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灾难报道

灾难后报道逝者,不是吃人血馒头!不报道才有违新闻伦理

在大学里学了四年新闻,毕业后在新闻单位干了十六年新闻,可以说有一定的理论基础也有相当的实战经验和教训,对于新闻伦理的问题向来也很重视。 最近几年,每逢有灾难发生,社会上都会有对相关新闻报道的伦理问题的争议,有些争议是专业范畴内的,涉及的议题也相对职业和接近现实的新闻环境,有些则纯粹是一些不懂新闻到底是什么的胡说八道。 我虽然被一些读者标签化为时政记者,事实上也参加过很多灾难的报道。 2004年,黄河小浪底沉船,报社派我从武汉赶到河南济源现场采访;同年河南大平煤矿矿难,报社派了三个记者到现场采访,我是其中之一。2008年汶川地震时,我在云南丽江出差,立即写了丽江1996年大地震后的灾后重建启示录,较早让经历过大地震的丽江人讲述地震后如何自救、如何正确掩埋尸体而不污染水源、如何灾后重建等。写完这个稿子,又从云南赶赴四川成为报社报道汶川地震的后梯队记者。到达灾区后专访了四川省地震局局长、该局的地震预报员等专业人士,写了四川地震人的自责、委屈与职业困惑。2010年玉树地震后,我守在玉树州公安局局长潘志刚的帐篷里,写了地震发生后当地通讯中断导致110瘫痪3日的玉树城,还原了一个三天没有110的城市的慌乱与自救。2011年3月,日本大地震,我去日本待了半个月,先后去了福岛、仙台等多个城市,也写了一系列的报道。2011年7月,山东枣庄矿难,是我在新京报写的最后一篇报道,随后辞职去了南方周末。 经历了这么多,对灾难新闻的伦理问题应该是有足够的专业资格发言的。 谈新闻伦理前,自然要先谈谈新闻业务,先有新闻,才有新闻伦理。 首先,灾难之所以是灾难,是因为死了人,甚至死了很多的人。如果不死人或者死人的数量有限,那更多会被称为事故。因此,死人是灾难新闻最重要的元素,绝对不能跳过去忽略掉。 如果灾难发生后,媒体不报道死人,那就是最大新闻伦理问题。 从新闻专业角度说,报道灾难是必须报道“死人”这个环节的。如何报道呢,常规的报道模式是:谁死了、怎么死的、为什么会死… 所以,新闻记者到了灾难现场或者第二现场必然要采访遇难者家属和逝者的亲朋好友。这是记者的本职工作,也是他们必须要做的工作,如果他们不去做这个工作,就是失职。 有些不懂新闻只懂宣传的人说,记者在灾难现场采访会影响救援。灾难发生后,记者影响救援的极端案例当然存在。灾难发生后黄金救援时间很紧,这个时候救援人员的主要责任是搜寻幸存者、救援幸存者,如果记者纠缠救援人员影响救援,当然应该受到违背新闻伦理的谴责。但大家都知道,空难这类灾难发生后,遗属到现场后一般不会参与搜救,新闻记者采访家属根本不存在影响救援的问题。 这个时间段的家属,内心是最煎熬的。当然,每个人的心理承受能力不一样,每个人的价值观也不同,有的人此时沉浸在悲痛中,不希望被外界包括记者打扰,但有些人迫切需要有人能交谈倾诉,能宣泄抑郁的情绪,记者就是一个很好的倾述对象。这个时候,记者完全可以选择愿意接受采访的家属,了解遇难者的相关情况。 这是弄清楚“死了谁”的第一步,也是很关键的一步。这一步如果缺失,那这个新闻就是一个不及格的新闻。 这些,就是新闻专业。 至于所谓的知情权和隐私问题,每个人的情况也是不一样的。 2022年3月21日,东航一架波音737客机在执行昆明——广州航班任务时,于梧州上空失联后坠毁。机上人员共132人,其中旅客123人、机组9人。大家可以去该航班乘客刘志宏曾经的微信公号看看,他在自己的公号文章里毫无遮挡地公布了自己的结婚照、结婚证书、证书号等等细节。 结婚这件事对有些人来说是隐私,不希望被人关注,有些人会在朋友圈发个结婚证照,但不会在更开放的社交平台公布,觉得那是自己有限的隐私。但是,刘志宏和他的妻子就不在乎,愿意对整个社会公布自己的婚讯和结婚证的一切细节。所以,不要轻易拿隐私权来质问记者披露的信息是不是侵犯了他人的隐私权,这个权利需要当事人或者当事人的法定关系人来主张,而不是毫无法律关系的旁观者来代替主张。 常态下,“死了谁”如果弄清楚了,而且如果媒体把“谁”的故事写得很打动人,让人共情了,有助于引导舆论关注灾难发生的原因,道理很简单,正常的读者看了报道会生出这样的疑问:这么好的一个人,或者这么幸福的一家人,为什么会死、怎么死掉的呢? 如果说报道灾难的终极目的是要追问灾难发生的原因和反思灾难,那么报道“死了谁”可能是引导大家追问灾难为何发生极为重要的前期准备和动员。逝者的个体形象越具体越人性化,越能激起社会反思灾难的冲动和欲望。这,是新闻完全正常合情合理合法的动机。 现在一些不希望有真新闻真记者的特殊群体,动辄指责媒体追求流量,呵呵,你们知道什么叫新闻吗,新闻本身就是大家普遍想知道而不曾知道的新鲜事,本身就是吸引人的,本身就是有流量的,新闻的流量不是今天才有的,自有新闻自有新闻纸开始就是天然有流量的。没有流量的,那就不是新闻。 大家心里应该都清楚,最近几十年没有人看的报纸上刊登的都是些什么东西。它们没有流量,那就是因为它们刊登的不是真的新闻。真正的新闻,从来都自带流量。 灾难发生后,希望记者躺平的人要么是脑子有问题要么是心思有问题。有些人,一辈子没有正经做过新闻,不知道也不相信这个世道还有人真的是想认真做新闻的。他们,一辈子也没有意识到真正做新闻的意义,也没有享受过做真正的新闻的成就感。 报道逝者是完全有必要的,是职业范围内正常的新闻生产行为,也是完全符合新闻伦理的。只有虚构、捏造逝者的消息,或者把几个逝者的信息剪辑拼凑到某一个人身上,人为编造出特别反常的人物故事欺骗读者,那才是违背新闻伦理的。 采访逝者的家属,有的人会拒绝,有的人会接受,这很正常。但是,如果一场大灾难发生后媒体只报道救灾而完全没有逝者及家属的声音,那一定是出了某种严重的新闻事故,脑子稍微正常一点的人都会意识到那是极不正常的。 灾难发生后,势必要涉及赔偿善后等问题,难免会有矛盾。社会矛盾发生后,当公民个体与国企和成规模的行政力量对抗时,个体如果发现自己的声音完全被人为忽视,那他们一定会不安甚至恐慌,就算媒体不去找他们采访,他们也一定会主动寻求媒体的关注。所以,灾难发生后不仅仅是媒体需要采访报道逝者的故事,遗属也有寻找媒体发声的主观动机。 此时媒体如果不关注他们、不去采访他们,那么一旦他们被高额的赔偿封口,那么追问灾难为何发生、反思灾难的后续也就很难有情感和事实的依托,灾难最后就沦为有钱可以买命的交易,也就难以追问和反思。而如果不追问灾难为何发生、不反思灾难,那灾难就会不断发生,今天被刘志宏遇上,明天就是你我。毕竟,动车会追尾,飞机会失事,而我们都要出门谋生和追求更美好的生活。 灾难发生后报道逝者,这也不是什么吃人血馒头。如果这叫吃人血馒头,那以后凡死人伤人的事情媒体一律不报道了。公安城管暴力执法打人会见血、重大的凶杀案会见血,打仗会死人当然也会见血,这些事如果将来媒体都不报道了,世道是会越来越好呢还是会越来越糟呢? 对此,你怎么看?欢迎加入专题社群留言参与讨论! 文章来源微信公众号:转型Media人

灾难现场报道,为什么越来越少了?

2024年的开端不太平。今年一月,河南南阳小学发生火灾,造成13名学生遇难,五天后,江西新余再次发生火灾,致使39人死亡。而在春运期间,冻雨和暴雪不断,“应急”和“突发”频频,几乎变成了一种新常态。 与之相对的是相关调查报道的缺位。新余火灾后,流传甚广的两篇稿件均为受害者群像,而事件调查往往以官方口径为准。越来越多的稿件发自后方,来自前方、现场的声音逐渐微弱、遥远。 作为一名2021年入行的记者,我常常对此感到有心无力,时间久了,无力感好像也成了某种回应现状的膝跳反应,但我又知道,过去不是这样子的。 因此,我找来了四位来自不同世代的媒体人,他们中有70、80和90后,从他们经手过的灾难报道出发,我想问一问:过去的灾难报道是怎样的?以及在信息发达的当下,为什么记者还是要深入现场? 1 灾难发生后,为什么需要现场报道? 资讯发达的当下,似乎足不出户也能了解现场情况。如今进入灾难现场,对于记者和受众,还意味着什么呢? 王文(现媒体人,入行近十年) 我刚入行的时候跑文化口,过了两年才开始做社会新闻。我们常说“天灾人祸”,天灾里往往包含着人祸。比如地震不仅和地质情况有关,也和房屋质量脱离不了干系。 2021年郑州暴雨的时候,引起最大关注的是城市的受灾情况,尤其是地铁。当时有很多特稿,比如幸存者和遇难者家属采访,这很好。但当时我觉得我们过于关注典型,局限在了大家眼光最聚焦的地方。就像石头投入水面的中心点,它的涟漪扩散范围可能很大,如果所有人都关注中心,周边可能就被忽视了。这时候就需要媒体不断地派人拓展事件的视野边界。 因为每天看到的都是城市、地铁的报道,我就想探索一下农村的情况。我当时并没有去到现场,就在家里天天打电话,把不同交通资源的电话全都打了一遍。 其实郑州周边的很多县级市、乡镇,受灾也非常严重,因为它们靠近山区,水的破坏力和杀伤力非常大,整个村子都有可能被削平。后来我拿到一条线索,做了一篇周边村落的稿件,打了几十个电话交叉验证,慢慢统计出来村子里死了23个人。一开始我不了解情况,以为这个数字不大,但采得多了,才发现他们的伤亡很严重,并且村子居然瞒报了这个信息,还不让受灾村民回去。 那是一个非常需要救援的地方,村子的做法让那里变成了一个巨大的坟场。后来我交叉验证这个消息,把遇难者名单大致列了出来。这是那次水灾里,我觉得自己写的最有影响力的稿子。 稿子发出来之后,有很多人开始关注那个村子,不少同行也跟进了。包括视频航拍的,文字的,跟进了将近10篇稿件。后来省委书记也去了,他们发了一个通告回应我的稿子,说这里遇难人数就是8人。大概过了两天之后,他们终于承认是23人。 现场很多变的,死亡人数的统计也存在波动,媒体要不断地跟进。有个女生的妈妈,因为路上的基建太差,掉到了下水道里,被水冲走了,还有很多在城里打工的老年人都是这样没的,这些人也是需要被关注的,数量也很大。 唐建光(前媒体人,在行业近20年,转行近十年) 我是94年进入到媒体行业。除了有一线经验,也担任过社会新闻部主任,机动新闻部主任,应对过很多社会新闻和突发事件。比如98年的长江洪水、03年开县井喷、04年印度洋海啸、05年松花江污染、08年的汶川地震等等。08年之后我退居二线,没有在一线参加过灾难报道了。 90、00年代,媒体可以不计成本地跑一个现场。以前资源充足的时候,可能为了核实一个现场,专门跑一趟、飞一趟,或者开几百公里的路去看一下现场的情况,否则记者没办法写。有时在现场,可能一呆就是一个月。 当时我个人是非常反对电话采访的,哪怕我们为了核实一件事都可能把记者派过去,花半天时间看一下。也许你没有采访到什么信息,但你要看现场是什么样子。当然现在后方的指挥者需要考虑很多成本因素,比如到了现场可能会被赶回来、或者会扑空,或者稿件发不了。记者白跑一趟,报社承担成本。 电话采访成为常态,其实非常致命。因为电话采访的往往是单一信源,现场可能会有由各种相关人源来构成信息调查:当事人、对立观点、旁观者、政府视角等等。构成多纬度信息,才能反映事情的原貌。 现场非常重要,一件发生在甘肃和在泉州的事情截然不同,因为当地的生活形态、地理、民俗、社会关系都不一样,两地当事人的动机和行为模式可能就不同。 陈光(现媒体人、入行近三年) 2020年,我成了一名跑社会新闻的实习记者,5个月后正式加入了现在供职的媒体。 2023年,甘肃积石山地震,这是我第一次跑地震现场。到了那边才发现,其实这次地震,通讯和交通都没有问题,吃、喝的问题也都能解决。当地最大的问题还是太穷了,房屋质量也很差;另一个就是冷,当时甘肃室外应该有零下十几度,人根本受不了。 当地最缺的是保暖帐篷,村子分散,运输也很费力。当地很多少数民族,留守的孩子老人也多,习惯一大家人住在一起,多的一户有十五六个人。以户计算的话,捐献的帐篷完全不够。 我们那时候去到一个村子,那个没人的村子距离受灾严重的地区有点距离,整体上不太严重,村里没有房屋倒塌,有个别房屋墙壁有裂缝。这次地震范围很大,震区的村子分散,初期救援力量分配上有一些盲区,后续信息流通起来就很快补齐了。 我们刚去的时候,村子还没有人管,找不到干部,也没有救援队或者任何政府的工作人员。有的人去找其他亲戚投奔,村子里有一些人还是住在自己的危房里,因为他们什么也没有。 地震的范围非常大,涉及到两个省,所以我们刚去的时候几乎没有受到什么封锁,甘肃管不着青海,青海也管不着甘肃,又不能说完全把路封了,因为救援队的物资还要运输,所以没有办法把现场给围起来。但是到了晚上就让记者走了,后面几天听同行说就不让靠近现场。 其实我们第二天就收到指令,说现场除了央媒外其他媒体记者都要撤掉。但是没有人理他们,大家还是都在现场采访,我猜他们可能觉得拦不住了,然后也没有再管了。当时好像没有听说哪家媒体会被撤走。记者但凡到了现场肯定想采东西,将在外军令有所不受嘛。 采了就有可能发出来。甘肃地震那次还挺顺利的,我们收到的指令是外派记者撤回,发稿倒是没说不能发,国内媒体都在发。所以基本上稿子、素材都发出来了。 还有一次,我们在另一个现场呆了十几个小时,核实了死者名单,因为其实没有一个现成的名单,我们是一点点从不同村民那里找到遇难者的直系亲属,拼凑出了遇难者的名字和年龄。 当时收到了禁令,但出来之后我们还是争取了一下,给领导写了特别长的说明,说我们采到了什么,进去有多辛苦,写出来大概会是一个什么稿子,当时领导没回复,就说先回来休整。两三天以后才突然说可以发,本来是通知我可以开始写稿了,但我怕离开现场久了会忘记一些细节,一回来就开始写,领导说可以发的时候我刚写完,最后很顺利地发在了客户端,就是没有向三方平台去推。现在想想都觉得挺不可思议的。 2 重重阻碍的现场 现场瞬息万变,记者不仅要打开受访者的话匣,也要和“封锁条”斗智斗勇。 唐建光 03年我们报道井喷(注:2003年12月23日,重庆开县中石油川东北气田罗家寨16号井发生井喷事故,剧毒硫化氢夺走了243条人命,4000多人中毒就医,10万人连夜疏散,直接经济损失达6432.31万元),事故之后我立刻带着一个记者去了现场。 中石油是中央企业,所以当时立刻就不让去现场了。井喷的地方在山上,离城市有几十公里,但井喷发生后,周围几公里都没有人烟了,因为事故导致周围的人和牲畜都死了。所以现场封锁的理由是:危险区域,禁止通行。 那个时候虽然有警戒线,但不可能把现场全都围起来,周围几公里还是可以步行走小路进去的。到了离现场几公里的地方,我跟另一位记者分工,让他先下车步行到核心区,采访抢险工人。我就在开县县内,通过朋友约了本地的官员和老百姓吃饭喝酒。当时说不聊这个事,但实际喝起来就聊开了。他们虽然不能正式接受你的采访,但是在这个过程中会把一些信息透露出来。 那个时候还有很多空隙可以钻。比如很多信息传递是通过打印传真,所以我就去打听中石油的调查组在哪个酒店,他们肯定要打印东西,会利用酒店的打印设备。我就去了那个酒店,用他们前台的电脑搜索到没有删除的文件,里面有汇报的材料底稿,非常详细地记录了事情的起因经过、处置和死亡人数。 我在后方所获得的这些信息和文件,和前方记者所获得的现场,最后构成了报道的主脉(《新闻周刊:重庆开县井喷》)。 潘俊文(现媒体人,入行近八年) 我入行近八年,前前后后参与过很多灾难报道:武汉疫情、江西洪灾、郑州暴雨、东航坠机等等。 在灾难报道中,主要有两个突破方向,一个是核心人员,直接和灾难相关的受害者、救灾者、相关责任方,或者是比较边缘的,比如周边的目击者、受害者的工友,受害者家属等。 刚入行那几年,也就是16年-18年的时候,现场封锁的没有那么快,只要去到现场,基本上就能找到核心采访对象、突破核心现场。边缘受访对象也没有这么大的防备心,只要承诺匿名,对方基本上还是会跟你说,你能采到很多东西。 有一次我们去东莞采访,那里有一个厂子爆炸,死了很多人。我们进不了现场,找不到核心受访,于是就去了殡仪馆。在那里等了一天,后来混进遇难家属的中巴车到了宾馆。找到跟我年龄差不多的、感觉可以沟通的家属,告诉Ta,我是记者,希望Ta不要暴露我,我们来报道这个事情是想帮助你们的。这样比较容易沟通,也能找到突破口。 现在记者去到现场,基本上已经拉起封锁线了,无法接近最核心的现场,甚至一些最核心的人会先被相关部门“保护”起来。愿意说的边缘受访对象也变少了,可能之前找10个人有5个人跟你说,但现在找20个人,只有1个人愿意说,或者让你直接去找宣传部。大家都觉得采访的风险很大,多一事不如少一事。除非他们实在有诉求,才会找记者。 3 和禁令赛跑 “禁令”有很多种,不仅来自官方的文件,有时也来自长久以来的性别成见。 唐建光 媒体的报道禁令一直存在,一般来说,分为几种类型:一种是在灾难发生之后,地方到中央对本地媒体的报道口径要求,比如不要深挖什么东西,另外像受灾人数、灾情,这种需要以官方数据为准;另一种是对于灾难的原因,会有报道要求以官方通报为准。 以前,地方宣传部门相对还比较开明,很多情况下,不会直接下令媒体不能参与某些报道。这个时候,地方媒体可以抢时间,比如当晚的事情,当晚就报道出来,宣传部门可能会措手不及。另一个方法是找异地的媒体补上,比如河南矿难了,四川、广州的媒体可能会来报道,之后本地的媒体再去说服宣传部门:你看其他媒体的报道了,我们不报道不行,形成一种互相撬动的状态。如果一开始地方媒体受到的压力太大,可能就会把信息透给外地媒体,“里应外合”打破新闻管制。 后来宣传部门也会有它的应对措施,比如24小时值班,发生事情第一时间下发报道禁令或者方向通知。此外,国务院新闻办公室开始执行新闻发言制度,或者说是新闻归口制度,要求所有的采访信息必须出自于宣传部门,比如之前可以直接采访消防部门,但后来必须通过消防部门的宣传口,得到许可后才能深入采访。 2005年,松花江污染的事情,我们当时也派了记者。所有相关部门都不接受采访、不让报道,但是当时有个央媒记者告诉我了一个信息:他们会在什么时间什么地点开一个会,可能有几十人上百人参加。记者就以参会人员的名义混进去了,在现场录了音。 当时很多管控经验还没有吸取到位。另外如果信息泄漏出来,也不会像今天这样处罚严重。也有官员会向记者透露信息,无论(一部分)官方还是媒体都还相信,信息公开、透明是正常和正确的。 潘俊文 刚当记者那会感觉禁令没这么多,空间还比较大。后来就越来越严了,哪些事件能报道,要按哪个方向去报道,能不能派记者去现场……要求非常详细,非常多。 现在我们的记者,有的刚刚把包拿出来打车,还没到机场就不能做了。有的到机场被叫回来,有的刚下飞机被叫回来,有的刚刚采访完被叫回来。 不同的媒体在现场的待遇也不一样。2020年初的时候,百步亭社区有一个万人宴事件,感染了很多人。当时我人在武汉,去和百步亭社区现场沟通了好久,工作人员拒绝地很坚定,有各种理由。后来我正准备走,刚出门就看着一个车带着央媒过来了,领导带着他们采访,态度特别恭敬,对比特别鲜明。 陈光 虽然我们经常出差,但是像地震和水灾这种灾难,机构很少给女记者去现场的机会。土耳其地震的时候,我主动办了签证,申请要去,河南洪灾的时候,我也是申请要去,他们都说女孩子不要去了,不安全。他们之前也有派过女记者,但都是非常经验老道的,年轻的女记者普遍得不到太多这样的机会。 我去年有机会跑几个突发现场,都是因为我驻站了,离事发地点近,从总部派人过去反而不方便。但如果同站有另外一个男记者,就不太可能再派我。 他们自己应该也没有细想过这个问题,就是习惯性认为:跑突发,男记者肯定比较靠谱。如果你非要说女生有什么麻烦,比方说河南水灾的现场,可能很长时间人得泡在水里,如果女生来月经的话,真的可能会有点不方便,容易生病。但是我觉得男领导可能也想不到这一层。 另外像土耳其。他们觉得那个地方有穆斯林,地方文化整体上对女性不太友好,但是我觉得他们不太信任女记者,仿佛你在现场各方面都不如男记者。 记者不是去救援的,也不是去搬东西,正常情况下女性的体力应该够用。另外一方面,女记者其实会比男性更有优势,因为灾难现场,受灾者其实心理非常脆弱,他们对女生会防备心更低一点,大部分女生应该也会更有亲和力,跟采访对象接触的时候,肯定也会比男生做得更好。 就算不是灾难现场,报道现场也有很多阻拦。我们这样的年轻女性走到农村里面,大家一看你就是外地人,就会有人盯着我们。这种情况下你就没有办法采访。敲门去别人家,他们可能就会被村干部威胁,采访完全没有办法进行。 有一次去到村里,我们采访完开车要走,有两辆车一直跟着我们,甚至等我们的车停在村里的停车场,他们就在车后面停几辆车,把我们围起来不让我们走,然后问你们是来干嘛的,有没有记者证?像黑社会一样。当时还是在疫情期间,他们还问你们有没有核酸证明?那个时候我拿着手机去拍他,那个人把我手机直接打掉了,非常凶。 还有一次我们去灾后现场,徒步了很久才走到那个村子里,一直采访到晚上。当时我们带着一堆装备也很显眼,镇上的干部就知道我们是记者了,找人盯着我们。我们怕被他拦下来,第二天早上凌晨4点就去山上损伤最严重的一个村子,可能就休息了两三个小时的样子,去上面呆了10个小时左右,把所有的家属都给采访到,才拿到死者的名单。 其实到了现场之后,会发现地方部门对于应对这类事件已经非常熟练了。尤其是某几个省。出现这种突发灾难之后,对于数量有限的受害者,他们会把所有的家属控制起来,管这个叫专班,帮他们办一些对接抚恤这类的手续,提供心理援助。但同时家属也无法接受媒体采访,官方也有可能会告诉他们,如果你把这个事情说出去、不听安排,拿到的抚恤金可能就会变少。 4 报道不够,非虚构来凑? 近年来,由于众所周知的原因,对于事件源起的追问和深挖渐渐缺位,非虚构写作反而相对火热。另外像这次新余火灾,流传最广的是两篇逝者报道。几位记者如何看待这种现象? 唐建光 之前有一篇稿子批判了目前非虚构写作的兴盛,说目前的非虚构相对比较粗糙,我基本认同这篇稿子的判断。 理想状态下的非虚构,是在一个比较完整的新闻生态中,建立在海量的新闻信息和深度报道上,它无法取代即时新闻和全局新闻。但现在很多人直接去写了,用非虚构做替代报道。 但媒体需要协作,比如系列报道不是个人和单一媒体能完成的。现在的动态化信息和情绪化表达会多一些。 其实这个情况和纪录片比较相似,在国外的纪录片,尤其是欧美纪录片的生态中,纪录片分为两类,媒体纪录片和独立纪录片。媒体纪录片,是关于社会事件、社会议题的记录,类似媒体中的社会报道、重大新闻报道。但这个东西在中国是几乎绝迹了。 中国更多独立纪录片,独立纪录片也有一些关注社会议题的,比如关于尘肺病和疫情的,但都是以个体视角而非机构视角。 这其实就是一种内化,大家更关注个体的感受。纪录片如此,广义的媒体也如此。对于社会趋势、重大事件、全局性的变化的关注是缺失的。 潘俊文 我以前在学校里的时候,也是特别喜欢特稿、非虚构,对文本细节特别在意。刚入门的时候写一个案子,会把细节写得很丰满,但统统被编辑删掉,要求我把所有的信源标出来,可这就打破了文本的美感,让我非常头疼。 后来新闻越做越多,尤其在疫情的时候,新闻观被彻底改变了。因为在这种大型的公共事件里,再多的人物特写、再丰沛的故事和情感,在那种试图趋向核心的调查报道面前,简直不堪一击。 那时候我就慢慢地在改观,觉得自己要写这样的稿子,要去调查、去质疑。 但是对于特稿来说,可能也是因为很多网络媒体没有采访资质,只能做一些软性的,比如人物、中产阶级、社会现象的稿子,越来越软,这是没办法的选择。 早些年的特稿其实不一样,比如李海鹏写的都是些很硬的新闻。现在一大批特稿记者,不是在做新闻,而是在做一个作品,采访和写作是围绕着自己的作品来的,不会想着这是一个新闻,怎么去推动解决问题。 其实不单只是新闻了,比如说纪录片。这几年其实社会议题的纪录片越来越少,私影像——拍拍家人、拍朋友,拍拍亲密关系的——越来越多了。其实是同样的原因:社会面的这些东西我没法关注时候,我就转向内,向内书写、记录。 王文 我觉得这两者是相辅相成、互相配合的。正常的媒体生态有点像打仗,就是不同的兵种互相配合。现在没有这种配合,但不是说剩下能做的报道(比如逝者报道)就是无用的。 在灾难的报道里,后续思考性的、深度的报道,其实都是建立些前面的快速报道基础上。因为后面加入的记者会引用这些报道,并建构起自己对这次灾难的认知。包括一些可能极端的、碎片化的报道,只要它也是事件的一部分,就能帮助构建起全局。 2022年发生了很多事情。长沙自建楼倒塌的时候,有一个女记者用自己的自媒体梳理了遇难人员的信息,也留下了一点东西。 这次新余的火灾,也是有禁令的,流传的稿子也比较有局限性。但是它创造了一个出口,调动起大家的情绪,通过这些信息和出口,读者结合别的信息,拼凑出遇难者的形象。其实当人们对真实的认知加深、越来越悲观和绝望的时候,这些情绪也能推着人们找到突破的方式,激发人的力量。 文章来源微信公众号:青年志Youtholog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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