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首页 > 中国养老现状
在接到给张爱华送外卖的单子时,外卖员陈航特别小心翼翼。 那正值新冠肺炎高发的春季,这个荒无人烟的小区,除非是身体不适自我隔离,否则没人愿意住在这里。 穿过野狗与野猫出没的空地,攀着因生锈折断的楼梯扶栏,他来到五楼的旧房子门前,敲打着那个一碰就震落灰尘的老木门。 敲了一会,里边开始有声响,但等了十多分钟,依旧没有人开门。 陈航感到很生气,因为疫情期间,愿意出来送外卖的人不多,他手上的外卖单子数量庞大,不能在这一单上花费太多的时间,否则会接到一系列的投诉。 他外卖放在门口,点击订单已完成,正要转身走的时候,门里传出了一个老太太的抱怨,“都饿一周了,来了钥匙也没带,故意折磨我啊?” 伴随着说话的声响有些大,陈航回过头,老太太已经把门锁打开,然后马上转身,拖着身子往回走。 这个时候,他才看清这是一个瘸腿的老人,靠着一张塑料凳子协助支撑着她走路。 老人以为他是小儿子,在陈航把外卖拿进屋里的时候,一边劈头叫骂,一边抢着打开外卖盒。直到抬头才发现,那只是一个外卖员。 那是张爱华的第一份外卖。 吃外卖等死 张爱华告诉陈航,她的小儿子原本每周都会来两次,给她洗澡和做好两天的饭菜,没吃完的放冰箱里,要吃的时候就在微波炉热一下。 但那几天,她儿子都没过来了。 原本,小儿子给她打过电话,说现在到处都在传新冠肺炎,他们没法出门,让她省一点,把冰箱里的饭菜多匀几天来吃。但她老了耳背,电话她知道怎么接,却根本听不到他们在说什么。 食物吃光以后,她自己也没法下楼,撑着个塑料凳子下楼,她知道她会被摔个半死。实在饿得不行的时候,就拿柜子里的老茶叶,用水泡开以后,一把一把地嚼着茶叶。 在她吃了好几顿茶叶,吃得快要吐的时候,陈航送来了外卖,这个外卖,香到她自己都不信是儿子给点的。 “一定是你为了帮我,给我点的饭菜。” 然而过了几个周以后,她终于确信那就是她的儿子们点的。这些外卖,很快变得像那些茶叶一样让她反胃。一开始,因为饿了几天,她吃得特别满足,但这样的外卖持续近一年后,她已经濒临崩溃。 点外卖,由她两个儿子分工,一人负责一周。原本,外卖员每天给她送两份外卖,两个月后,外卖员送来的有可能是三四天的量。她的儿子发现,这样可以节省配送费。 外卖数量越来越多,但她的冰箱坏了,失去了制冷的功能。在气温回升的那几天,速冻层凝结的冰块溶解,地上流出一条条褐色的水。那些外卖在里边开始发臭、腐烂。 外卖平台的系统,第二次把给张爱华的订单指派给陈航时,他毫不犹豫就接了。为此他并没有接太多其他的订单,来到门口时,发现她已经不再把门锁住。 他知道自己这行每天都在跟时间赛跑,高效又无情,但碰到这种老人,总想着能帮帮她。不过,屋子里卫生实在太过恶劣,让他打消了帮清理的念头。 这一次时隔上次已经半年时间,门外有动静,张爱华就知道是送外卖的来了。很多时候,外卖员成了她和儿子之间的传声筒。 感冒发烧她让小儿子过来,小儿子就用外卖给她买盒布洛芬和头孢拉定胶囊;冰箱坏了,她小儿子来了看了看,说没得修了给她换一个,但也一直没有下文;每个月,小儿子会过来一次,给她擦身洗澡,把那些饭盒一起扔掉,就算搞过了卫生。 最近她长褥疮了,说想要去医院看看。她知道很多老人长褥疮以后,很容易就是走到死亡。但小儿子照例用外卖送药买了一支消炎的药膏。 “他们就是想我死,早点死了,这个房子拆迁他们就能拿到钱了。” 没呆多久,陈航感觉到那里要变成大型控诉现场,赶紧离开。临走时,张爱华要求他帮打电话给小儿子,“跟他说明天就要签拆迁文件了,看他过不过来。”陈航觉得这是撒谎,只拨通了电话让她自己说。 “没时间过来,明天七夕节,是人流量最大的时候。你帮我问下拆迁补回来多少,要是不吃亏的话,让她自己签吧。”小儿子忽然想到什么,略带兴奋地说,你告诉我妈,我找到了一台质量很好的二手冰箱,过几天有空我给送过去。 不过这次,张爱华听了个仔细,直接破口大骂,“二手冰箱,买个新的才多少钱?你又想我冰箱几天就坏了吗?” 很快,小儿子就挂掉了电话。 一千多公里外,广州海珠区建基路的一处老旧民居里,另一位像张爱华这样远离儿女的老人走到了生命的终点。 外卖骑手马煜淞按照订餐地址找到这儿,可任凭他怎么拍门也无人应答。 外卖是屋主的儿女点的。他们电话联系不上老人,住得又太远,便想通过外卖小哥看看家中老人是否安好。 透过防盗窗的窗缝,马煜淞隐约看到有人倒在浴室,不祥的预感瞬间升腾起来。 他向街坊借来扳手和斧头,试图砸开门或防盗窗,未能如愿。 报警后,消防员很快赶来,直到医护人员到场,老人已经不幸离世。 马煜淞当场就哭了,为这个素不相识的老人,也为自己远方的父母。 送外卖每天都在和时间较劲。 因为超时他收过差评,扣过钱,也被顾客训斥过。但从来没有哪次像现在这样锥心刺骨。 他忍不住假设:“如果我早来一步,一切是不是会不一样?” 很多人劝马煜淞不要自责,他所做的已经远远超出本职工作。而本来最应该对老人负责的儿女,却在无数类似的故事中缺席现场。 他们的缺席,大多也有这样或那样之无能为力的因由。 张爱华的小儿子在昆明的一家健身房上班,工作内容就是发传单和拉客开卡。由于业绩和客户转化效果挂钩,一个月工资平均起来2400左右。儿媳妇则在一个学校做清洁工,一个月1700。 “我一个月房租要1200,女儿幼儿园上学得1000,吃饭开销1200吧,剩下的手机话费、买个衣服买个被子,基本上每个月都算着来。我还能剩多少钱?这个二手冰箱,都还是我省了几个月挤出来的。”在小儿子看来,他是实在没有办法。把母亲接过来住,就得租个三房,直接增加了500的房租开支。这样的额外支出,会让他的生活无法维持。 加上微信的陈航反问过他,说你额外时间多做份工,送下外卖都可以把这500块补贴回来了。 “现在发传单和以前不一样了,我以前只是发传单,一个月就有个3000。但网络发达以后,健身房这些都通过网上推广,发传单也就80块一天,还得把客人转化开卡,才能拿到提成。上下班、午饭与逛街高峰,都得时时刻刻上紧发条,跟互联网推广们抢客户,我哪来的时间去跑外卖?”事实上,他也无法转行去做外卖赚更多钱,因为他有肝炎。 张爱华的大儿子,则因为借网贷做生意失败,带着妻女前往深圳开起来网约车。 网贷他借了12万,五年期,一起得还20多万,每个月5000多。同时,他需要养家,要给两个孩子创造更好的环境,所以他需要一份收入过万的工作。昆明他找不到这样收入的工作,只能选择去经济发达地区。 但成本上,他也没法带上他的母亲。在深圳租房,多一个房间就多1000,还得安排一个人力专门伺候饮食起居。并且,跑网约车,要赚够10000块,他每天得跑20多单。连喘口气的空档都没有,更别说去处理老人的生活问题。 按照经济成本层层筛选下来,外卖就成了远程赡养的不二选择。 作为近年来兴起的一种养老方式,除了充当传声筒,确认老人是否活着之外,它所能起到的作用其实很有限。 这绝不是个别家庭的困局。 据国家统计局的数据显示,中国人口老龄化增速位居世界第一。截至2019年末,国内60岁以上的老年人口已经突破2.5亿,占总人口的比重达到18.1%。其中,失能失智老人超过4000万,对比往年呈现加速增长的态势。 在“未富先老”的国情之下,年轻人被拖拽着进入高效率高节奏的社会化生产机器之中,越来越“卷”,分身乏术,加上代际冲突等一连串问题,全社会正面临家庭养老功能日益萎缩的困境。 “老人外卖”,不过是这种困境里,最为极**端的一面。** 对众多老年人尤其是失能失智老人而言,疲于奔命的子女难以了解他们的真实需求,也无法提供长期细致的照顾,请保姆又怕对方关起门来称王称霸,这时候,专业的养老机构就成为刚需。 社会学家蓝佩嘉称之为“孝道的市场转包”。 表面上看,养老产业是前景广阔的朝阳产业。可实际上,却有大量民营养老院在垂死边缘挣扎。 养老院的种种症结所在,也是中国式养老困境的集中体现。 送进养老院 老人和子女们对养老院的态度,处于两个极端。 在张灵眼里,养老院是他们这个家庭唯一的选择,“如果不找养老院,我们兄妹几个可能要反目成仇了。” 突如其来的脑梗塞,让张灵75岁的父亲张建军彻底丧失对身体的控制。他卯足力气,却无法将腿抬高1厘米;想说话,僵硬的舌头并不配合;就连五官也被紊乱的神经牵扯成极不协调的形态。 稍不留神,口水就顺着嘴角淌下来。 住院期间,他由三个孩子轮流照顾。每天4次鼻饲,要将食物打成糊,轻柔缓慢地注入胃管,温度适中,不能让空气混进去……胃管封盖扣好后,用纱布包裹,再用皮筋缠紧。完事以后拿温水冲洗,避免食物囤积变质。 长期卧床容易引发褥疮、尿路感染,所以还要经常给父亲翻身,开放尿管,以及换尿垫——父亲150多斤的重量,身上又缠着各种管线,这些工作每次都要手忙脚乱折腾半天才能完成。 脑梗塞留下的后遗症没有特效治疗方法,加上张建军的梗死面积较大,医生推断,能恢复正常的概率微乎其微。 父亲出院前,张灵和两个姐姐向母亲王凤霞提议:“不如二老一起住到养老院去。” 王凤霞并不愿意,人年纪越大,越不想离开熟悉的生活圈。为了留在家里,她一度开出条件:谁愿意照顾我们,退休金就给谁。 三个女儿却大吵大闹起来,互相推脱照顾父母的责任,一连几天的激烈交锋之后,王凤霞妥协了。 当他们着手去找养老院,才发现养老院也不是这么好进的。 公立养老机构收费便宜,床位竞争也异常激烈。除了由街道推荐的“三无老人”(无劳动能力、无生活来源、无赡养人和扶养人)和曾对社会作出重大贡献的老人外,其他人都要经过漫长的等待。 光大证券此前出过一份养老报告,里面提到,全国标杆公立养老院——北京第一社会福利院,全院只有1100张床位,排队登记的老人一度超过1万人,每年轮候只能入住几十位,很多老人等到去世都没轮上。 三个女儿做主,把老两口送到广州白云区一家已经成立十几年的民办养老院。虽然占地面积大,房型选择多,还有经卫生局批准设立的医务室,但因为很久没有翻新,院内处处透着凋敝的气息。 按照能否自理,养老院被划分出截然不同的两个世界。 五楼以下的自理区,老人生活相对丰富,可以三五成群地聚在一起打牌搓麻,闲话家常。活力更充沛的,还能获准到楼下花园晒太阳散步。 五楼以上,则住着那些失能失智的老人,每张床都配有应急呼叫器,四周摆着轮椅,吃饭的小桌子,坐便器。 管理借鉴医院住院部的模式,医务人员每天早晚两次查房,三餐由护工配送。这里的活动区弃用已久,墙上歪七扭八贴着用红纸写的几个大字——“福如东海,寿比南山”。 王凤霞陪张建军住进六楼的夫妻房,宽敞的房间里放着老旧掉漆的实木家具,儿女们风风火火地张罗着布置。 坐在刚铺好的床上,她看看张建军,又看看准备离开的儿女,眼帘慢慢耷拉下来。 “想起以前送你们去大学报道的时候,也是这样大包小包。但你们是为进入社会做准备,我和你爹,可能就是进坟墓前的最后一站了。” 三个女儿并不理解目前突然的伤感,在他们看来,住进养老院,已经称得上是享福了。 度死日 “吃饱穿暖,不用干活”就是儿女们眼中的安享晚年。但到了老人那儿,却像是坐上开往死亡的列车,四周空气里都是缓慢流淌的“老气”。 这一点,直到半个月后张灵单独来看望父母,才真正读懂。 为了方便打理,失能失智的老人统一被剃成寸头,张灵总是会将阿婆错认成阿公。 在这里,性别仿佛只剩下一个个模糊的符号。 最里面屋的蒋校长90来岁,得了阿兹海默症,智力退化到学龄前儿童的水平。她坐在轮椅上,轮椅后面用绑带缠住栏杆,防止乱动摔伤。 才踏进走廊,张灵就听见她歇斯底里地喊叫,“好心人过来啊,给我解开吧。” 半个小时不断重复这一句,不知疲倦似的。 护工偶尔走到她跟前安抚一句:“乖啦乖啦。”她更加急切地央求,“天黑了,我要回家,好心人让我走吧。” 仿佛一张被揉皱的报纸,枉图铺展自己 。 在蒋校长几步外,另一位80来岁的老太太也被布条禁锢在轮椅上,盖着毯子,闭着眼睛晒太阳。 一位护工经过,指着老太太的长耳垂打趣:“一看就是富贵长寿命。” 听到这话,老人皱纹深刻的脸上没有任何波动。 对他们而言,长寿真的是值得欣喜的事吗? 在张灵看来,老人们就像屋里的有声摆件一样。静默地杵在那里,定期被擦拭一番,只要不磕着碰着,这一日就算是功德圆满。 时间流动的痕迹,遍布他们的身体。但在更深的精神层面,时间则停滞了,几乎不再向前延伸。 父亲张建军尚未恢复语言功能,看到小女儿到来,张大嘴“啊啊啊”个不停,努力想要抬起手来,张灵小心翼翼,握住父亲颤抖的手。 “我在这里是很轻松,每天衣来伸手饭来张口,但就感觉特没意思。” 王凤霞说她现在就盼着张建军能快点好起来,像以前那样痛痛快快跟她吵上一架。 她有时候觉得,住养老院跟蹲监狱区别不大。 这里的照顾是一种全权代理的,看管加保护的模式,它以保障老人的身体安全为第一要务。 为了防止意外发生,即便能自理的老人,很多护理员也会限制他们走出自己看管的范围,所以他们的日常活动空间非常有限。基本就是围绕床的一小块空间打转,偶尔再去门外的走廊坐一会儿。 即便在划定范围内,老人的一些自主性行为也被视为“不安分”的表现 。 陶九妹是个闲不住的人。瞅见桌子落灰了,地板脏了总忍不住自己动手清理。护理员每次看到都如临大敌,立马制止她:“放着我来,你顾好自己就行啦!” 在她们眼里,行动总是与危险相伴。因此,避免行动就等于将危险扼杀在摇篮里。 甚至有些护工会觉得,还是那些卧床不起的更让人省心。 普通民办养老院住宿环境(图片拍摄:蓝字计划) 过多的规范和约束,反过来也会让老人相信自己真的非常衰弱,让他们不敢,也不愿意再离开眼前的一亩三分地。 大半年来,陶九妹连自己所在的楼层都没出过。 她总是拄着助行器在门边四处张望,像放学后等待家长来接的小孩。一旦有人出现,她的目光就会静静跟随,直到对方消失在视线之外,才无声收回。若是经过的人和她眼神对上,她就忍不住上前攀谈一番。 她说话声音轻,神态又郑重,像在跟人交换什么秘密,但实际上聊的也无非是日常琐事。有时候还会热情邀请别人去她房间参观,屋里有张床位空了很久,她很希望有人住进来。 张灵也去过她的房间,里面有种微苦,冷清,恹恹的气息。仿佛文火煮过,隔了夜的药渣。 陶九妹的房间(图片拍摄:蓝字计划) 娱乐活动匮乏,老年人睡眠又少,无处消耗的时间大多只能用闲聊填充。但因为缺少新见闻,到最后每个人翻来覆去,说的都是自己那点陈芝麻烂谷子的事,听久了护工连敷衍的兴致都没有。 为了打发时间,王凤霞托张灵带了一块水写布。她在上面认认真真地抄写有关生肖与节气的内容,过不了多久又看着它们消失于无形。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