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回 赏牌坊演说南唐北宋
遇文痞摆脱胡搅蛮缠
却说西门庆告别了王婆,出得店门,迎面一个油头粉面的年轻人,向他招呼。
西门庆抬头望去,但见那人个子矮小,满脸笑的脸蛋,五官相挤一起,从单薄的身架骨判断,此人发育时一定遇上过“三年自然灾害”,营养不良,但近年保养得不错,名牌西装,裹住鼓墩墩的肚腩,锃亮名表,箍着肉乎乎得手腕,红扑扑的脸庞,精气神十足。西门庆蓦地看去,似乎有些面熟,只是一时想不起来,呆呆地出神,只见那人抱拳,唱了个肥诺道:“西门大官人,你还记得我吗?”
西门庆抱拳道: “敝人眼拙,敢问阁下尊姓大名?”
“哈,哈,真是贵人多忘事。小人乃当年在清河县街上提篮卖生果的郓哥儿呀!”
“哦,”西门庆恍然道, “多年不见,当年一个面黄肌瘦,沿街喊卖生果的小屁孩,如今发福得这般模样,叫我怎敢认得。”
诨哥儿道: “当年您是春江花月夜夜专夜,霓裳羽衣曲又曲的富贵人,而我是提篮小卖,还要养活八十岁瞎眼老爹的穷屁孩,亏你记得。”
西门庆放大声音道: “我怎会忘记,你带了武大来王婆家捉奸。武大冲进门时,你用头把王婆顶在门板上,使她动弹不得。”
郓哥儿笑道:“大官人好记性。”
西门庆道:“不是我记性好,而是施耐庵那酸儒在《水浒传》,把你那动作写成‘狗头顶石臼’,形容得活灵活现,容易记得。”
郓哥儿笑道:“哈哈,提起前朝事,恍是梦中人。”
西门庆指着他道:“六十年风水轮流转,你还夸耀我当年,看你现在,比我当年还阔气呐。”
“哪里,哪里,小人只是贵人相助,在别人的手下混口饭吃罢了。”郓哥儿接着问:“大官人何时移民来丙丁尼亚来的?”
西门庆道:“算来也有好几个月了,但自来后,失去了家乡那帮酒肉弟兄,没人聚閙,闲得慌,想来唐人街散散心。偏巧这里全讲的是南腔,和咱讲北调的人语言不合,所以也吊不出兴致来。”
郓哥儿道:“大官人新来不知,这唐人街住的,大多数是南唐的后裔,通用南腔,我等讲北调的,都住在宋人街周围,大官人何不去宋人街逛逛。”
西门庆听罢,瞪住眼喃喃问:“这里还有一条叫宋人街的,我怎么没听说过?”
郓哥儿道:“只因早年南唐施行苛政,税负沉重,那里的明智人争相逃亡,来到这里,垦荒开田,发达了,就在市区买地造屋,开辟了唐人街。后来赵家建立大宋,太祖凭著自己的霸气,一意孤行,杀戮前朝旧臣,戕害士绅文人,天下噤声,饿殍载道,接着又搞‘大割文化命’,把一个好端端的神州折腾得生灵涂炭,鬼哭狼嚎,于是北宋人也争相逃亡来此,在唐人街北边聚集,建起了一个规模小小的宋人街。近些年大宋新主登基……”
西门庆打断道:“听说大宋新主的年号叫‘包子’?”
郓哥儿道:“正是,这个包子胸无点墨,但权力欲极狂,上台后擧反贪大旗,排斥异己,将前朝官员赶尽杀绝。唬得许多讲北腔的官吏,带了赃款和二奶,逃来宋人街买地造屋,不几年就把宋人街扩大了十几倍,规模超过了唐人街。说也奇怪,唐人街的唐人,是忍不住南唐的欺压,而来此求生,宋人街的宋人也是忍不住包子皇的残暴,而来此安身立命,都是同宗同文,又同是天涯沦落人,却彼此间似乌眼鸡一般,争斗不息,南北对峙,形同水火。连这里的洋人也觉得奇怪,你们都是同血脉的同胞,同样受苦,流落海外,还要内斗不息,真是莫名其妙。
西门庆道:“照这样说来,洋人会说我们中国人不团结了。”
郓哥儿叹息道:“中国人不团结,早就闻名于世,哪还用洋人说,就拿这些年来说罢,大宋怕南唐挟洋自重闹独立,便强硬推行‘揪尓公式’,欺强凌弱,要以武力并吞南唐。而南唐以‘民为重,社稷次之’作挡语,不接受‘揪尓公式’,搞优渥百姓,模仿洋人的民主新政,不屈服大宋。”
西门庆道:“我看汉文报说,南唐废了帝皇极权搞民主,得到世人的支持,而大宋新主却颟顸无能,被包子塞了心窍,一味想并吞南唐,做万世帝皇。”
郓哥儿道:“包子登基后,做了不少冒天下之大不韪的傻事,弄得天怒人怨,如此搞法,究竟是大宋吞了南唐,还是南唐并了大宋,还不知哩!”
正聊著,一个小厮匆匆前来,招呼郓哥儿道:“郓总,客人们正在车上等你呢。”
郓哥儿扬起手腕,朝腕上的金劳力士扫了一眼,对小厮道:“知道了。”回头又对西门庆道,“我目前在高衙内手下任差,高衙内在宋人街造了半条街的店铺,由我代他经营出租,我约了几位客户,正要去看房。”
西门庆道:“这可对上号了,敢问这宋人街,有否适宜开药铺的街面?开药铺是我祖传本行,我到这里,无所事事,正想重操旧业,再作冯妇呢,常言道坐吃山空海要干,偌大的家事靠花费积蓄生活,终非长久之计。”
郓哥儿道:“有啊,我那里正巧有一排三开间的空铺,开药店是最合适不过的,再说这十里长的宋人街,正需要一家药铺呢。”
西门庆道:“好啊,我们可约个时间去看看,风水如何?”
郓哥儿道:“择日不如撞日,既然大官人有意,倒不如现在就一起去,看准了,马上拍板,择日开张,这店铺的事,谁先看中谁先得,缓不得一刻的。”
“这倒也是,反正我闲着,就搭车一起去吧。”西门庆说罢,跟了郓哥儿,来到街后的泊车场,乘上一辆十二座的小巴。上了车,郓哥儿特地把沿窗的位置,让西门庆坐定,自己在旁边陪着。
车子一启动,西门庆问郓哥儿道:“你来这里几年了?”
郓哥儿掐著指头道:“日子过得真快,连头带尾快要十年了。”
西门庆恭维道:“你年轻,又聪明勤快,十年间闯荡这番事业,真不容易!”
“哪里,我初来时,在南唐人提篮小卖,还是干那份叫卖生果的旧勾当,一个偶然的机会,在酒楼遇上高衙内,他念著乡亲的情份,给了我这份肥差。”
说话间,车在宋人街泊车场停住,郓哥儿道:“到了!”
西门庆随众人下车,出了泊车场,迎面看见一幢大牌楼,黄色硫璃瓦屋顶,汉白玉廊柱,悬簷高触,画龙雕栋,正中的匾额,用石青髹着“天上人间”四个大字,落款李后主,两旁的楹联是:
有自由,有民主,何须怀念故乡;
梦家园,梦宗祠,不必记挂旧情
廊柱下蹲著两只石狮子,呲牙咧嘴,沿道两旁,左右摆开龙凤龟麟,十二生肖,华标经幢等吉祥物,虽说有些不伦不类,但还属勉强得体。
西门庆反背双手,仰望匾额,心中纳罕道,这既是宋人街,何以悬挂南唐李后主的墨迹。
郓哥儿仿佛看出了他的心事,解释道:“只因这里的百姓,大半受大宋的迫害,逃亡而来,他们痛恨赵家,就自然念著南唐旧主的恩德,再则李后主是个大才子,字写得好,所以这里帮会的盟主一经商量,就决定采用李后主的墨宝。”
西门庆笑道:“这也应了前一阵丙丁尼亚总统选举时,报上所说,两个坏蛋选一个,真是海外奇谈。”转而又指著楹联道,“这对联做得工整,用词也好,把流亡者对故国爱怨交加的情绪都刻画出来了,写此联者,真是大手笔。”
郓哥儿翘起大拇指道:“西门大官人必竟是读过书的,识货。撰写此联者是这里一位叫食薇翁的名士,与敝人也有几面之交。”郓哥儿说起此人,不免面露得意道,“食薇翁在大宋时,原是一位贩文的健笔,现在已归老林泉,在郊野筑亭自娱,吟诗弄文,自制美食,颐享天年……”
两人边走边聊,不觉已到了街头。西门庆虽说一路上和郓哥儿闲聊,两眼却关注店铺,最后在一溜空店铺前停了下来。
该店铺一溜三开间,隔壁是一家酒庄,按风水学的角度说,正是龙头宝珠的位置。他里外打量,颇有租赁之意。
郓哥儿道:“刚才我说的就是这三间,可见咱俩是英雄所见略同了,你西门大官人若把此店开了,保证财源广进。”
西门庆道:“只待风水先生看过,就择日开张。”
突然手机铃响,郓哥儿打开一听,脸色徒变,骂了一连串山东脏话。
西门庆道:“你咋第骂起家乡话来了?”
郓哥儿关闭手机,生气道:“每天有来十来通冒充大宋公署的诈骗电话,说老子的大宋护照有问题,要验证,一忽儿说国内有一场官司,殊不知老子早就和大宋赵家拜拜了。”
西门庆道:“我也每天接到这样的骚扰电话,都是讲北调的。”
郓哥儿道:“其中也有南唐的败类冒充北调,我听得出。”
西门庆叹道:“大宋赵家篡夺神器后,欺骗恫吓,恩威兼施,仅用七十几年的工夫,就把咱们一个三千年善良淳朴,温良恭俭让的民族,糟蹋成一群蛮横无赖,坑蒙拐骗,持强凌弱的刁民。”
郓哥儿气愤道:“现在这群刁民又把些恶习带往这里,你看唐人街上的男人,人手一支烟,忽落一声,必有脓痰落地。不管老少,开口不离三字经。”
西门庆笑道:“岂止是三字经,昨天报上说,现在已经进化成四字经了,‘CNMB’四个脏话的拼音字头,都收入了英皇大百科全书。”
郓哥儿道:“难怪鬼佬们惊呼,赵家病毒来了……”
两人在店门前说东道西,突然一声刹车声,一辆破面包车在街边停住。车里钻出一个人来,但见:
身穿球衣,
脚蹬拖鞋,
歪嘴叼香烟半根,
粗臂绣金龙一条。
口中酒气熏人,
脸上横肉露笑。
不用介绍都知道,
唐人街上一宝。
那人一下车就对着郓哥儿打拱道:“郓大官人,好久不见,情敢是把兄弟忘了!”
郓哥儿冷冷道,“哪敢,吃了豹子胆也不敢呀,这阵子正忙,天天陪客人看店铺,签合同,刚才在唐人街碰上西门大官人,他要来宋人街开药铺,我陪他来选店铺。”
那人转过身,对西门庆上下打量一阵,抱拳道:“哦,您就是西门大官人呀,久仰,久仰,兄弟小时候听说书人讲《水浒》时,就知道西门大官人富甲一方,出手阔绰,今日有缘相见,实是三生有幸。”说罢,把手伸进球衫领口,掏出一本纸张粗陋的本子道:“这是敝人写的诗集,请大官人指正!”
西门庆接过本子,见上面的题签《冬瓜豆腐狗牙诗》,署名——戚伯士,觉得这名字取得别扭,人名也好生奇怪,谐音“吃白食”,心中不由暗笑。但假作翻阅,敷衍道:“戚先生好文才。”
“哪里,哪里,这写诗不是我的真功夫,我的真功夫在这里呢!”说着又从球衫领口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抚平道,“这作画才是我的真功夫哩!”
西门庆虽然喜欢附庸风雅,但在这干正事的当口,哪有心思欣赏这劳什子的东西,连忙推开破画道:“我今日是来看店铺的,没时间欣赏戚先生的大作,改日再聊吧。”
西门庆原先以为此话可以把他打发走。谁知戚伯士听了更来劲,又从领口里摸出一张纸道:“西门大官人开店,这店招一定由我来写,这是我的书法作品。我六岁跟我娘舅学书法,练得一手好字,最擅长写店招门联。西门大官人如有不信,可由此作品为准。”
“多谢多谢,改日拜读。”西门庆说著,向戚伯士招招手,脚底象抹了油一样,拉了郓哥儿就走。
戚伯士见西门庆要走,着急道:“西门大官人有空,别忘了到我家来吃水饺和炊饼,我家的炊饼是正宗开封味,比武大郎家的味道好,那诗集上有我家的地址,亲不亲故乡情,你我都是北方来的大宋子民,倘若有事情要我帮忙,诸如搬场,打架,打听隐私……本兄弟文武双全,随叫随到……”
西门庆远离了戚伯士,对郓哥儿道:“这丙丁尼亚真是多元文化之地,鱼龙混杂,应有尽有,这等文人岂不要把人吓煞。”
郓哥儿道:“此人在唐宋两街皆有臭名,每有白吃的‘派对’,必然出现。他与人初相识时,极其亲密,不出一个月必定反目成仇,背后会使出各种小人阴招,你如果真的上他家去吃炊饼,恐怕白送了礼,连汤水也喝不上哩。”
郓哥儿道:“说来也可悲,前期来丙丁尼亚闯世界的大宋移民,都是带着双拳,空手来的,其中有不少人因生活所逼,浑浑噩噩,靠政府补贴为生,靠打老虎机消闲,像戚伯士这样,混吃混喝的人不少,遇到这样的人,大官人要留意。”
西门庆道:“我是走过三关六码头,吃过老虎狮子狗的人,饱经世事,见过各式人等,岂会中他圈套。”
正说著,郓哥儿的手机又响,他打开手机,只听得回答对方,我与西门庆大官人在一起看店铺…… 郓哥儿通罢话,回头对西门庆道:“刚才是高衙内的来电,召我去酒楼,我告诉他和你在一起,他说叫我带你一起去参加今晚的酒席,至于你租店铺之事,我一定会在高衙面前疏通,给你一个好价钱,你尽管放心。”说罢催西门庆上汽车,引擎声响,扬长而去。
欲知后事如何,请听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