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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姓話談

被罵牲口的城管,是什麼讓「市容管理」變成折騰市民的「口袋罪」?

近日,一段河北省邢台市某裁縫店主與城管人員發生口角的視頻傳遍全網。在視頻中,城管首先是要求裁縫店主拆除貼在玻璃門上的廣告,裁縫店主告知,因為此前已被通知不能在玻璃窗和門上張貼廣告,自己已將廣告做成標牌懸掛在屋頂。但執法人員認為,掛在屋內的廣告還是能被看到,仍舊要求店主配合摘除。 店主反覆強調,如果沒有廣告,經過的路人幾乎不知店內能夠修拉鏈、纖褲邊,自己的生意也無人問津,而城管所說的門頭只是標明了營業執照,根本無法標示出店裡的經營範圍。在數次申辯無用後,執法人員依然以配合工作為由,強行要求裁縫店主摘除店內那張作為標牌的紙張後,店主忍無可忍地罵出:「我今天就不摘,就要把這個牲口揪出來。」 店主口中的「牲口」,就是讓這些執法人員不斷以整頓市容市貌為由而檢查商鋪、「折騰」商家的領導。將領導類比於牲口,或許不妥;但該店主不懼可能被嚴厲處罰的後果,仍在視頻中激憤陳詞,「你們該警告警告、該封門封門,該處理處理」,又的確反映出當地商戶和執法者之間的劇烈矛盾。 市容執法為何容易蛻變成口袋罪? 城管是否能以整頓市容為名,要求所有商鋪內都不出現任何廣告類標示,這是本案涉及的首要法律問題。在視頻中,執法人員稱其執法依據為《邢台市城市市容和環境衛生管理條例》。查閱該條例會發現,這部於2023年3月30日由河北省第十四屆全國人大常委會批准通過的地方性法規,在第21條規定,「任何單位和個人不得在城市建築物、構築物和其他設施以及樹木上塗寫、刻畫。不得擅自在城市建築物、構築物或者其他設施上張掛、張貼商業性宣傳品等;不得擅自在城市道路及其兩側、公園、公共廣場等公共場所進行散發商業性廣告、傳單等影響城市市容和環境衛生的行為。」 法條中的「商業性宣傳品」屬於並不明確的概念,城管執法時則將其直接等同於廣告。又根據《廣告法》,所謂廣告是商品經營者或者服務提供者通過一定媒介和形式直接或間接地介紹自己所推銷的商品或服務。但商鋪要營業,要在競爭中存活,張掛和張貼商業性宣傳是必要之舉。所以,僅憑藉生活常識也可知,禁止在所有的城市建築物、構築物或其他設施上張掛、張貼商業性宣傳品,並不符合商業經營的規律。此條若要嚴格執行,就幾乎將城市街道的商業特徵都徹底抹去。 因為即使不做擴張性的文義解釋,差不多所有包含商業要素和宣傳特徵的標識都可被歸入「商業性宣傳品」和「商業性廣告」。在本視頻中,裁縫店主在店內懸掛的那張寫有「本店可修拉鏈、纖褲邊、改衣服」的紙張,也毫無疑義地會包含其中。因為即使只是介紹本店的營業範圍,其目的也是在推銷服務。 《邢台市城市市容和環境衛生管理條例》的上位法為2017年修訂的國務院制定的《城市市容和環境衛生管理條例》,該《條例》中同樣有類似規定:「一切單位和個人,都不得在城市建築物、設施以及樹木上塗寫、刻畫。單位和個人在城市建築物、設施上張掛、張貼宣傳品等,須經城市人民政府市容環境衛生行政主管部門或者其他有關部門批准。」 該《條例》的罰則部分也申明:「有下列行為之一者,城市人民政府市容環境衛生行政主管部門或者其委託的單位除責令其糾正違法行為、採取補救措施外,可以並處警告、罰款:……(二)在城市建築物、設施以及樹木上塗寫、刻畫或者未經批准張掛、張貼宣傳品等;(三)在城市人民政府規定的街道的臨街建築物的陽台和窗外,堆放、弔掛有礙市容的物品的……」 網路圖片 上述法律規範之所以做出如此嚴苛的規定,當然是為了市容管理。加強城市的市容和環境衛生,創造清潔、優美的城市環境,固然沒錯;但是,如果以整治「市容」為由,就要求所有的商鋪都無任何宣傳品標示,不僅不符合商業規律,也屬於對商鋪經營自主權甚至是個人私人生活的粗暴干預。 因為商業宣傳品的張貼懸掛與市容環境之間,並不存在必然聯繫。是否影響市容,取決於商業宣傳品的展示內容,取決於其張貼懸掛的位置是否屬於公共空間等諸多要素。如果粗暴認為只要懸掛放置商業宣傳品就一定影響市容,就一定需要摘除,本身就是將抽象的市容法益凌駕於所有私益之上,也是用極端形式主義的方式判定所謂「市容市貌」。 由此,裁縫店主認為,自己被如此折騰是因為那些「牲口」領導乾的;但從執法依據來看,上述過度嚴苛的,幾乎未考慮城市建設其他要素,尤其是忽視民情民生和市場規律的立法,其實同樣難逃其咎。 而此前因過度追求市容效果,城管部門極端執法的案例就已頻頻出現。 典型的,例如2023年2月發生於三亞的城管執法人員收男孩書桌案。執法人員為執行所謂「店鋪門口不能擺放任何東西」的市容規定,而將在超市門口擺放書桌作業的店主孩子強行驅離,並沒收了孩子的桌椅。該案的視頻一經傳播就造成極其惡劣的社會影響,尤其是四五名城管人員強行沒收孩子自習桌椅的畫面更引發公眾強烈不滿,被認為是暴力執法的典型。 再如前不久,雲南宣威市某商家在開業時在門口擺放花籃,城管執法人員同樣認為商家將花籃擺到了人行道屬於佔道經營,而罰款200元。將本屬於慶祝風俗的擺放花籃,強行解釋為佔道經營,同樣引發公眾愕然。 在上述案件中,執法人員的理據都是所謂「市容市貌」。但此類案件頻發已然說明,所謂「市容整治」,因為界限模糊、標準未定,已漸漸淪為一種口袋罪,也為實踐中行政機關尤其是城管部門粗暴執法、僵化執法,甚至選擇性執法提供了正當性庇護。 整治市容市貌服務於文明城市的建設,但城市是否文明、是否宜居,卻是以人的感受為核心判斷;如果一個所謂「清潔、優美、文明」的城市的構建,是要以犧牲個人的自主空間、生活品質,甚至是犧牲個人的生計可能和貶低個人的尊嚴價值為代價,那這樣的文明城市也完全不是人們所欲追求的。 說好的創造良好的「營商環境」呢? 再回到本案,裁縫店主已反覆說明,在懸掛了標示後,經過的路人會知道店內可以改衣、修拉鏈、纖褲邊,每天還能有20、30元的收入;如果將標示徹底摘除,生意就真的無人問津。而且懸掛一個標示,也如裁縫店主所說:「這又影響誰了?!」 然而,一個收入微薄的底層人民的基本生存訴求,在要求街道整齊劃一的執法人員那裡,就是「不配合」的表現。以至於被逼無奈的裁縫店主在喊出「是不是徹底沒有了買賣就沒有傷害」後,執法人員居然倨傲地說,「那你就別在邢台呆啊,你走吧!」 這也是這段時長10分鐘的視頻最令人窒息之處:一邊是迫於生計的掙扎和憤懣,另一邊卻是明知如此做法會砸人飯碗也要固執地要求配合、要求服從,只因這是領導要求的。在視頻的最後,裁縫店主給出了最直擊靈魂的追問:說好的營造良好的營商環境呢?如此「折騰式執法」,商鋪連基本生存都難以維續,又怎能創造一個城市所謂的良好營商環境? 其實在某種程度上,這段邢台裁縫店視頻就是當下很多地方營商環境的鏡像,從中也完全可看到政策與現實的對立和割裂: 一方面,國家不斷強調要「營造市場化、法治化、國際化的一流營商環境」,各地也在今年密集性出台各種提升營商環境的政策,其中甚至包括河南商丘頗具開創性的「企業寧靜日」,即在規定時間內,行政執法機關不得進入企業實施行政檢查等執法活動,以給企業足夠的安寧; 另一方面,不僅諸多既有的與營商環境塑造互相抵牾的制度性障礙難以被擯棄清除,實踐中也屢屢可見執法人員對小至小商販,大到都頗具規模的民營企業的刁難。這種刁難,發生在本案中這個經濟並不繁榮的北方城市,就更顯得諷刺。 很多人認為,這些極端案件的發生,無非是因為具體的執法人員未理解上級要求,偏離了政策方向;但是,放在這個案件中,可能並非如此簡單,其所指向的問題恰恰是:所謂「優化營商環境」「保護民營企業」,很多時候可能只是理念和口號,根本未能成為地方立法和政策時的基本考量,也即這些口號只是用來說的,而沒有被付諸行動 網路圖片 裁縫店主在視頻里申辯說,邢台市都可以為自己做廣告,憑什麼自己開家小店就不能廣告。這句話可謂直指要害,也是就在去年10月,邢台市發表了標題為《急企業之所急 想群眾之所想 邢台市用心用情用力打造最優營商環境》的文章,來為本市進行宣傳。但目前的這段視頻被廣泛傳播後,大概很難再讓人對該地的營商環境產生充分的信心。 被辱罵的領導和折騰式的執法 裁縫店店主事後向記者坦承,自己罵人是不對,但開業後即被要求不得懸掛任何廣告,也被頻繁檢查以至半個月只掙了100多元,實在覺得此項市容條例過於嚴苛無據,所以才選擇如此「硬剛」。 這個辱罵領導的視頻之所以被網友廣泛轉發並接力保存,又因為它的確引發了公眾對於底層商戶的共情,和對那些完全無視公眾的基本生活需求,只一廂情願地追求所謂市容整潔的城管領導的憤懣。 這種完全脫離實際的過度追求,在現實中已屢屢被異化為執法人員對商鋪和店家的隨意擺布和折騰,其結果不僅是對營商環境的破壞,也是對底層民眾個人尊嚴的傾軋。 從這個意義上,我們不僅能夠共情這個店主,也同樣希望店主的辱罵能真正喚起城管部門對此類事項的重視,進而改變嚴苛無據的立法,同樣改變折騰式的執法方式。 被罵為牲口的領導,在視頻中始終未現。進出店門與店主交涉的,一直都是要求店主配合和服從的執法人員。他們或者以「那你就別在邢台呆啊」的方式威嚇,或者以「大家都是打工的」的苦情要求店主理解,但無一例外都對明知不合理的上級指令予以不近人情地盲從,並要求商鋪不打折扣地堅決執行。 網路圖片 我們常說,執法應有溫度。所謂溫度,就是即使是執行上級命令,也應基於自身判斷作出有良知和有溫情的選擇,也能夠通過彈性調整避免可能的違法和傷害。簡言之,就是眼睛裡有人,能看見和體諒他人的難處,而非機械冷酷地只是將自己當作執行工具。但此類新聞一再出現,多少還是讓人對「執法溫度」的期盼有點失望。 視頻曝光後,迄今並沒有消息爆出裁縫店店主被處罰或整改,但店主和網友希望有關部門重視市容條例的訴求是否被予以重視也未可知,這不禁也讓人為這個小商鋪未來的經營前景感覺揪心。因為即使商鋪不會因為懸掛標識、辱罵領導而受到處罰,但如果當地營造良好的營商環境還只是停留在口號上,並未落實於具體的立法和執法,地方經濟大概就真的只能如店主在視頻里負氣時所說,「沒有買賣就沒有傷害」的兩敗俱傷。 文章來源微信公眾號:風聲OPINION

在富士康熬社保的女工們

在一座中原小城的富士康,女工們辛勤工作15年,只為熬社保。這是一個漫長的過程。有人堅守忍耐,有人無奈退出,還有人像浮萍一樣,從來沒有進入過這個制度。 穩定的女工 早晨8點,河南濟源富士康園區外的十字路口,會出現一幕特殊的場景。 一群電動車大軍浩浩蕩蕩地穿行馬路,半分鐘後,綠燈已經轉為紅燈,隊伍還沒完全通過。汽車車主們停在斑馬線內,心平氣和地等待著這些上班、下班的富士康工人們駛離。 富士康早晚班的工人們,騎著電動車交接,是這座河南小城特有的早高峰景象。女工李彤彤是其中一員,她騎一輛裹著擋風被的電動車,準備下班回家。 網路圖片 前一天夜裡,李彤彤和檢包線上的五位同事一起,將一板板裝有蘋果邊框的塑料盤端到流水線,挨個挑選出含有毛刺、刮傷的部分。一個夜班,她們一般需要看4-6萬個零件。按已經工作8年來計算,李彤彤經手了約1億多個邊框,它們聚集起來,可以搭成一座真實的金屬樓房。 熬過這一夜,她會立刻回到出租屋——為了節省時間,在富士康這幾年,她一直是一個人在工廠旁的大驛村租房住,一個月210元,騎車10分鐘回到家,通常是倒頭就睡,一覺睡到下午四五點。一半的時間工作,一半的時間睡覺,這樣的日子不斷重複。 流水線吸引的,就是很多像李彤彤一樣的本地女工們。濟源是重工業城市,有色金屬、鋼鐵、能源、化工,是適應男性的就業環境,相比之下,富士康承接的更多是女性。她們有家庭的牽絆,更穩定,也更願意長久地留在富士康。濟源富士康一位人力中介說,這裡女工的比例約為45%,按廠里2萬多人來看,其中至少有1萬名女工,遠高於外地的富士康。 她們是女工,也是媽媽。李彤彤有兩個孩子。和她一樣,很多穿著棉服、扎著馬尾的女工,一下班,戴上手套和護耳帽,一溜煙兒就騎車走了。她們生活簡單,在一個月的白班、夜班中兩班倒,每周日的休息時間,再好好陪孩子。 39歲的丁煥麗來自洛陽,也是一個人租在大驛村,每周日會坐兩小時的大巴車回洛陽看孩子。她有5個小孩,為了養孩子,她已經在富士康做了近半年的小時工,算穩定的那種,一個小時的工價在21-29塊間浮動,一個月可以到手6000多塊錢。原本她可以成為正式工,但這意味著要扣下一部分錢繳納社保,為了能有更多現金養育小孩,她選擇做小時工。 2020年3月,濟源人吉文婷,帶著她的碩士課題來到了濟源富士康。她是華南理工大學社會保障專業的研究生,按以往勞工研究的觀點,富士康作為勞動密集型企業,對人的擠壓要大於給人帶來的創造性,本地工人是怎麼理解這份工作的? 帶著這個問題,吉文婷成為了女工的一員,她在濟源富士康工作了三個月,「不僅枯燥無聊,而且對工作能力的要求很強」。她也被分在了檢包線上,在她手中,每個零件的停留時間不超過兩秒。有時,因為一些簡單的活沒有做好,她還會感到羞愧。上夜班是她覺得最辛苦的時候,每次熬過一夜,她都「像飛出籠子一樣,瞬間支棱了起來」。 網路圖片 每個月7號發完工資,富士康的茶水間就變得熱鬧。休息的間隙,女工們圍攏在這裡,嘰嘰喳喳討論她們的加班時間。「加班是1.5倍工資,她們會因為上個月我多加了兩個小時,這個月我少加了一個小時,產生幾十塊錢的爭議,就在茶水間聊一周。」吉文婷「蹲」在大家身邊,看到女工們互相打探對方的工資,每次聊完之後,她們再回去工作時,也變得更有幹勁了,彷彿受到更多加班工資的號召。 這正是讓她感到意外的地方,「她們還挺開心,不是背井離鄉、精神高度的緊張」。吉文婷發現,車間的關係不是嚴格的層級制,反而因為有很多人來自同一個地方,形成一個熟人社會,女工們更多地認為,工廠給她們帶來了機會,她們願意在這裡勞動。 但正式工的收入其實不算多。淡季時算上加班工資和各種津貼,她們每月平均到手也只有3000元左右,這還不一定比得上市區里一些服務行業的工資。為什麼要留在富士康? 女工們為她們的堅持,給出了一個直接的解釋——為了熬社保。 她們需要趕在50歲退休年齡前,在富士康繳滿15年社保。「既可以續社保,又可以補貼家用、照顧家人。相比之下,富士康不只是她們的可選項,可能也是一個最優解。」 吉文婷與導師黃岩交流她的發現後,團隊又訪談了江西贛州、四川成都等地30—50歲的富士康女工,從制度、家庭化和個體性維度理解她們的行為。三年後,論文《「熬社保」 :富士康勞動體制與女性農民工的勞動策略》發表。他們認為,富士康女工們以「熬年限」的方式「積極為工」,爭取職工保險的主體資格,不僅可以邁向自立養老,也在工作中獲得了家庭經濟地位,增加了自我價值意識。 富士康有穩定的薪酬制度、繳納的五險一金,為女工們的未來提供了保障。但她們的「熬」,並不一定在一開始就有預料,而是像一場漫長的征程,已經走了很長一段路,只要終點在那裡,就有人願意咬咬牙,繼續跋涉下去。 網路圖片 熬滿15年 為了真正觀察女工們如何熬社保,2023年12月25日,我報名參加了濟源富士康的招聘,後來成為被錄取的24位新人中的一個。 和我一起進來的,果然大多是中年人。一位計程車司機告訴我,夏天,旺季的富士康會招很多人,但年輕人進去,干兩個小時就受不了,小時工是流動性最高的,只有那些熬社保的女工們,願意兢兢業業,好幾年守在自己的崗位上。 我被分在了B09車間,由數控機台(CNC)對手機邊框做金屬加工,作為生產手機模具的前端,是更臟、更累的地方。機器嗡鳴,飄出刺鼻氣味。一位三十多歲的女工說,工作整晚,就在這樣一小塊地方,她的步數也能達到兩萬多。到了夜裡,戴著手套,握住手機邊框也會感覺冰冷,因此,即便很困了,她也會努力加快走動的步伐,讓自己溫暖起來。和她一起,還有很多四五十歲的女工們整夜都在熬。 我和22歲女孩袁可穎分在一起上夜班,在一個處理微瑕手機外殼的房間,我們戴上黑色的指套,把手機邊框放在迷你拋光機下打磨。事實上,除了一些明顯的紋路和小坑,我根本看不出那些零件還有什麼瑕疵,只能機械式地操弄,很快,我的手心就變得黑乎乎了。 網路圖片 身處在那樣一個封閉空間,在大型照明燈下,我確實不知道外面是白天還是黑夜,是颳風還是下雨。我也不能立即查看時間,直到過了零點,身體自然感到疲倦,還不得不努力從困意中提振精神。再後來,我就更不知道那個夜晚是怎麼熬過去的了。第二天清點時,我們二人共打磨了七百多個手機邊框,對照成熟工每晚的一千多個,算只完成了一半。 僅僅只上了一個夜班,我就受不了,那些熬了8年、10年,甚至要熬滿15年的女工,為什麼願意堅持下來? 那是一種退無可退的狀態。35歲的李彤彤說,她處在一個尷尬的就業年紀,已經不容易找到合適的工作,更不好變換環境。更何況,富士康已經為她交了8年社保,她不願輕易退出。 2020年,李彤彤生二胎時,住院花銷4000多元,在富士康繳納的保險,基本上全部給報銷了。相比之下,她的婆婆做靜脈曲張手術,因為只交了新農合,醫療費報銷了一半。 擁有一份職工醫療保險,讓她有更大的能力去看病、買葯。濟源市人民醫院醫保科的一位醫生告訴我,來這家醫院刷醫保卡的,大部分都用的是職工醫保。在當地,職工醫保的住院報銷比例一般可以達到88%,大病保險的報銷可以達到90%。她見過太多人,因為從工廠離職,停掉了醫保,好幾萬的醫療費用沒有辦法報銷。 網路圖片 熬社保的女工們,看重醫保、養老保險、住房公積金,這些意味著未來生活的某種自立和保障。李彤彤聽過一個故事,在他們村子裡,有一對六十多歲的老夫妻,因為沒有養老金,兒子的婚事也被耽擱了。 如果15年的社保沒有繳滿,女工們也願意再去把空缺填滿。在濟源,我認識了一位50歲的大姐,她之前做環衛工作,後面專門去富士康堅持工作到退休。但她還有一年的社保沒有繳納,於是,她又找到了富士康旁邊的一家小廠,掙一點工資,只為把剩餘的社保交完。 也有實在熬不住、放棄了社保的人。35歲的黃慧在富士康工作六年後,無法忍受那種枯燥的感覺,最終辭職退出了。後來,她在大驛村餐飲市場開了一家叫「閨蜜生活館」的服裝店。為了給店裡增加一些人氣,她又拓展了洗頭、做面膜、身體護理等項目,那裡很快成為女工們下班後聚會、閑聊的地方。 網路圖片 但個體生意實在不穩定,她還有養育兩個小孩的壓力,只為自己交了一年三百多的新農合。丈夫在焦作的電廠工作,那裡提供五險一金,他們商量,「家裡只要有一個人有社保,就穩定了」。 對於有五個孩子的丁煥麗來說,一家子十多口人,每年的新農合都是一筆不小的開銷。醫保被她放棄了,養老金更沒有心力去考慮。她說,現在沒辦法想那麼遠的事情,如果沒有錢,「那就只能一直干」。 還在富士康熬的女工,格外地珍惜這份工作機會,她們也會擔心這裡突然裁員,或者自己被調到其他城市。就像李彤彤想的那樣,她希望能一直穩紮穩打地干到退休。 一部分解脫 過去,女工們還不是女工,她們懷孕、生子、養育,那些勞動就像被淹沒掉一樣,不曾被看見。但去了富士康之後,除了得到直接的收入,她們有了家庭以外、自我喘息的空間。某種程度上,這也是對母職、妻職的一種解脫。 從懷孕開始,李彤彤就感覺體內綳著一根弦。她不願意被困在房間,一整天,就挺著肚子在家裡轉來轉去。她常覺得孤立無援,一次半夜5點多,趁兒子睡著,把他擱下,她從家裡跑了出去。鄉村的小路又黑又冷,家人一路騎著摩托車才尋到她。回家後,她的眼淚還是止不住。後來她才知道,自己得的是產後抑鬱症。 李彤彤是25歲結的婚,這在同齡朋友中算比較晚的。作為一位新手媽媽,太多東西她都後知後覺。比如,直到坐月子,她才知道媽媽根本不能好好睡覺。那時是冬天,兒子一尿就哭,一餓也哭,李彤彤不停給他換尿布,再餵奶、換尿布,反覆折騰一晚上。 網路圖片 孩子斷奶後,李彤彤再也不願繼續待在家了。「我這個脾氣真的不行,而且一直都想出去上班。」那是2015年,孩子8個月大的時候,她去了離家14公里的富士康。 走出去的媽媽,與家庭的物理距離隔開了。一個人住在外面,李彤彤的生活簡單又自在。有時,她自己在房間用電煮鍋煮粥,如果是白班下班後,還會騎著電動車去趕集,買一些橘子和香蕉。她只留下一點生活費,剩下的錢都給了家裡。孩子的接送、吃飯、輔導、陪伴等,大部分交給了丈夫和婆婆。 這也符合吉文婷的判斷,進廠務工的女性,承擔起了「養家者」和「照護者」的雙重角色,她們在車間與家庭往返,話語權提高了,一定程度上也有了「自我」認知。 社交媒體上,我找到了一位曾在太原富士康工作的女工晉格。2007年,在石家莊一所中專上學的第二年,她坐上一輛大巴車,和四五十位同學一起,被學校安排送去了山西的富士康。三個月後,只有晉格一人留了下來。直到今年辭職,她在富士康待夠了16年。她形容離開富士康,就像從一個走了很長的軌道上脫軌,突然被拋在一片荒原。 小時候,晉格被父母送在外面養,和家人關係並不算好。她從工作中索取成就感,在富士康iDPBG事業群,她從全技員,一路升到了線長、組長,最多時要管三五百號人,「除了工作,就是工作」。 33歲的一天,她突然意識到,自己已經將十幾年青春獻給了工廠。世俗意義上看,她沒有太多存款,也沒有對象,不管是職位還是工資水平,都已經達到了極限。從工作中獲取的意義有限,她的身體也出現了狀況。最終,她離開了富士康,在沒有想清楚下一步怎麼辦之前,決定先去旅行。 晉格的經歷是特殊的,她將故事分享到網路上,有人誇她洒脫、清醒,也有人批評她「年紀輕輕瞎折騰」「享樂、不務正業」。她有其他女工們無法抵達的自由,大多數人因為有家庭,需要馬不停蹄地工作。 從另一個視角來看,工作除了給予女工們一些,也不可避免地剝奪了一些。 在孩子最需要媽媽的時候,李彤彤無法做到陪伴。工作時,她通過隔天一次的電話給孩子表達關心和歉意。有時候,電話那頭的婆婆會開玩笑說,別再給孩子網購衣服了,因為媽媽不在身邊,尺碼總是不合適。李彤彤不知道應該把自己放到什麼位置,她好像不完全屬於工作,也無法全部投入家庭。 工作之餘,屬於女工們的生活是貧乏的。李彤彤保留了看網路小說的愛好。此外,還有短視頻、電視綜藝來填補她們精神層面的縫隙。去閨蜜生活館做面膜、約麻將,也是她們少有的玩耍方式。我和丁煥麗一起吃飯時,常常吃到一半,她突然拿起手機,刷起了抖音。她沒什麼社交,過去十年,為了生孩子,她幾乎一直待在家裡。 在她的講述里,家裡人想要男孩,所以她得一直生。同村女性平均都有兩三個小孩,她也生了三個,但都是女孩。第四次懷孕,她懷上了雙胞胎。那時候,她去過好幾家醫院,但實在狠不下心把孩子打掉。在家人的失望中,她又生下了一對女孩。她曾動過把孩子送走的念頭,但最後,還是沒有下定決心。 「所以現在必須要為自己的選擇付出一點努力。」從家裡出來的這一兩年來,她一直在各個地方做小時工,哪裡缺人,哪裡錢多,就去哪裡。現在,她在富士康的CNC操機線上工作,乾的是最辛苦的活,而這項工作,也改變著她的生活。 進入車間前,所有女工都要把手機等金屬物品鎖在外面,想要穿過安檢門,連內衣的鋼圈、牛仔褲的拉鏈,都是要去除的。吉文婷曾提醒我早做準備,過去,剛上班時,她不知道是衣服哪裡出了問題,一過安檢門就滴滴作響,最後只得再去旁邊的試衣間換衣服。很多女工都踩過這些坑,丁煥麗也是如此,她穿無磁內衣、改裝的牛仔褲、沒有金屬紐扣的大衣…….如果是戴口罩,需要用牙齒把裡面的鐵絲咬出來——彷彿只要踏進那個門,就進入了一個只有工作、沒有個人的結界。 網路圖片 丁煥麗說,她最害怕的事情是變老。現在,因為長時間熬夜,發縫變得越來越寬,她盡量扎一個低馬尾,再用前面的頭髮遮住頭頂。每次起床,她都會在臉上塗抹一些乳液和維生素E,抵抗皮膚的老化。更多的恐懼來自現實的直擊:據她所說,很多地方的小時工,已經不收40歲以上的女性了。 回來的候鳥 隨著年齡增長,對那些富士康女工來說,穩定的工作是一種牽引。 初中畢業後,李彤彤沒再讀書,但因為年紀小,她只是在家務農,就這樣「混」了幾年。後來,她在市裡的瓷磚廠洗石灰,也去過保安公司看監控,乾的都是一些純體力、不需要什麼技能的活,一直到結婚。 更多女性選擇成為「候鳥」,飛往機會更多的大城市打工。丁煥麗也是初中畢業就開始掙錢,她說,她去打工過的城市數都數不清。好像是大雁排陣一樣,她們從農村出來,跨越省份,去往市場最繁榮的地方,不斷奔向遠方。 閨蜜生活館的黃慧,一畢業就去了廣東,她先是在生產索尼相機的衝壓車間幹了兩個月,又去一個手機廠做了一段時間的噴漆。幹得最長的工作,是在日本尼桑汽車廠的包線上待了一年。她住在潮濕的群租房,從一個車間跳到另一個車間,只有過年才能回家。 候鳥們在打工地與家鄉之間往返,靠出賣勞動力拿到工資,但很難享受到城市的教育、醫療、養老、住房等資源。 吉文婷的導師、華南理工大學公共管理學院教授黃岩,關注沿海地區打工環境及其變遷,在他看來,2000年開始,沿海地區一些電子廠、玩具廠等勞動密集型產業向內地轉移,形成一種「外來工廠本地工」的新組織形態。企業內遷進行時,也為候鳥們從打工地返回家鄉提供了可能。 濟源富士康建好的第二年,黃慧決定回家。她先是到鄭州富士康幹了幾個月,隨後又回了濟源。對比兩個富士康廠區,她明顯感覺後者強度更大。「鄭州的年輕人多、流動性大,濟源的正式工多、更穩定。」就像自己年輕時候在外面打工的狀態,那時候比較浮躁,而年紀大了以後需要安穩,濟源富士康也看中了這種心態,招的也多是這樣的本地女工,「好像就是拿捏了」。 從富士康辭職到現在,黃慧有一種濃濃的後悔。閨蜜生活館的收入少、不穩定,還不如再回到工廠,至少能繳社保。她後來又應聘過一次,但這次,富士康沒有要她。 在22歲女孩袁可穎身上,我看到了年輕一代女工的樣子。職高畢業那年,去深圳富士康打暑期工,是她唯一一次去到外省,「第一次看到鄭州之外的城市」。她一直想去外面「闖蕩」,但因為父母身體的原因,畢業後只能留在家。她曾收到過河南漯河一所技校的錄取通知,但家人以太遠為由,讓她放棄了那個機會。 過去兩年,她先是在超市打工,一個月2000多元的工資,實在太低,她又去了海底撈。那是一段快樂的時光,但後來餐飲業受到影響,她不得不轉為小時工,變成了中午在海底撈上班,下午到晚上再去華萊士上班。再後來,她去美容院當學徒,辛苦幹了兩個月,又回家休息了。 這一次,她來到富士康,打算暫時以正式工身份,先干幾個月再說。如果後面能轉到小時工,她想再爭取轉。這意味著現金更多。「哪怕是存到一萬塊錢,對我來說都已經足夠了。」她還沒有考慮社保的事兒,最大的夢想就是拿到駕照,租一輛車,做好隨時去哪個地方窮游的準備。 網路圖片 但更多女工們,被綁定在一個位置上。黃慧和來店裡的客人聊天后發現,很多本地的夫妻檔,都發展成女性在濟源富士康就業、男性去外地掙錢的模式。可以說,相比女性,男性在更大程度上擁有遷徙的自由。那些回來的女工,工作變得安穩,而她們的丈夫,成了家庭中那個可以走出去的角色。 但更遠的地方,也意味著更高的風險係數。譬如,為了掙高工資,丁煥麗的丈夫去了新疆工作,但他的工資常被拖欠,「今天給,明天給,到最後拖好久,所以我們掙的錢只能維持生活」,這樣的壓力落在家庭上,反而需要她更努力地彌補不確定的損失。 丁煥麗最大的孩子已經16歲了,現在正在一所職高念書。每周回到洛陽,看到剩下四個小孩,老二上初中,老三上二年級,老四、老五上大班,她最懇切的願望就是,孩子們可以好好學習,「老人只會管她們的吃喝睡」。她陷入到一種巨大的茫然中,有時候很想以身作則,離開富士康,回到洛陽,和孩子們生活在一起、督促她們學習,但那樣,整個家庭的開銷又能從哪裡來呢? 新的遊戲規則 在富士康熬社保的女工們,不再像候鳥那般漂浮不定,那回來之後,她們最大的困境是什麼? 當我把這個問題拋給黃岩時,他給出了一個讓我意外的回答——被迫城市化。為了孩子,農民工可能需要在城市買房,參加原本不屬於他們的遊戲規則。 當然,不只是買房,城市化涉及到生活的方方面面。可以說,隨著城市資源變得富足,社保也是農民工捲入城市化結果的產物。因為教育和醫療資源向城市集中,農民工子弟需要進城讀書,帶來新的壓力。各個方面,父母都想給孩子提供最好的,一直到最後一站,買房。 那是黃慧無法想像的事情,「要100萬我沒有,我哪裡能有這大能力對不對?」房子是一座山,壓在她身上,並可能在未來反覆提醒她,需要不停地掙錢,還不能鬆懈。 她的兩個孩子,都送進了私立學校。平時,她還接送他們去補習班,帶女兒學跳民族舞、爵士舞——這是縣城女性們普遍在做的事。她說,她在孩子身上花的錢比自己還捨得。她沒有給自己買保險,卻給他們都買了商業醫保。兩個孩子一年4萬多的學費,9年義務教育就累計有40萬,基本上是傾盡所有了。去年最困難的時候,她直接刷了信用卡來交學費。 在富士康工作8年,再熬至少7年,李彤彤就交滿了最基本的五險一金。她計劃以後用在富士康繳納的住房公積金買房——家裡只在農村有房子,害怕因為沒有像樣的婚房,她未來的兒媳婦會不樂意。「我家兒子才9歲,我都要考慮以後那麼遠的事兒了。」李彤彤說,以她現在的工作狀況,存不到多少錢,只是光說要買,但真等到了那個時候,誰又能知道會怎麼樣呢? 這幾年,隨著富士康的環境發生變化,工廠能夠給予女工們的東西也在漸漸變少。幾年前,公司學習日資企業,會給工人們發餐券,一起去周邊餐館聚餐,以增進感情。再後來,發放的福利就變成了最基礎的食物和生活用品。去年,富士康的業務不那麼景氣,產量在減少,工人們休息的日子變多了,有的車間甚至變成了上四休三、上三休四。 小時工丁煥麗,這次工期到期的時候,沒有再續簽富士康了。她徹底離開了大驛村、離開了濟源。就跟她到處打小時工的蹤跡一樣,在每個地方都只停留一會兒,但什麼也沒有留下。 她下定決心,要回家陪孩子了。 文章來源微信公眾號:每日人物

朝令夕改的通知,任性傲慢的權力

河北石家莊,一家菜市場發通知,「因大氣污染停止麵條煎餅加工」。輿論關注後,該通知被廢止。 網路圖片 山西平遙古城,當地文旅局發公告,禁止旅拍店上架非漢民族服飾。輿論關注後,刪除了公告,規定撤銷。 網路圖片 陝西洋縣,一社區要求返鄉過年人員報備,要求相關人員提供返洋時間及個人信息、在外地務工地點等資料。輿論關注後,該通知被撤銷。 網路圖片 這種朝令夕改的通知(或公告),光是媒體報道的,近期就至少發起了三起。 蹊蹺的是,除了平遙古城的這份通告,當地文旅局承認屬實以外,另兩份通告,則一問三不知。 明明通知上寫的是接上級通知,或接縣委縣政府通知,但在媒體採訪時,當地街道或相關部門,要麼表示不知情,要麼表示是理解偏差,責任推卸的乾乾淨淨。 你看陝西洋縣的這份通知,返鄉必須報備,一下讓人感覺是不是疫情又來了。但是,當有記者去調查時,這份通知到底是誰讓發的,都一頭霧水。社區說「接縣委縣政府通知」,區里說「不清楚,需要問街道」,街道說「有要求,但是沒這麼要求」。 發通知是一件非常嚴肅的事。我們寫自媒體的,寫文章都得慎之又慎,擔心查詢資料不嚴謹,擔心措辭有不準確或內容失實惹上官司,甚至被「跨省」。 可這好傢夥,一紙蓋有公章的通知,把老百姓嚇出一身冷汗,結果連這紙通知究竟是誰讓發的都找不到答案,最後輕飄飄的一句「社區工作人員理解偏差」「進行了嚴肅批評教育」「已責令社區撤銷通知」,就把責任都推卸掉了。 「發生的一切責任和後果由當事人承擔」,「情節嚴重的上報縣司法機關嚴肅處理」,「同時追究組幹部責任」,如此措辭嚴厲、殺氣騰騰的一份通知,就一個小小的社區委員會,能有這麼大的膽? 網路圖片 老百姓就只想著平日里好好做點生意多賺點錢,過年時能回家看看父母家人,可總有些人要搞出點幺蛾子。 真的是讓人很無語了。如果再算上此前網路上的幾起新聞,物業不讓商家賣聖誕禮品(為了抵制蠢貨,也要說一聲「聖誕快樂」!),城管不讓裁縫店擺廣告(邢台店主的四句話)……這一個月不到,朝令夕改、折騰老百姓的事,就有多少了? 有了點芝麻大的權力,不是想著好好為百姓做點實事,卻總想著為難老百姓,刷存在感。 「為官清廉而不擾民,則百姓自安。」一些地方的亂作為比躺平的危害更大。 隨便腦袋一拍,就發一份通知。一看引起網路關注了,馬上又撤回。發的隨心,撤的隨意,如同兒戲。 每一份通知,都有冠冕堂皇的理由,保護環境,保護文化,保護民眾安全……說的是為老百姓好,乾的卻是嚴重干擾老百姓正常生活的事。 權力的任性和傲慢,在這些朝令夕改的通知(或公告)里,體現的淋漓盡致。 文章來源微信公眾號:玖奌雜貨店

簡單說說昨晚的那個故事

昨晚的故事,說得難聽點,就是講給外行人聽的。 其中的邏輯線非常脆弱,很多事情經不起推敲,哪怕是對平時的中國足球有過關注的普通球迷,都能發現其中的漏洞。 就像很多球迷所發出的疑問那樣,既然要「豪賭世界盃」,那怎麼會用李鐵這樣的年輕教練?更何況足協內部很多人當時都從他那裡拿到錢了。 指望這樣的教練,去鑄造陳戌源等人想要的政績? 網路圖片 然而,這就是大家稚嫩的地方了。 足球這種事情,尤其是足球成績,從來不是做了A、B、C,就一定能得到D、E、F的,取得成績時背後的運氣因素,從來都不可忽視。 當然了,在中國足球這片土地,說不清道不明的事情就更多了。 這種邏輯,就算杜兆才不懂,陳戌源這種管過俱樂部的人不會不懂。他管上海上港的時候,花的錢不比恆大少,買的人不比恆大差,請的教練也不比恆大名氣小,2018年才拿到冠軍。 那麼,如何解釋此前都沒拿到冠軍的賽季? 所以,衝擊2022年世界盃最終失敗了,程序上你也無法反向追責。 李鐵不用歸化,他可以告訴你歸化球員身體狀態不好,訓練場上沒有展現出能力,不配獲得出場資格,閣下如何反駁? 里皮辭職,選拔新帥的時候,就李鐵、李霄鵬和王寶山三人,如果不知道兩次沖超背後的秘密,李鐵在這三人當中沒有勝算嗎? 足球場上就是如此有趣,選人用人本身就充滿了玄學因素,不管是管理者選教練,還是教練選球員,都只能是做一些大概正確的事情。 比如里皮和李鐵之間,傻子都知道要選里皮,但李鐵和李霄鵬、王寶山之間,選誰做主帥,其實都差不多。 既然如此,所謂的「豪賭世界盃」,賭不成又能如何? 別說是解說詞里提到的李鐵成為主帥,圈內人都知道進不了世界盃,就是里皮帶隊,進軍世界盃的概率又有多大呢? 還以為是85那批人尚且一戰的2017年呢? 最終結果都差不多,也不會因為失敗而被追責,那麼與其真的去豪賭世界盃,更實際的當然是借著豪賭世界盃這個名號兩頭吃了。 就像很多人困惑的,身為國企前老總,怎麼會因為地方足協上供的30萬而動搖? 這當然是塞不進牙縫的小錢了,但如果是動輒上千萬、上億的大錢呢?豪賭世界盃,就算要做個表面工程給上面看,真正的賭注也不會是李鐵,當然是那些需要花大錢才能搞定的歸化球員了。 別的不說,就說2019年,誰能歸化?誰不能歸化?廣州恆大能一氣歸化七、八個,多到自己俱樂部都放不下,租給別的俱樂部當外援用,河南歸化一個伊沃,球員自己都說可以考慮,為什麼不行? 至於一向被譽為做事嚴謹、管理科學的廣州恆大,在沒有搞清楚高拉特能否被歸化的情況下,就先把錢花出去了?這些錢都去哪了?都進高拉特的口袋了? 這裡面的貓膩,都說得清楚嗎? 至於里皮辭職,別的不用說,就一件事:當初設立選拔隊,招了一批里皮明確棄用,也沒有潛力的球員,里皮因此不願帶隊打東亞杯,從而引發里皮和外界的矛盾,誰的主意? 時隔如今,回頭再看看央視採訪里皮的原話: 「因為這個球隊沒有我們的主力球員,也沒有我們未來有潛力的U23的一些重要的球員,這樣通過協商,我們尊重協會的決定,可能是為了鍛煉本土教練。」 幾乎就是在同一時間,國奧辭退希丁克,讓郝偉去當了執行教練。 現在郝偉人呢? 所以,中國足球遠的不說,就這五年,說不清楚的事情太多太多。 足球這項運動,偶然因素太多太大,它因此充滿了魅力,而在中國,它異化為成了就是領導的政績,不成你也說不出什麼,所以從中尋租,其實很安全。 而且你越想讓它成,它就越有尋租的空間,歸化球員就是很好的例子,作為史上最能體現急功近利特點的一項決定,貓膩還沒有被揭露。 可能永遠都不會了,因為陳戌源也只是中間的執行者而已,真正能拍板決定歸化與否的級別,比他高的多得多。 至於對歸化的態度,我當時就說得很清楚了,當初那些不同意我觀點的朋友,相信你們今天明白我的意思了。 中國足球,遠比你們想得更複雜。 網路圖片   網路圖片   網路圖片 所以昨晚的故事,邏輯線很脆弱,充滿了把這幾個人湊到一起,強行拼進一個故事的味道,但這幾個人牽涉的事情,絕對沒有這麼簡單。 而且昨晚的故事,背後所隱含的那種抓了貪官,中國足球失敗的原因就找到了的這種邏輯我很不喜歡。 因為這還是做了A、B、C,就能D、E、F了的邏輯,本質上都是一樣的,足球管理就不是能這樣推導出來的公式,所以哄一哄外行沒關係,但哄不了所有人。 不過其中有一點是對的,急功近利是罪魁禍首,它能讓02年的功臣變成階下囚,它能讓帶領俱樂部成功的操盤手變成中國足球的全新罪人。 最重要的是,它能讓很美好的一項運動變得很噁心,無論成功、失敗,都是一樣。 文章來源微信公眾號:牧子的足球工地

科興新冠疫苗停產只能說明一件事

最近新冠又開始流行了。美國疾控中心的數據顯示,住院病人有增加。 一位醫生朋友勸我找個地方打疫苗,免費的。我有一點動心,又有點忐忑。 因為到現在為止,我還沒打過一次疫苗。 成都在努力提升接種率的時候,社區也給我打過電話,讓我去打疫苗。我說:是強制嗎? 他們答:不是強制,是自願。後來就沒找過我了。沒有更激烈的交鋒。 其實我有點失落。我對科興等國產疫苗的看法是,沒有啥效果,但是估計也沒多大危害。 看到有新聞報道,某地打疫苗發補貼,最高兩三千元。我心想,能有1000元補貼,我就去打一下——這也算是用自己的身體賺錢,相當於寫一篇專欄的稿費啦。 可惜,在成都始終沒有等到這一天。 後來我當然是感染了,很多打了疫苗的朋友也感染了。 今天看到新聞,科興新冠疫苗宣布停產了,這實在太不嚴肅了。 新聞的出處也不嚴肅。這個消息是來自科興公司內部關於年終獎的文件,有一部分獎金是和特定項目有關,現在不再生產疫苗了,這筆獎金就沒了。 媒體是從獎金變化的內部通報發現科興疫苗停產的,這真是可笑。疫苗停產是事關公共衛生利益的大事,應該及時、公開通報才是。 在科興公司看來,非常簡單,疫苗就是創收的手段,和「公共利益」關係不大,所以也就沒有向外界說明。 很明顯,新冠還沒有消失,各種新的變異株還在不斷出現。不管是吳尊友還是鍾南山都說過,疫苗產生的抗體是有有效期的,大概半年後就要補打一次。 但是各級防疫部門,怎麼不組織大家打疫苗了?即便防疫的「響應級別」下降,不用再組織打疫苗,疾控中心或者衛生機構也要保持一定的服務窗口,給那些願意打疫苗的人提供服務。除非新冠疫情徹底消失。 現在科興直接宣布疫苗停產了,而且對防疫也沒有任何影響,相關部門也不處罰,這或許能夠說明——不打科興疫苗,沒有任何損害。 這個「不打也沒關係」,從邏輯上說,不但是現在,也包括過去。或許不僅是科興,也包括其他國產滅活疫苗。  文章來源微信公眾號:城市的地得

從南寧地鐵宣傳畫被舉報,看到一股歪風邪氣在興起

廣西南寧地鐵2號線的一張宣傳畫,看完整版的原圖,分明就是把中國元素的扇子,連太陽都不是。 卻被人舉報,「這是一個日本的旭日旗」,並稱「民族情感不容傷害」。 有網民跟著幫閑,說摺扇邊上還有一朵有「特定寓意」的櫻花。而睜大眼怎麼看,那也不是櫻花,而是中國傳統文化中有「五福」象徵意義的梅花。 南寧地鐵解釋說,掛這幅畫是為了營造中國傳統節日喜慶的氛圍,但迫於輿論壓力,還是「第一時間安排工作人員開展畫面撤除」。 傳統感十足的扇子、梅花、太陽、祥雲,正二八百的中國傳統文化,卻被人刻意攝取局部一角,展開神奇又魔幻的解讀。 南寧地鐵的妥協,同樣引起網民憤懣。假設被大奸大惡之徒所脅迫,心理還能大致平衡;被低智偏執的雜碎拿捏並就範,甚或自己老老實實給人當槍使,這無法理解和原諒。 如此這般,是不是以後隨時隨地得小心翼翼了——不要畫太陽,不要畫紅色的圓形,不要畫放射狀條紋圖案,甚至不要爬山看日出。否則就可能被人牽強附會,故意找茬,上綱上線。 如果有個弱智在耍流氓,那只是一個人的問題。如果這個弱智耍流氓還得逞了,那麼有問題的就是社會環境。 有人總說,國內民間不存在極端狹隘民族主義。 而眼見著,民粹主義和民族主義嫁接、合流,已然形成以排外、仇外為指向的「民族民粹主義」或曰「民粹民族主義」,且急於坐大成勢。 這種勢頭,不僅作用於虛擬網路空間, 也延伸到線下現實社會關係。就南寧地鐵這事而言,確鑿無疑的,是一股動輒上綱上線的歪風邪氣。 南寧地鐵宣傳畫遭舉報,其路數說來沒半點新意。從圖案中發現「陰謀」,此種無厘頭式的搞法,在某個特殊年代曾風靡一時。 當年從油畫《你追我趕》中,有人看到蘆葦倒向畫面左側,讀出「西風壓倒東風」的意思,遂揭發這是對「國際形勢是『東風壓倒西風』」論斷的惡毒攻擊。 南寧地鐵作為公共服務部門,將宣傳畫撤下,這個頭著實帶得有點莫名其妙。 照這個搞法,難不成要縱容再來一輪「懷疑一切」,「革命群眾」憑藉敏感的「政治嗅覺」,可以紛紛從香煙盒、包裝紙、報紙雜誌的裝飾花紋、鞋底紋中發現「反動」? 倘如此,就應了魯迅的名言:「一見短袖子,立刻想到白臂膊,立刻想到全裸體,立刻想到生殖器,立刻想到性交,立刻想到雜交,立刻想到私生子。中國人的想像惟在這一層能夠如此躍進。」 魯迅曾說:「我的話已經說完,去年說的,今年還適用,恐怕明年也還適用,但我誠懇地希望不至於用到十年二十年後。」 先生的字字句句,切中社會頑疾;百餘年過去了,至今仍無葯可醫!  文章來源微信公眾號:老蕭雜說 

凌晨路邊等活的農民工

還不到凌晨4點,張中就從床上爬起來了。 「得趕緊,去晚了又沒活了。」張中一邊嘟囔著,一邊匆忙朝外走。 他要去的地方被稱為「劉灣勞務市場」,是鄭州最大的零工勞務集散地。 凌晨出門等活 當第一財經記者跟隨張中的腳步,來到河南省鄭州市鄭新路與宇通路的路口時,發現這裡已經烏央烏央站滿了人,不少人頭上,都戴著安全帽。 在當地人的口中,這片在凌晨四五點就擠滿了農民工的片區,因為路對面就是劉灣村而被稱為「劉灣勞務市場」。 劉灣村是一個隸屬於鄭州市十八里河辦事處的下轄村莊,村莊里,住得最多的,是如張中這般,從全國各地湧入鄭州,找活兒乾的農民工。 以張中為例,為了省錢,他和另外幾個老鄉,一起住在一間大標間里,房間每月的房租是500多元,幾個人分攤後,張中每月需要繳納的房租只有100多元。 也有一些建築勞務分包公司,為了方便招農民工,乾脆在村裡註冊了新公司,設立了辦事處。 一方面是便宜的住宿,另一方面是每天現結的工資,更多農民工開始將劉灣勞務市場作為自己勞務掙錢的首選地。 據劉灣村的村民介紹,所謂的劉灣勞務市場,最早是在1983年時,因為這裡交通便利,方便包工頭南來北往接送農民工幹活兒,最終自發形成的。後來,伴隨著市場的知名度越來越大,最終成為鄭州最大的零工勞務集散地,建築零工是這裡的主力。 一位正在執勤的交警告訴記者,其實真正的「劉灣勞務市場」,已經遷址到更南邊的河南建築工人勞務市場(下稱「新市場」),但是,雖然「新市場」佔地面積有100多畝,但很多農民工還是不願到「新市場」,而是依然圍在路邊等活兒干。 路口來往的大車多,聚集在路口找活兒的農民工也多,鄭州市交警四大隊擔心出現交通事故,也只好每天凌晨就安排交警去執勤了。 張中也說,現在天冷,好多工地停工,已經算是農民工的找活兒淡季了,即便如此,每天來來往往聚集在這個市場找活兒的人,也有五六千人。 「和往年比,今年(這個時候)的人,算是少的了。」已經在劉灣勞務市場找了十多年活兒的張中說,往年,建築行業的用工高峰期,每天都有2萬多名農民工通過這兒找活兒干。 鄭州市交警四大隊則根據路口的紅綠燈通行數據推算出,每天四五點經過路口的行人,都在三四千左右,多的時候,甚至在一萬人以上。 一輛麵包車開過來,車上下來一個穿著羽絨服的工頭,他揮手朝人群大聲吆喝著:「7個人,小工,一天130(元)。」 張中趕緊往車上擠,才坐了不到三分鐘,記者卻又見他垂頭喪氣下來了。 問他為啥,張中說,上了車才知道,今天的活兒是到一個在建樓盤去做外牆保溫,33層高的樓,幹活兒的人得站在吊籃里,給工人遞外牆保溫用的岩棉板。「這天,恁冷,還那麼高,弄不好掉下來,不死也得是個殘廢。」張中的家裡有兩個娃兒,大的也才上初中,小的還在上幼兒園,他不敢冒這個險。 但麵包車裡很快就坐滿了農民工,然後就一溜煙開走了。 又有一輛車開來,車上的工頭幾聲吆喝之後,伴隨著一陣陣人聲鼎沸,又有幾個農民工上車,這就算達成了當天勞務合作的口頭交易。 坐上車的農民工,一天的工作時長為九個小時,在干滿九個小時後可以拿到當天結算的工資,然後,工頭會再派車,把這些幹完活兒的農民工,送回這個路口。 感受地產冷暖 為啥不去工地上找個長期工,卻寧願每天受凍受熱,到這個危險的路口攬零工? 擔心被拖欠工資,成為其中的重要原因。記者隨機採訪發現,不少在劉灣勞務市場攬活兒的農民工,都有曾被建築方、分包方拖欠工資的經歷。 包括張中自己。 一年前,他因為相信一個工頭,跟著對方在鄭州大學第二附屬醫院新院區的建築工地幹了小半年,最終卻被拖欠了2萬多元工資,至今仍未要回。 這讓他再不敢相信工頭,又重新回到這個日單日結的劉灣勞務市場。 包括張中在內的更多農民工們,之所以冒著嚴寒酷暑,站在路邊攬活兒,也正是看中劉灣勞務市場工資日結,每天幹完活就能拿到工錢,而不必像一些工地得等到年底才結算,甚至面臨被拖欠工資的風險。 在勞務市場,這些要求每日單每日結的農民工,戲稱自己是「突擊隊」,能接急活,哪裡需要去哪裡。 但1月2日當天,從凌晨4點多就起床等活兒的張中,一直在路邊的寒風中站到下午六點鐘,也未能成功把自己的勞動力「賣」出去。 下午6點多鐘,他的一位相熟的農民工朋友老李背著工具,從一輛麵包車上下來了。 「咦,你咋還在這兒?」對方驚訝地問。 「站了一天了,沒找到活兒。」張中很沮喪地告訴老李,並試探對方第二天能否帶他一起去工地。可惜,老李說,即便自己一天的工資只有130元錢,工地上也不願再增加人了。 「一天130(元),聽著都可笑人。」老李有些自嘲,要擱往年,這樣低的工價,他是肯定不會接的,可今年,即便是這個130(元),也不好掙,還得是60歲以下才願意要,要是年齡過了60歲,人家只願意開一天80、100(元),不幹拉倒。 張中也看著第一財經記者說,老李這回真沒說瞎話,往年,像鋼筋工、焊工、木工這種技術工,工地上願意開350元/天,現在,一個同樣的技術工人,工價已經跌到180元/天了。 老李又趕緊特別解釋,這個「往年」,說的是前幾年房地產市場紅火的那些年。 作為容納農民工最多的行業之一,中國的建築業在過去20多年的房地產與大基建紅利中,為數以千萬計的農民工提供了工作機會。 國家統計局發布的《2022年農民工監測調查報告》顯示,2022年全國農民工總量29562萬人,其中,從事建築業的比重為17.7%。這意味著,至少有5200萬農民工,在依靠建築業養家糊口。 但是,伴隨著房地產形勢的調整,一些往年動輒銷量千億元的地產企業,如今連生存都成了難題。 當上游的地產企業開工率、銷售額急速下滑時,身處產業鏈最下端的建築工人們,也開始備受煎熬起來。 手裡缺錢 張中說,自己來鄭州20多年,靠著在工地上幹活兒,如今也找了老婆、有了孩子,本來想給他們更好的生活,可如今,連自己的生活都難以為繼了。 「你看,這是我所有的錢,一共87.12(元)。」張中一邊打開手機微信,一邊對記者說,要是明天再找不到活兒,自己連吃飯都成問題了。 這些年掙的錢,都去哪兒了呢?一個是娶妻的彩禮、買房、買車,還有兩個孩子的開銷。 至於2023年掙的錢,張中說,上半年時,自己也攢了3萬多塊錢,本來想著等過年了回老家瞅個小生意乾乾,結果,2023年8月份時,老父親一個腦梗住院,這幾萬塊錢全都成了醫療費。 到了下半年,活兒越來越少,但凡有點進項,就趕緊轉賬給老婆,當作家用。在張中向記者展示的一份與他老婆的聊天記錄里,每次少則100元,多則三五百的轉紅包、收紅包的記錄,赫然可見。 其實,感覺今年活兒難攬的,又何止張中。在新市場的一排簡易板房裡,記者正碰上老趙挎著包準備外出,他來自商丘,已經以10元/天的租金,在這個寒冷的板房裡住了一個多星期,一直沒找到活兒的他,正準備在下午5點時出門,到附近一個快遞分揀點上夜班,忙活一晚上,能掙130元。 「這麼冷的天,擱往年,我也早回家過年了。」張中指著同樣在路邊等活兒的工友們說,你看,現在不光我沒走,他們也都不走,還是手裡缺錢啊。 夜色漸漸深了。凌晨找到活兒的農民工,陸陸續續被工頭們送回來了,而沒找到活兒的農民工,卻依然不忍心離開,一些無聊的人,乾脆三五成群圍在一起,一邊打牌,一邊繼續攬活兒。這些錯過了白班的農民工,把攬活兒的希望放在了夜班上。 張中卻已經熬不住了,他說,自己現在肚子又餓,身上又疼,實在幹不了夜班了。 已經在工地上幹了幾十年體力活兒的他,如今一彎腰,就感覺整個身體要散架的感覺。他有點駝背,有點蹣跚,在夜色中,又一步一步回到了那間和工友們合租的房間。 他不願意談回家過年的話題。他一邊期待著,能趕緊攬到活兒,趁著春節多掙點錢,又一邊想著家裡的老婆孩子,已經好久沒團聚了。 文章來源微信公眾號:第一財經

夏言聊天室:台灣大選—糾纏在無聊的話題中

民進黨執政八年,成績人人看到,可至今為止,似乎無人能說清,藍白若掌權將如何讓台灣更好。這些年來,藍綠在兩岸關係的陳述上吵個沒完沒了,看似很嚴肅,其實很無聊,卻偏偏又成為了本次大選的爭議主題。

「南方小土豆」到底有沒有歧視?

最近哈爾濱旅遊火熱,擠滿了對冰雪大世界滿懷好奇的南方人,「南方小土豆」的梗也隨之在網上流傳開來,然而,爭議也隨之而來。 這一稱呼原本出於戲謔,一般認為是針對南方人個頭矮、風塵僕僕到東北搓澡又好似一鍋土豆洗泥,但很多東北人堅稱這不帶歧視意味,「南方小土豆聽著可愛又稀罕」。 《中國新聞周刊》的一篇《為什麼稱南方人為「小土豆」?》顯然支持這種看法,認為「從言語的感情色彩義來說,這一稱呼確實是褒義,甚至帶點喜氣洋洋的意思」,使用時「和歧視及攻擊無關,而是飽含滿滿的親切和寵愛」,而且「語氣也是充滿愛和溫暖的」。 然而,還是有很多人本能地對這個稱呼感到不舒服(坦白說,我本人也是),這還不僅是南方人如此,一位北方朋友也私信跟我說,他也相當不舒服,「但是我又不是因為覺得這是在嘲諷南方人矮而不舒服,就是讓我覺得很無語,讓我不適」,那這種不適究竟是為什麼? 網路圖片 項棟樑日前在一篇《你好,我是有邊界感的南方人,不是你的小土豆》中認為,「『南方小土豆』這種雜糅著寵溺與偏見的稱呼,它最大的風險在於打破了人與人之間的邊界感。」 他進而抨擊,這種自以為表達熱情好客的方式,折射出東北在觀念上的落後,進而將「沒有邊界感」看作是沒有規則、非市場經濟的一種社會特質,認定這需要為東北這些年的經濟落後負責: 東北人認為的很多正常的人際交往方式和做事情的方式,在市場經濟相對發達的南方社會看來是非常扭曲、非常危險的。……邊界感導向的不是疏離,而是規則。人和人之間按文明規則相處,而不是按關係親疏來決定用哪副面孔。恰恰是這種必要的邊界感,才讓每個人在社會中處於一個舒展的狀態,可以在更廣闊的空間里發展。 這種解釋有道理嗎?那先理解下什麼叫「邊界感」。 一般來說,缺乏邊界感是熟人社會的特徵,彼此都很親近,咱誰跟誰啊,你要是客套,那不是見外了嗎?不分南北,中國人都很自然地知道,先拉近雙方關係,做事就容易多了,所以才要「套近乎」。 「缺乏邊界感」的指責,意味著沒能把握好人際交往上「親疏有別」的分寸:從小一塊穿開襠褲長大的哥們,見面就嘻嘻哈哈打鬧,互稱「胖子」、「矮冬瓜」,那是親昵,但你一個陌生人,也這麼叫,那就算按捺住不揍你,難道還給你好眼色? 在此值得注意的一點是:「缺乏邊界感」和「歧視」不是一回事,倒不如說是:「你跟我有那麼熟嗎?」因此,同樣的稱呼,熟人可以叫,也不介意(甚至還更親切,有些鐵哥們格外嘴賤,見面就相互笑罵「傻逼」),但你就不行。 哪怕是褒義稱呼,在某些語境下也會冒犯人。一個女孩子走在街上,小流氓對著她吹口哨,叫她「美女」,雖然這明明是美稱,但她卻很可能反感、厭惡。如果此時還叉腰去質問:「怎麼,叫你美女還不樂意?」如果可以,她肯定會賞你個耳刮子。 網路圖片 所以,「南方小土豆」的稱呼,歸根結底是「你跟我沒那麼熟」嗎?恐怕不完全是。東北畢竟是國內長久以來城市化水平最高的地區,我認識的許多東北朋友,在人際往來時,好像也沒比別處更自來熟。 何況,很多人之所以對這個稱呼感到不舒服,也不是因為缺乏距離感。上海人可能是國內最在意距離感的群體,我之前就有一些同事私下和我說,他們很不喜歡一些銷售初次見面就「哥」啊「姐」啊地套近乎,「誰是你哥啊?」 像這樣才是對缺乏距離感的反感,因為「哥」絕無貶義和冒犯之意,相反對方明顯是自居低位,想和你拉近關係,但你還是反感,因為你覺得跟一個陌生人保持距離才更舒服。 然而,「南方小土豆」引發的不適,不是因為這樣。至少有一些人,感到不快是因為其中隱含的負面聯想——當然,「缺乏距離感」的意思似乎是說,哪怕這稱呼有點冒犯,但只要夠熟就沒事(就像叫朋友「矮冬瓜」)。何況,為什麼一些東北人看了這稱呼,也感覺「尷尬得腳趾頭摳地」呢? 網路圖片 我想,這裡的一個關鍵之處是:一個稱呼是否隱含歧視意味,應以對方的感受為準。 確實,對於同樣一個稱呼,有的人覺得冒犯,有的人卻無感,有的人甚至喜歡,這取決於複雜微妙的社會互動。但問題在於:當對方不喜歡被這樣稱呼時,振振有詞地辯解「我這都是愛稱,你別玻璃心」,這就過了,真正讓人不舒服的地方恰是在這裡。 因為這種「自以為沒問題」其實隱含著無視對方的感受,乃是自我中心的可靠體現。這也遠不止是東北的問題,你只要稍稍留意一下,就會發現到處都存在這樣的心態:自己如何對待他人,不管別人如何抗議,那都沒事,甚至還很委屈;然而,反過來,對別人的任何有意無意的輕微冒犯,都可能報以猛烈的情緒反應。 這也可以解釋為什麼一些北方人同樣不舒服,雖然都是「不舒服」,但背後的意味大不一樣——他們不是被冒犯的對象,但那些共情能力強的人,很自然地就會對這種無視他人感受的做法產生本能的不安。 為什麼難以體察他人感受,這與其說是距離感的問題,不如說癥結在於一種權力文化:它難以將彼此視為平等互動的個體,並代入他人的感受,設想自己遭遇這樣的冒犯時會是怎樣。換位思考之所以很難,恰是因為權力構造阻止了共情,因為權力不允許互換。 至於這會不會對經濟發展產生什麼潛在的影響,是否決定性的影響,這難以評估,不過有一點似可肯定:它既可能是市場經濟薄弱的原因,又可能是結果。因為如果當地有發達的工商經濟,那勢必就會迫使個體與他人在利益計算的基礎上展開互動,發展出經濟理性,即便為了自己的利益也更多去體會他人的感受。問題或許就在這裡。 文章來源微信公眾號:維舟

老師逼學生髮毒誓「不學習死全家」,別說是為了孩子好

「不學習死全家,先死爹再死媽」,近日一個老師出格的言論引發軒然大波。 據縱覽新聞報道,1月8日,有網友在短視頻平台發布視頻,反映河南省睢縣高級中學高一某班班主任王某某讓學生們發毒誓:在教室裡面只有學習,若違此誓,死全家,先死爹,再死媽。王某某在被家長們質問後在微信群里承認了錯誤。 1月9日,涉事高中發布通報稱,給與王某某行政警告的處分,並且停止了他班主任的職務。 網路圖片 「不學習就死全家」,很難想像,應該以樹人育德為己任的高中老師,能這樣紅口白牙地詛咒學生的父母。詛咒、發毒誓,當然不會真的對學生家長造成損失,但以此作為逼迫學生讀書的手段,反映出的,不僅是涉事老師令人堪憂的師風師德,崩塌失序的教育倫理,還有功利主義教育理念。 在引發輿情後,涉事學校很快就停止了他班主任的職務,給了他一個行政警告處分,這種糾偏很及時,對涉事家長和學生來說,也是一種寬慰。 然而,令人不解的是,居然有不少人為這位老師感到委屈,認為他的初衷也是為了學生,學生成績提高了,受益者還不是家長?一兩句重話都受不了,還動輒舉報老師,家長也是太矯情。 有這種想法的人,內心深處對待學生對待教育的理念,恐怕和那位王老師一樣:唯成績唯分數至上,學生唯一的任務就是提高成績,為了能提高成績,可以不擇手段。 首先不說這種教育理念有多麼扭曲,認為老師逼學生髮毒誓背後有善意的初衷,恐怕也是一種誤解。雖然不知這位老師是在何種語境下說出了這番話,但是能說出這種話,總讓人覺得他內心對眼前的學生充滿了怒氣。他如此恨鐵不成鋼,逼學生提高成績,是為了學生好,還是單純的利己,方便他完成考核? 網路圖片 提高成績不是教書育人唯一目標。不管是體罰還是恐嚇威脅,對孩子來說,都是一種負面心理暗示。而這樣的教育方式,既有違教育倫理,也不科學。 《放牛班的春天》是一部比較經典的青少年教育影片。在這部影片里,一所名為「池塘底教養院」的學校里都是一些頑皮的兒童,校長和影片的主角音樂老師克萊門特是一個有趣的對照組。前者喜歡用殘暴高壓的手段管理問題少年,於事無補;尊重學生,能愉快接受他們的音樂老師克萊門特,挖掘了他們的潛能和才華,改變了這些問題學生。 電影展現的當然只是一種美好的理想主義,但是我們當下教育缺失的,可能正是那麼一點對理想主義的堅守。你很難想像對學生說出「不學習死全家」的老師,除了書本的條條框框,會教給這群高中生多少為人處世的道理。學習成績不好的孩子,在這樣的老師眼裡,能有多少尊嚴? 好的教育和管理,應該是以學生為中心的,尊重孩子,因材施教,善於挖掘孩子的潛力,而不是讓人惶惶不可終日,以為除了學習外其他都不重要。河南睢縣這位「一鳴驚人」的老師讓教育蒙羞,但是該汗流浹背的遠不止於他。 文章來源微信公眾號:四環青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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