苦,就呼籲要嚴管、乃至取消外賣這個行業。這種思路之幼稚,讓人想起了郭德綱老師講的那個笑話:村裡的「大善人」看不得乞丐要飯,就要要把全城的乞丐都趕走,以圖他良心安寧。 是的,真要實現在了這樣的思路,固然能讓很多善男信女心裡好受一些,可是卻會讓更多的李越凱們淪入更困難的現實境地當中——只不過我們不再那麼容易看到罷了。 還有人呼籲平台應該「放寬演算法和送單時效,讓外賣員們不要那麼趕」。這個想法看似慈善,實則也是似是而非—— 我們必須要澄清一個問題,促使外賣員抓緊時間送單的規則,到底是誰制定呢?表面上看,似乎是平台方與他們簽訂的契約。但實則不然,是外賣行業目前的供需關係和商業規律使然。 根據全國總工會公布第九次全國職工隊伍狀況調查結果,目前全國新就業形態勞動者達8400萬人,而這個「新就業形態」主要指的就是大家所熟悉的外賣員、快遞員、網約車司機、代駕司機等以網約服務業。 而若問,到底是什麼讓網約服務業擁有如此龐大的就業人口吸納量呢? 答案是網約服務業的高效、快捷與廉價。簡單的說,就是因為當你叫外賣時,能夠預期到快遞小哥會迅速而且便宜的把外賣送給你,才會有這麼多人選擇外賣、網約車等服務。 請問,如果我們不依靠市場的自然調解,而是主動強行更改外賣平台的送單契約。那會造成什麼呢? 表面上看,可能會緩解外賣員的壓力。但長期結果卻一定是,外賣業在用戶的眼中不再那麼快捷、廉價了。進而很多用戶會放棄選擇點外賣。快遞員最終的總體接單池會迅速萎縮,最終導致這個行業無法容納那麼多的工作機會,讓很多李越凱們失去獲得「落腳工作」的機會。 網路圖片 是的,把悲劇歸因於行業送單契約的嚴格,說外賣員「困在演算法里」。這是一種很多人在看到此類新聞時最容易想到的議論,可是這種議論卻也是最廉價而無用的——讓外賣員不得不趕時間的,是該類服務業目前所達成的客觀供需平衡,表面的平台規則無非是呈現了這種市場的動態平衡罷了。 幻想通過強力的方式,強行修改這個契約的實現與價格,或者簡單的譴責平台。也許能解一時之氣,但一切試圖與經濟客觀規律作對的一廂情願,一定是受到規律的反噬和懲罰。最終為此買單的,依然是那些奔波的外賣員。 所以我覺得,眼下某些評論對這起新聞的評說,有些跑偏了,把矛頭對準外賣這個行當,空說些什麼「資本對人的異化」「困在演算法里」。這些議論停留在「評論家的輕易」中,是一種簡單歸因的想當然,是空想者試圖修改客觀規律的狂妄。 那麼,我們從此事中,應當得到的正確反思,到底應該是什麼呢?我覺得還是要先回歸到個案的本身當中,才能瞧出端倪。 3 首先我們必須承認,該起事件是一起偶發的惡性兇殺案,那個殺害外賣小哥的保安,你就很難將他歸為一個「正常保安」,正常保安誰閑著沒事帶刀上崗執勤,一言不合捅別人一刀啊? 可以想見,在這起悲劇發生之前,這個保安身上其實已經自帶了一種戾氣,隱約產生了那種無差別攻擊,就是要找一個人來捅一捅的惡念。而那位外賣小哥,則不幸撞到這個惡徒的倒扣上。甚至他有可能是為該小區業主擋了刀——反正刀已經在手了,如果這個惡徒不是因為當天的爭執捅了他,他沒準也會為別的爭執去捅別人。 網路圖片 但是,這名保安最終挑上了外賣小哥下手,又有一定的必然性——我不知你平時用心觀察過沒有,國內個別「高檔」小區、寫字樓的保安,平素確實經常找外賣員的「茬」的。人家要進去送個快遞,在可放可不放的「自由裁量」之間,有些保安就會天然傾向於不放。 我自己出門在外,就親見過了不止一次這種事情,寫這篇文章時,我都能回憶起某些保安「拿」住外賣員時的那種神態,面對對方送單時限快到,卻不得門而入時的哀求,有些保安臉上居然生出了一絲居高臨下的管理者的得意與享受。 我覺得這其實是一種底層互害的心態在作祟——有些保安作為服務業從業者,有自己的工作壓力。這種壓力產生的戾氣,除非遇上疫情那種極特殊情況,他們無法向業主或上級這樣的強者發泄,於是會更傾向於拿捏比他「弱」的外賣員。通過「管理」對方獲得一種心理補償。 而推而廣之的說,有這種「捏軟柿子」心理的,又何止是個別保安呢? 這兩天我我剛好看到了另一則新聞,某地醫院的一位護士,點了一份外賣,因為只寫了科室沒寫樓層,外賣員無法送上樓。結果該護士就打電話過去追責。按說這本來也沒什麼,用戶權益么,可是那位護士在打電話時說的一句話特別讓人受不了:「你就是個社會底層,怎麼能這麼(跟我)說話呢?」 網路圖片 我看到這則新聞的時候,就覺得這位護士的思維方式真的既可笑又可鄙——說句不好聽的,如果真的要在各種職業當中分個三六九等,同為「伺候人」的行當,護士又到底能比外賣員「高端」多少呢?你說人家是底層,那你不是么? 我們現實中有些人,真的就是這樣對待他人的。越是自己身處底層,反而越是以過時而庸俗的層級的身份去審視、衡量他人,媚上虐下,一定要比出一個他比別人更「上層」的結果來,以求心理滿足。宛如未庄的阿Q總覺得自己比王胡或小D高級一些。 這讓我想起了魯迅先生當年對我們國民性的諷刺:「天有十日,人有十等。下所以事上,上所以共神也。故王臣公,公臣大夫,大夫臣士,士臣阜,阜臣輿,輿臣隸,隸臣僚,僚臣僕,仆臣台。但是「台」沒有臣,不是太苦了么?無須擔心的,有比他更卑的妻,更弱的子在。而且其子也很有希望,他日長大,升而為「台」,便又有更卑更弱的妻子,供他驅使了。如此連環,各得其所……」 我覺得,這種在他人進行階層比較中找優越感、存在感的心態,是有毒且可鄙的。它在我們社會中的陳陳相因,才是造成外賣員和所有「伺候人」的服務者在現實中壓力、甚至釀造這場兇案悲劇的真正原因。 因為當大量人都像那位護士一樣,潛意識裡認定外賣員是「社會底層」,就會有更多的用戶苛責給他們送單的外賣員、更多保安苛待想要「從此過」的外賣員。 而這樣的人多了,保不準就真會有人像那個殺人的兇徒一樣「弱者之怒抽刃向更弱者」,胸中一有戾氣,就向比他們「更弱」「更底層」的外賣員發泄。 所以,對於這起事件,我不呼籲什麼「改變外賣規則」「抵制資本對人的異化」,因為我知道從事外賣業是那些外賣員們的主動選擇,強行更改外賣的規則,試圖以人的意志扭轉客觀規律,除了讓他們失去這份寶貴的營生別無任何作用。 我要呼籲的,是改變我們的人心,改變那種底層互害、讓更多人從把他人視為更底層的互害心態中走出來,走向「底層互憐」、走向人與人之間的互相寬容,互相幫助。 如果你是點外賣的用戶,請你向每一個給你及時送單的外賣員報一個微笑、說一句謝謝、甚至給幾塊錢打賞。 如果你是小區或寫字樓的保安,請給他們多一點通融、幫助。 也請把這種善意普惠到所有你所看到的,為你服務或你所服務的人身上。 別再分什麼「上層」「底層」,因為在這個變動不居的時代里,在這個誰的工作都可能說沒就沒的際遇里,你還分什麼上層底層? 給你送單的那個外賣員、給你打針的那位護士、為你出門抬桿的那位保安……他可能就是昨天的你,而你,也許會成為明天的他。 是的, 那個爭分奪秒送外賣的小哥就是我, 那個儘力照顧病人周全的護士就是我, 那個在寒風中看門護院的小區保安就是我。 請對所有這些默默無聞的「底層人」報以微笑, 請看見他們的辛勞, 請理解他們的困苦, 請不要對他們發泄你從別處得到的戾氣。 因為如果我們不這樣做, 下一個突遇風波、淪入底層、掙扎求生,卻無人憐憫的人, 就一定是我! 我們無法決定冬天是否到來, 但我們可以決定向他人傳遞冷漠還是溫暖。 凜冬之中,就讓我們彼此相憐。 文章來源微信公眾號:海邊的西塞羅
近日,鶴壁日報社製作部官方賬號(抖音號:86434129051)發布了一段「男子拍下六旬老漢帶四個娃坐公交」的視頻,標註時間地點為:12月31日 河南.商丘。 視頻畫外音稱,「都說現在生活壓力大,這位大哥六十了,要了4個孩子,我看也不錯,人才興旺」。 這位六旬男子則在鏡頭裡稱:孩子的媽媽年輕又漂亮。 根據我的判斷,鶴壁日報社發布這則抖音視頻的初衷,是為了起到鼓勵生育的作用,宣揚的是「人才興旺」。 有好奇的網友按圖索驥到實地考察拍攝後發現,這位六旬老漢不止有4個孩子,而是5個,都是未成年人,最大者才10歲左右,家庭生活環境破敗不堪、骯髒無比。 然而至今,我們沒有看到孩子們的媽媽露面。 看到這裡,我突然感覺這一幕劇情,與「鐵鏈女」有著太多相似之處。 一,一開始都是官方(官媒)以宣傳正能量的方式開幕,最後也「負能量」翻車而劇終; 二,孩子的媽媽都曾年輕漂亮,但一開始都不露面。 三、孩子多,孩子爸爸年紀大且猥瑣; 四,生育孩子的頻率相似,平均兩年一個; 五、稀飯是生活中必不可少的食物之一; 網路圖片 六,生活貧困,家庭環境破敗髒亂。 網路圖片 大家猜猜看,五個孩子年輕漂亮的媽媽去哪了?有沒有脖子被鎖上一根鐵鏈關在某個地方精神已經失常的可能? 如果有這種可能,大家應該怎麼辦? 我們絕不能容忍剛拯救一個「鐵鏈女」,又冒出千千萬萬個「鐵鏈女」來。 敬請請有關方面介入調查。 文章來源微信公眾號:衝破黎明前的黑暗
網路圖片 虧本爬出來 大件傢具留在屋裡,鑰匙交給賣房中介,去年3月,徐敏靜離開成都龍泉驛區的家,搬進出租屋。她沒有和房子留下一張合影,「只想趕緊走。」有一年半的時間,小區房價從每平方米1.8萬的高位點下滑到1.4萬,她坐不住了,在2022年年底把房子掛牌上架。 當時,同小區、同戶型的二手房基本都報價130萬。徐敏靜判斷,大部分的賣房者還是希望能從中獲利。她對房價走勢沒有信心,怕拖久了虧得多,直接降到120萬——覆蓋房款和三年來的房貸支出。中介跟她說,這算是「良心價」。 掛牌20多天里,只來了五波人,依然往下砍,「一刀就是十萬。」接著趕上春節假期,人越來越少。徐敏靜急了,聯繫中介又降2萬。終於來了個買家,壓到116萬,徐敏靜咬牙接受了。但簽合同時,對方貸款資質出了紕漏,交易被迫中止。 按這個價格掛了半年,房子才出售。算上還貸的利息,徐敏靜賣房虧了大約10萬。63歲的母親不理解這番折騰:房子就是根,就算房價下跌,也沒必要賣了再去漂泊。而徐敏靜著急的是,要把房產變現,從坑裡出來。從買房到賣房,用她的話說,「被房子綁架」了4年。 徐敏靜最初也有投資的考慮。2017年3月,成都推行限購政策後,房價一路高漲。徐敏靜觀望了兩年,決心「上車」。她看中龍泉驛區是2023年大學生夏季運動會核心場館的所在地,升值空間大。 二十齣頭時,她篤定「別人的生活是別人的,自己就算一輩子租房,也沒什麼問題」。但進入地產媒體行業後,她看到有片區的房價直接翻番,獲取的信息里總充斥著「量價齊漲」「地價天花板」等字眼。某個周一,她得知,工位旁邊的兩個年輕同事都在周末看了房。還聽說有人在搖到購房資格當天,向同事們借錢湊首付,「當時大家都覺得,搖到就是賺到,會很積極地借錢。」 她盤算,等過了政策規定的三年出售期,就轉手這套房子。按當時房價飛漲的趨勢,徐敏靜預估三年後至少能收回40萬,能置換更好的房子。她把下一步的目標鎖定在高新區,在她眼裡那是成都最好的區域,房價近3萬一平。 為了這筆投資,她在2019年背上了每月4000塊房貸,比原本的房租貴了3000。如今回憶起來,徐敏靜覺得這並非一個謹慎的決策——房貸超過月收入的30%,「不符合財經專家所說的安全範圍」。但當時,她確信,這是一筆穩賺不賠的買賣。 那時,她轉型到大廠地產口媒體,月收入一萬多,比當年成都平均月工資高出四千多。她身邊有不少前輩能靠接私活、做項目提高收入。徐敏靜打算在這裡「熬下去」,收入指定一年比一年好。 以前她從不把心思放在省錢上,買房後,工資一到賬就先繳房貸,寬慰自己當作存錢了。打車次數越來越少,點外賣也學會領優惠券下單,她萌生出一種責任感,「感覺自己長大了。」 但壓力漸漸超過了閾值,她發現,在爆雷和疫情的雙重影響下,她的行業在經歷轉型,人員不斷發生變動。這幾年,她換了4份工作,都做不長久,中間甚至有接近一年沒班上。 待業期間,她靠提公積金維持貸款,最拮据的時候倒騰過信用卡。買房一年多,徐敏靜還了十幾萬,後來才發現,這些錢大部分都是利息。一種被欺騙的感覺包裹她,「這十幾萬,幹什麼不好?」母親來和她一起住的時候,她不能在家發泄情緒,就跑去天台砸碎玻璃汽水瓶。 網路圖片 北方一線城市的互聯網人覃逸也在買房後,才發現還貸是在給銀行打工。他和徐敏靜在同一年買房,每月房貸一萬三左右。他「不敢花錢」,喝的咖啡從40多元降到10元,最後索性自己煮。四年來,他還了近40萬利息,本金只有20萬。 去年7月,公司砍掉了覃逸所在的產品線。身為部門總負責人,他也沒有逃過被裁員的命運。這一年他34歲,認為這個年紀沒法在互聯網再找到更好的工作,決定回老家威海。至於這套房產,他想過出租,但這不現實——按市場價,最多帶來每月6500元租金,遠不能覆蓋房貸。 他沒有戶口,即便擠進了這座大城市的東五環,房產也不能成為孩子上學的資本。賣房成了最優解。覃逸想以445萬成交這套45平的一室一廳,避免成為「房損一代」。但他在中介平台上看到,同小區、同戶型的房子基本都掛的是420萬。 賣房的80多天里,他每天都會接待一批看房者,但幾乎沒有人主動出價。為了儘快脫手,他三次降價,最終以415萬成交,比預期低了30萬。房子被一位中年買家全款買走。閑聊中,覃逸得知對方住著價值千萬的房子,買下這套房只為給海歸的孩子落戶。 這兩年,不斷有人靠折價賣房止損。有鄭州的房產中介對媒體稱,由於二手房較2017、2018年降價了百分之二三十,有家裡遭遇變故的業主無法支撐高額月供選擇「免費送房」——只要買方願接過房貸,房子就直接過戶。 社交平台上,也出現不少寧願虧本也要「從坑裡爬出來」的購房者。湖南一對80後夫妻在2018年「上車」期房,4年後小區附近的設施沒有如期完善,房價每平米也降了好幾百,為了避免損失,夫妻倆提前還清20多萬貸款,在2022年年底賣房,虧了30多萬。有留言甚至說,把「賣房換租」看作是一種「反向置換」的辦法。 心理綁定 徐敏靜記得,搬新家那天,家裡來了許多親戚。有人拿來象徵「節節高」的甘蔗、帶有好兆頭的發糕和橙子,搞了一場熱鬧的「進門儀式」。長輩們把買房當作一件大喜事,在他們眼中,這和成功的人生緊密掛鉤。 2019年過完年,徐敏靜在家裡支持下買的龍泉驛區這套二手房。76平的三室一廳,單價每平不到1.4萬。父母很高興,認為女兒是在成都落定了,即便沒有結婚,也算有了一個家。母親常拿她和同齡人做比較,說她能獨立還貸,稱得上優秀。 徐敏靜清楚,自己是被裹挾「上車」的。2015年下半年,在重慶工作的她考慮換城市發展,當時母親勸她回家進體制,還說如果答應就給她買房、買車。但從小到大,徐敏靜都盼著逃離母親的視線。 家鄉是四川一座小城,徐敏靜總覺得,人和人之間沒有秘密。高中一次下晚自習的途中,她給母親打電話,還沒等她開口,母親就說:有人看到你在某某路口上,你在幹嘛呢?徐敏靜心裡發毛,形容自己像活在一張無形的網裡,長大後不想再回去。 後來,徐敏靜在成都定居,母親仍試圖干預,催她買房、結婚。當時她還忙著打拚,想等有婚育需求再買,況且每月1000多已經能租房住,她不著急。但同齡人陸陸續續都在買房,表哥大學一畢業,父母就給他安家置業,小一歲的表弟則在長輩們眼中「最好的年紀」結婚成家,搬進新房。 網路圖片 在這些觀念里,買房和考上名牌大學、找到體面工作一樣,是世俗定義的模板人生中的一個標的。985名校碩士,27歲結婚買房,30歲前年薪百萬,康怡集這些標籤於一身,就會是很多人眼中的「人生贏家」。 畢業後,她和男友留在一線城市的金融圈打拚,婚後雙方父母不斷在提:「安家,就是要有自己的房子。」2019年3月,在樓市交易的小陽春,小夫妻買下了東三環邊上一套二手兩居室。康怡請來設計師,按照自己的喜好,裝了開放式廚房和衣帽間。 解決了「人生大事」,困境沒有消失。一萬七左右的房貸給康怡帶來的更多是「心理上的綁定」,「因為它的存在,你需要維持一份還不錯的收入。」隱性的負擔讓她不敢輕易辭職休息,即便早已不堪重負。 生活一直被工作填滿,她每天加班到十點,周末也常常上班。手機從不關機,甚至婚禮前一天,她都在待命。在新家安裝的浴缸,她一天都沒有用過。然而,賣房、辭職,這些「偏軌」的時刻她從未想過。 康怡一直是「別人家的孩子」,外界的高期待也讓她始終對自己保持高要求,「擔心成長速度不夠快,沒有競爭力。」長期高壓下,焦慮像一鍋沸水快要衝破閥門。直到2022年11月底,她忽然接到爺爺病重的消息,連夜趕回西安。兩周後爺爺去世了,她才在想,自己究竟想過什麼樣的生活? 是在軌道上度過成功但緊繃的一生,還是跳脫出外界制定的遊戲規則,找到自己的節奏?——最後,她冒出賣房的念頭,想從這件事開始,一點點掙脫世俗的目光,覺得只有先擺脫房貸,才有勇氣辭掉工作,琢磨未來的方向。 出於投資的角度,從事金融的丈夫贊同賣房。夫妻倆觀察到,近年來很多小區三居室的單價面積都高於兩居室,加上房齡已有十多年,再拖幾年,賣價不容樂觀。2022年九月,房子最終以700多萬賣給一對年輕夫婦。康怡說,簽約當天從對方眼神里讀出了憧憬。而現在的她心裡輕鬆多於不舍,「無貸一身輕,我們可以去任何地方開啟新的生活。」 網路圖片 枷鎖與安全感 賣房後,康怡幾乎把所有傢具留給了新主人,和丈夫重新開始租房。租到完全滿意的房子不容易。第一個在郊區,環境好,但房租超過了原先的房貸,通勤也不便利,沒住上一年,夫妻倆決定再換一個。康怡希望小區環境宜居,物業靠譜,最重要的是能有親手布置的餘地。看了50多套房之後,他們才定下來。 卸下房貸壓力後,她裸辭自立門戶,接待自己的客戶,也嘗試自媒體。擺脫了高強度的職場生活,單幹的收入不如上班的待遇高,也不穩定。偶爾焦慮冒出頭時,丈夫的支持暫時給康怡吃下一顆定心丸。她現在發現,內心是否安定不是一套房能解決的,歸屬感或許來自穩定的親密關係,或許根植於謀生能力,「可能要用一輩子去爭取。」 某種程度上,「賣房換租」後會讓一些人有了能周轉的資金,嘗到這樣相對的自由。去年上半年,一位單親媽媽賣掉一套在一線城市五環內的房產,拿回115萬房款,租到郊區新小區的小高層,三居室坐北朝南。客廳落地窗外是一片綠地,她常和孩子在那兒散步,寬敞的客廳也讓家人之間有互不打擾的空間。 她原先的家是一套單層面積25平的Loft,空氣不流通,待久了容易憋悶。房子在商圈附近,熱鬧擁堵,她覺得不適合孩子成長。賣房後,她拿出30萬存做定期,當作孩子未來三年上幼兒園的學費。有這筆錢兜底,她在下半年辭掉了穩定的工作,開始創業。 像打開了一個枷鎖,一開始總會看見解脫的幸運,但之後的限制會換種方式接踵而來。賣掉大城市的房產,手握百萬存款回老家生活,覃逸本來也期待自由的生活,但離家十多年再回到父母身邊,35歲的他感覺重新變回一個孩子。 上個月,父母信不過覃逸找的租房中介,非要找熟人幫他看房。租房預算也受限。最初,覃逸想花3000元租在海邊,享受海景。父母說,1000塊錢的房子也能住,何必再多花這麼多錢。看在老人操心的份上,覃逸只好尊重了他們的意見,租下一套兩年多前精裝交付的三居室。 網路圖片 徐敏靜在上半年重新租房後,也繼續陷入跟長輩觀念的拉扯中。還是在龍泉驛區,她租下一套總面積40多平的Loft,月租2200元。搬家那天,行李塞了滿滿三四輛小型麵包車,紙箱堆在客廳,沒處下腳。母親來幫忙,收拾出租屋的衣櫃時,看了一眼地上堆積的衣物,對著逼仄的空間滿臉發愁。 當初買房後,母親從老家搬去,跟她一人用一個卧室。母親很滿意那個家,幾乎把老家自用的東西都安放進去,還新添了電器,布置上花瓶和花。換租後這一年,母親只來短住過三次,時常抱怨。徐敏靜選擇沉默,她一直是個順從的女兒,以前定志願、選專業全是母親在安排。 決定賣房,算得上她的一次叛逆。那天她們在電話里起了爭執,母親又拿她和同齡人做比較,壓力累積到極點,徐敏靜脫口喊到:「你所想的這個我,是我展示給你的,真實的我你知道嗎?你不知道!」 去年6月,徐敏靜待了兩年的地產口報道站點關停,她又一次遭遇裁員。沒有房貸壓力,又有賠償金兜底,失業後的她想按下暫停鍵,思考日後去向。她開始研究短視頻,考慮放下這些年的沉沒成本去轉型。 買房四年來,她沒有告訴過父母自己在工作中遭遇的變動,待業時也獨自扛下房貸。如今,表弟生了二胎,長輩又不停催促她成家。她厭倦母親用這些價值去衡量自己,可她做不到不受家人影響,「不能太自我,說白了還是要給他們一個交代。」 文章來源微信公眾號:極晝工作室
東北大蘿蔔們,你們好! 不知道你們聽到『東北大蘿蔔』這個昵稱是怎樣的感受,但我想,應該可以部分體會到我作為南方人聽到『南方小土豆』的膈應。 對,己所不欲,勿施於人,所以我重新講一遍。 熱情的哈爾濱朋友們,大家好! 首先說一下,我非常高興看到哈爾濱當下旅遊市場的火爆,看到全社會對東北這片區域的關注,我也非常嚮往到冰雪大世界撒歡玩兒。所以,我沒有任何惡意,純粹是一個善意的提醒。 無論是在公共話題的傳播中,還是在旅遊服務的執行中,人與人之間的邊界感是一個很重要的概念。『南方小土豆』這種雜糅著寵溺與偏見的稱呼,它最大的風險在於打破了人與人之間的邊界感。 一個很簡單的道理: 關係很好的哥們兒見面,你喊他『胖子』,甚至『傻X』都是常見的,是不會被惡意解讀的。但是你隔著一條馬路喊: 「對面那個胖子,幫我把球丟過來。」 這就不太合適對吧? 『南方小土豆』也是這麼個道理,從南方過去的姑娘們這麼自稱自嘲沒問題,某些自媒體跟著起鬨調侃也沒問題,但你們哈爾濱官方和哈爾濱市民也拿它來稱呼外地遊客,甚至還覺得這是表達熱情好客的方式,那就誤會大了…… 其實稱呼什麼的都是小節啦,我也不是非要上綱上線,但稱呼背後所反映出來的『邊界感』的問題,或者說社會文化差異問題,其實對哈爾濱以及整個東北至關重要。 請注意,這個問題是對東北重要,而不是對外地遊客重要。 遊客如果覺得被冒犯、不舒服,可以選擇不去或者去過一次不再去。但東北如果繼續維持甚至強化這樣一個粗豪(當地人自認為是豪爽)的形象,其實對經濟發展是非常不利的。 東北要發展經濟留住人口,最大的難題(沒有之一)是『投資不過山海關』的觀念。這種觀念的形成是有深遠社會文化背景的: 東北人認為的很多正常的人際交往方式和做事情的方式,在市場經濟相對發達的南方社會看來是非常扭曲、非常危險的。 人和人之間缺乏邊界感,覺得滿世界都是爺的領地,所以才有『你瞅啥』『瞅你咋地』的主動冒犯,而不是默認保持一個善意的安全距離。 人和權力之間缺乏邊界感,認為任何權力都有空子可鑽,所以做任何事情都是先想著找關係,哪怕是拐了十八道彎的關係,以至於誇張到辦一張公交卡都要去找熟人,就很離譜。 網路圖片 我就很納悶兒,這有什麼必要動用人脈呢? 政府和企業之間缺乏邊界感,覺得企業的任何事情都可以被管起來,所以再偏門的公權力單位都覺得自己可以去企業插一杠子、撈一瓢油水,以至於企業光是應付各種檢查辦證就已經不堪重負,哪還有餘力去創新發展呢? 邊界感導向的不是疏離,而是規則。人和人之間按文明規則相處,而不是按關係親疏來決定用哪副面孔。恰恰是這種必要的邊界感,才讓每個人在社會中處於一個舒展的狀態,可以在更廣闊的空間里發展。 邊界感的導向的不是冷漠,而是安全。你想對一個陌生人表達善意,可以先問一句「你好,你需要幫助嗎」,而不是上去就拽人,「南方小土豆,上我車,我送你去」。後者真的會讓很多南方人覺得不安全,覺得被冒犯。 邊界感導向的不是失控,而是活力。政府和企業之間保持必要的邊界感,少插手一些企業的經營活動,並不會導致企業無序發展而失控,恰恰相反,企業會在法律的框架內盡情地努力創新,為地區經濟發展貢獻活力。 缺乏邊界感的社會,人們總是會用「我這是為你好」來打破邊界,喊你『南方小土豆』是寵你,把你推到兒童滑道是為了你更安全滑下去,到你企業檢查是為了幫你合法合規經營…… 網路圖片 很多人沒想通的地方在於: 我明明是好意,你怎麼不領情還反過來埋怨我呢? 殊不知,重點不在於善意惡意,而在於有沒有邊界感、規則感,有沒有市場經濟意識。 缺乏邊界感的社會文化不改,外地遊客的旅遊體驗不會好,大東北的投資環境也不會好。 真心希望那麼美麗富饒的哈爾濱和大東北能夠以積極的改變打破『投資不過山海關』的成見。 文章來源文章公眾號:基本常識
「怎麼看待老百姓有錢不敢花,不願意花的問題?」 據說,白岩松問了個腦殘的問題,被全網噴成了篩子。 「何不食肉糜」,「給快餓死的人灌開塞露」,「太監對美女不動心是因為他不想動嗎」…… 一時間,類似的批判鋪天蓋地。 因為看到的視頻都只有三四十秒,我上網搜到了完整的節目。看完後,我發現他們的對話並不是網上說的那樣。 這段視頻來自於—— CCTV2023年12月29日《新聞1+1》的節目《元旦春節促消費,今年有何不同?2024年促消費重點關注哪幾方面問題?》 與白岩松對話的,是G務院發展研究中心二級研究員、市場經濟研究所原所長王微。 網上那段對話的完整文字版如下: 白岩松: 王教授,你看啊,一說到這個促消費,老百姓馬上第一反應肯定是「我沒錢,你得讓我錢多一點,我才能消費啊」,這是一個。 還有一個是,有錢,他也不敢花,不願意花,您怎麼看待這兩種因素,讓人有錢,讓人願意花錢? 王微: 應該說這幾年呢,中國經濟社會中出現了一種非常重要的現象,就是消費的分化。一部分人,是錢少,不夠花;還有一部分人呢,是有錢不能花。 對於錢少不夠花的呢,我們更重要的是通過穩定經濟增長、穩定就業,來讓老百姓的收入能夠得到穩定的增長; 同時呢,對於有錢不想花,是跟老百姓的這種信心、預期,和他這個消費能不能得到滿足啊,有很大的關係啊。 特別是在提振信心方面,2023年,實際上我們在整個推進經濟穩定增長的過程中,就是要給大家一個信心。 同時呢,我們也在通過政策的推動,和一些改革的措施,能讓老百姓的消費環境,更加完善,讓他有錢敢消費。 再有,就是要創造新供給,讓他的錢能夠花得出去。 看吧,無論是白岩松還是專家王微,其實都是提到了「老百姓沒錢」這個意思的。 尤其是白岩松,最起碼在這一段,是沒什麼太大問題的。他不過是問了一個問題: 如何讓人們有錢?如何讓人願意花錢? 站在2024年的年頭,我們不得不承認,白岩松這個問題,是個好問題,也是個真問題。如果以誠懇的態度繼續往深了探討,是能夠觸達社會的弊病和本質的。 但可惜的是,他們並沒有這樣誠懇的態度。 他們雖然都提到了「沒錢」、「錢不夠花」、「增加收入」,但這樣的提及,更多是邏輯上的必然。要討論花錢,在邏輯上就不可能迴避【有沒有錢】這個前提;為了維護最起碼的底線,他們不得不提一嘴,不過也僅僅是提一嘴,並不想真心實意想要討論這個問題。 所以,當白岩松眉頭緊皺地提出這個問題,專家就煞有介事地表示,增加收入,就要穩定經濟增長、穩定就業。然而,這樣正確的廢話,沒有任何實指,說了等於沒說,隨便抓個高中生都比這說得全面,何須勞動G務院級別的專家?用正確的廢話,就是來堵住往深處討論的可能 他們輕飄飄地忽視掉「有沒有錢」的問題後,就又挖空心思算計你手裡的仨瓜倆棗。 專家給出了三個讓人願意花錢的方法。 一、讓人們有信心花錢。人們有錢不願意花,當然是對未來沒有信心。但問題在於,提振對未來的信心,靠的是找出病因,對症下藥,而不是說車軲轆話。我問,如何提高孩子的成績,你說要讓孩子有信心提高成績,我需要你放這車軲轆屁? 二、通過一些政策和改革,完善消費環境,讓老百姓敢花錢。這就更讓人迷惑了,我不敢花錢,原來不是因為我沒錢,而是因為消費環境不行啊。這就好比,一家店想讓我吃得起他家的飯,不是給我發錢,或者降價,而是把店裡裝修了一番。開什麼玩笑呢? 三、讓投資創造新的供給,老百姓才能把手中的錢花出去。我之前不買車,是因為投資沒有創造新能源汽車的供給,而不是因為我本來就買不起燃油汽車。這意思就是,我不願意花錢,我的錢花不出去,原來是因為我的錢沒地方可花啊。 我不是經濟專家,憋不出新供給之類的名詞,我只知道,如果想讓我花錢,只需要滿足三個很樸素的條件: 一、首先我得有錢。 二、錢花出去後,我還能剩點錢,遇到事能兜底。 三、我知道,這筆錢花完後,下個月我就能再掙一筆。 如果連這三點都不能保證,其他的蛋扯得再花哨,都是白扯。 但這樣的蛋,就在央視,在眾目睽睽之下被扯了起來。 一個央視主持人,一個G務院專家,都裝作一副要把真問題擺在明面上討論的假惺惺的樣子,但又把這個問題用一些空洞的概念和套話,輕飄飄地給擱置了,糊弄過去了。 而人們真實的收入狀況,收入分配方式的不公,權力對民營經濟的擠壓等等,像房間里的大象,被視而不見。 這是比直接假定你有錢更惡劣更噁心的行徑,因為它有意忽視了你的真實需求,忽略了你的真問題,表面上卻又裝作一副殷切關懷、針砭時弊的樣子,用你的苦與窮,來當遮羞布,裝點門面。 他們提了一個好問題,卻用鬼打牆的方式,來來回回用正確的廢話,消解了那個問題的尖銳性和嚴肅性。當你想知道,城門上寫的是「比丘國」,怎麼改成「小兒城」了呢?人家回答你,原本這是「比丘國」,如今改成「小兒城」了嗎? 這是雙重的開涮和戲耍。 當真正的答案被束之高閣、視而不見,那個皺著眉頭被問出來的好問題,也不過成了一種存心欺世的表演罷了。 文章來源微信公眾號:魏春亮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