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无绝人之路，欧洲谚语说：大门不开走窗户，窗户不开爬烟囱。在办公室见市长被挡驾，姚莎莎打听到吴市长的家庭住址，星期天上午她直接去市长家里堵他，这是时下见领导最灵验的潜规秘籍。
她找到市长们住的连体别墅，找到三栋一单元，从楼梯上到二楼，找到西户，确认位置不错以后，正要敲门，忽然听到屋里传来吵闹的声音，她把举到半空中的手停住，忍不住听听屋里吵什么，然而屋里声音含混，一点也听不清楚，她感到自己偷听的样子不雅，于是她平复自己心跳的速率，鼓起勇气在门板上轻轻敲了三下。
屋里面有动静，一会儿功夫，一个四十多岁的女人拉开门，看到姚莎莎以后，问：“你找谁？”
姚莎莎以为开门的是市长夫人，细看与那天在市府办见到的又不相似，心里不免画问号，就堆下笑脸，用十分纯正的普通话说：“请问，这是吴市长的家吗，我找吴市长。”
开门的女人说：“这是吴市长家，请进，请进。”说着，十分热情地把姚莎莎让进屋里。
姚莎莎把手中的礼盒递到女人手中说：“阿姨，这是给吴市长的一点礼物，不成敬意。”
女人收下礼物，嘴里客气道；“来玩儿就是了，带什么礼物呀——我怎么看你这么眼熟，你是电视台的姚莎莎，姚记者？”
姚莎莎笑着说：“阿姨认得我，我是姚莎莎。”
女人说：“别叫我阿姨，我是吴市长的女儿，叫大姐。”
姚莎莎扑哧一笑，急忙改口叫：“吴姐！”
吴姐更加热情地拉住姚莎莎的手，把她引到客厅里坐下，笑着说：“我爸就爱看你的本市新闻节目，你本人比电视里还漂亮呀！”
姚莎莎也笑着说：“吴姐过奖了，我的孩子都四岁多了，老了。”她嘴上说着心里却犯嘀咕，吴市长从电视里看很年轻，他的夫人年龄也不大，怎么会有这么大年龄的女儿呢……
吴姐说：“你跟我爸认识吗？”
姚莎莎说：“不认识，只是听说吴市长人特别好，我有点个人的小事，求他帮帮忙。”
吴姐问：“什么事呀？”
姚莎莎说：“吴姐，就是我们单位评职称的事，吴市长分管全市的职称评定工作，我想请他给我说句话。”
吴姐一听，脸上的神情有点尴尬，说：“误会了，误会了，你找的是刚调来的吴市长，吴天凯，我爸也姓吴，是原来的副市长，已经离休好多年了。”
姚莎莎一听，脸上虽然保持着微笑，心里也觉得尴尬。
吴姐说：“吴天凯住前面二号楼，也是我家这个位置，我跟他认识，你拿着礼盒，我送你过去。”
这时，卧室忽然传出一个沙哑的声音：“刚进门嘛，工作还没汇报，怎么就走啊？”
姚莎莎一听，有点摸不着头脑。
吴姐把食指放在嘴上，做出禁声的样子，悄悄地说：“老爷子耳朵好使着呢！”又悄声说：“我爸有点老年性痴呆，当一辈子官还没当够，这会儿认定自己还是市长，每天上午都要办公，否则就吵吵闹闹，要不你陪他一会儿，让他过过官瘾就行了。”
姚莎莎十分配合地点点头，微笑着坐到沙发上。这时她才注意到，屋里客厅的布置，其实就是一个办公室，坐南朝北，光线明亮的窗下。是一张陈旧的写字台，写字台上堆着书籍，文件，报纸，还有一架红色电话机，办公台的侧面，靠墙的一边，立着红木书橱和铁皮文件柜，里面似乎也堆满了文件，透过书柜的玻璃，姚莎莎看到一张五十年代的半身照片，年轻人长脸分头，十分英武，想必这就是吴老爷子。
吴姐又悄悄告诉她：“见老爷子你要喊他吴市长，千万不要叫老爷子，他会不高兴的——老头上下级观念倍儿清。”
这边厢说着悄悄话，那边厢吴市长已经从卧室走了出来。他看上去是一个年近八十的老人，脸上满是皱褶，头发花白，胡须花白，眉毛也有些花白，在眉弓处左右两条长长的寿眉，像龙须一样弯曲着垂到眼角上，一点找不到照片上的影子，他显然有过中风，腿脚不太灵便，一步一步挪动着往前走，姚莎莎赶紧迎上前去，扶住他的一只手臂，嘴里问候：“吴爷爷好……”
吴姐眼睛向她一瞪，她知错地吐一吐舌头，赶紧改口：“吴市长好！”
吴市长让姚莎莎扶着，一面向前挪动着步子，一面十分有力地回答：“同志们好！”
姚莎莎看到他有点趔趄，越发使劲抱住他的胳膊说：“吴市长每天办公，您辛苦了。”
吴市长又是声音洪亮地回答：“同志们辛苦！”
吴姐抿着嘴笑道：“爸爸，这是电视台的姚记者，专门来看望你的。”
吴市长坐到扶手磨的油光黑亮的藤椅中，习惯地翻翻桌子上的文件，又拿起茶杯呷一口茶水，眼睛望着姚莎莎说：“你可以汇报工作了。”
吴姐说：“人家不是来汇报工作的，人家是来看望你的。”
吴市长满脸不悦地道：“看什么看嘛，工作时间有什么好看的，我就看不惯现在这些拉拉扯扯，请客送礼，走后门搞官倒的歪风邪气。”
姚莎莎赶紧打圆场说：“吴市长您说得对，我是来向您汇报工作的。”她望一眼吴姐，会心地一笑。
吴市长说：“这就对嘛，先工作后生活，大公无私，公而忘私，开始汇报吧。我最近事情太多太忙，脑筋有点不太好使，你叫什么名字，是哪个单位的啊？”
吴姐插话道：“爸爸，你不是爱看新闻节目吗？你不是认识电视上的姚莎莎吗？她就是姚莎莎。”
“闭嘴，你不要乱插话，公私不分，一点上下级观念都没有，我这里开办公会听汇报，哪有你插嘴的份，让她自己说！”吴市长呵斥吴姐。
吴姐也冲姚莎莎吐舌头，做一个大大的鬼脸。
吴市长又转身对着姚莎莎：“你说，你接着汇报，不要受外界形势的干扰。”
姚莎莎随口说：“我就是要向您汇报，我们单位评职称的工作。”
吴市长说：“评职称嘛，应该叫专业技术职称评定，你说我说的对不对？”
姚莎莎说：“吴市长，您说得对，就叫这个名子。”
吴市长说：“这个评职称嘛，我看还是有些问题滴，我们共产党人不是要当官，而是要革命，我们一辈子没有职称，不是照样干革命嘛，你说我说的对不对？”
姚莎莎说：“吴市长说的对，我们都不是为了当官，我们是人民公仆。”
吴市长说：“你说的可是真心话？我最反对说假话，说一套做一套，弄虚作假，害人害己，我问你一句，你必须说真话，你喜欢不喜欢当官？”
姚莎莎说：“喜欢，当官有权有势谁都喜欢。”
吴市长点点头说：“算你有良心，你说的是真话。不喜欢当将军的士兵不是好士兵，喜欢就是喜欢，不像有些人做梦都想当官，却口口声声说做人民的公仆，我看不起公仆，从来就反对说假话当公仆，公仆是什么人？公仆就是伺候人的仆人，旧社会那些大户人家的仆人，出去买菜，割肉，没有不落小钱的，主人家的东西看不见就往自家偷，有的还趁主人不在家，搞人家的小老婆，这就是仆人干的事，当仆人的不偷不摸就不叫仆人！你说我说的对不对？”
姚莎莎说：“吴爷爷您说的对……”
吴市长不高兴地纠正道：“你怎么说话呢，谈话要有严肃性，工作中不要叫‘吴爷爷’，要称呼吴市长。”
姚莎莎又赶紧改口：“吴市长说得对，我一定改正。”
吴市长说：“我说到哪儿了？”
姚莎莎说：“吴市长，您说到不当公仆。”
吴市长说：“姚记者，我透露一点消息给你，现在社会风气坏了啊，什么走后门官倒，就是变相贪污，几十、上百万都敢贪，要钱不要命，胆子大呀！我当一辈子市长，两袖清风，公家的一棵草也没有拿到家里来，拒腐蚀永不沾嘛！”
吴姐说：“爸爸，您别王婆卖瓜自卖自夸了，您是不贪污，您就是搞运动，整人，整得人和人都跟仇敌似的，连饭都吃不上，五九年到六一年饿死多少人啊，外国研究三年饿死三千多万，三千多万呀！还有文革，六八年我们地质部勘探队驻广西桂平，姓韦的革委会主任制造反共救国团假案，全自治区杀反对他的‘四二二’派，后来又杀地富反坏右，七八九月北江涨水，江中飘流着大片大片的尸体，据说尸体飘过广州，一直飘到香港，更恐怖的是杀了人挖心掏肝煮着吃，杀人多的当场入党、提干、招工，我不小心被抓去，就差点被当‘四二二’煮着吃了，你说那是什么世道，现在不比过去宽松多了，您还不如人家这茬贪污的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