类别

身不由己

一个基层科员的官场修养

小高,你到我们这里来,对你是个很好的历练,你好好干,好好学。 这个故事的主人公叫大熊,是我的大学同班同学。考试可以说是他唯一擅长的事情。2021年毕业后,他先考上了政府志愿服务计划,一年后考上事业编,两年后,今年6月,他终于考上了公务员。 今年,公务员考试考生人数又达到了历史新高,303.3万人,录用比例达到77:1,超过2023年的67:1,2022年的61:1。大学毕业至今的三年里,我周围的同学几乎都选择了考公或考编,还有不少人考到酒厂当工人。一份智联招聘的报告显示,从2020年到2024年,想进去国企的毕业生越来越多,今年达到了47.7%。 大熊进入体制工作这三年,我看着他发生变化,起初对官场上的迎来送往,他还常常找我商量应对,嗤之以鼻,渐渐地,我的作用对于他而言,已经成为告解室里的神父。 最近一次,他考上公务员后来找我见面,已全然不见曾经的那些纠结和困惑。他接受了这套运转的机制,并默认了自己的角色。他固执地认为,自己不过是一颗螺丝,一颗子弹,机器怎么转动,子弹射向哪里,他都身不由己。 1 大学四年一事无成 考公上岸一朝翻身 大熊大名高天志,因酷爱哆啦A梦,大家都叫他大熊,今年26岁。他是我的大学同学,住在我对门寝室。 大学四年里,大熊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他擅长考试,他最骄傲的事情是:我可是我们班男生中第一个过四级的——而且还是裸考。 他和室友关系也不近,我常常看见他独自一人坐在电脑前,脑袋搭在那把电竞椅上,看老版的《三国演义》电视剧,然后看新版的《三国演义》电视剧。他喜欢哆啦A梦,经常对着那个玩偶自问自答。 2020年大三时,大熊本来在准备考研,但疫情来了,他弃考了。大四时,经历了近一年的网课,同学们都变得沉默。 我们学校是一所二本院校。校招时,我和室友投的简历都像石子入水一样杳无音讯。那天回寝室的路上,我看到图书馆墙上贴着莎士比亚的名句:我们命该遇到这样的时代。 大熊告诉我,他准备再次考研。同时,他报名了一个大学生志愿服务计划,如果选中,可以进入政府见习一年,保留应届生的身份。 那年大熊被志愿服务计划录取。过了一年,2022年7月,他考上了东南沿海地区一个小镇的事业编。又过了两年,2024年6月,他考上了老家X县的公务员。 网络图片 大熊打来视频向我报喜。他还和大学时一样胖,只是比大学时精神了许多,笑得也更爽朗。 公务员面试成绩公布那天,大熊的一位室友给他发来消息:大学四年,你一事无成,如今你总算做了一件最对的事儿,我真替你感到高兴。 2 大雄变身临时工小高 大熊是这样考上政府的大学生志愿服务计划的: 先是学校面试,面试官是学校团委的学生干部,每人轮流进行两分钟的自我介绍,并讲讲对服务计划的理解。大熊一股脑地将计划的精神要领背了一遍:到基层去,到祖国需要的角落去,用一年的青春,换取永远的珍贵经历,等等。他通过了学校的筛选。 一周后是由S省团委组织的面试大会,大熊讲的也差不多,在最后他重申作为S省人想要帮助S省人民的愿望。 2021年7月,大熊收到了来自X县团委试岗报到的短信通知,他被分配到了县里新成立的金融局办公室。 正式报到那天,政府举行了隆重的欢迎仪式,从团委书记到下面的各部门领导挨个发言,志愿者有80多人,站在台上,等着主持人点名领走,就像《士兵突击》里的新兵入伍仪式一样。 大熊被分到了金融局。领他走的是一位30岁上下的大姐,姓李,长得像大熊初中的语文老师。一年之后的大熊回想起来,才意识到这就是传说中的贵人。 金融局就在县政府旁边的商务中心大厦的十六层,站在上面可以看到县政府门前巨大的广场,外面淌着的一条河,再远处是X县的一半全貌。 李大姐领着大熊进了金融局的金融办公室,李大姐就是这间办公室的主任。办公室加上李大姐一共三个人。130平米的办公室被分成了两个区域,一个是大熊所在的公共办公区,另一半则是李大姐的办公室,里面又分出来一个仓库和一个小卧室。 上班第一天,他去局长办公室报到,办公室的门半开着,里面放着一张会客的皮质黑沙发,局长坐在办公桌后面,背后是一整面的柚木色书架,党史资料和文件档案一层一层叠着。局长戴一副黑框眼镜,白色衬衫扎在裤子里,精瘦身材,正低头看文件。大熊压着身子走进去介绍自己,局长对大熊说: 小高,你到我们金融局来,对你是个很好的历练,你好好干,好好学。在这学明白之后,对你以后很有帮助的,整个政府,大到中央,下到乡镇基层,都是这套运行机制。你以后就算不在体制内工作,干些其他工作,文员秘书之类的也是很有帮助的。 大熊边听边点头。他当时想的是,一边做着这份清闲的工作,一边准备再次考研。 整个局里一共16个人,除开领导和四个科室负责人以及四个正式编制后,剩下(7人)的都是临时合同工。大熊是志愿服务,每个月只能拿2300块,比临时工的工资还要低1000块。他主要是打下手,并不承担具体的工作责任。因为老是跑上跑下,加上年纪最小,大家都叫他小高。 小高很快弄清楚了自己的职责,包括但不限于:收发文件,上传下达,布置会议,购买办公用品,预约公务用车,买杂物,打扫局长办公室,以及完成局长下达的所有工作和生活要求,比如拿个快递,买包烟,递瓶水,食堂带饭……最麻烦的一个活儿是安排会议,要端茶倒水,还要摆桌子摆椅子。 他觉得自己像个太监。他看着桌上摆放的领导座次和那些银行代表名字,心想,局长说的运行机制,敢情是这样。 小高和李大姐相处最多,办公室里只有他们两个人。李大姐叫他:高儿。李大姐有个女儿,常被带来办公室,小高有段日子最忙的事就是陪小孩玩儿,辅导功课。 有次李大姐的老公来局里开会,小高下去迎接,对方是一位乡镇领导,穿着一身黑西裤、黑皮鞋、白衬衫,微微扬起的刘海刚好齐到黑色镜框,小高心里默默地想,要是有一天也能如此穿着打扮,也拥有一位李大姐这样温柔的且有正式工作的妻子,人生足矣。 作为小高的直属领导,李大姐手把手地教他处理文件,还帮他解决了不少麻烦事儿。有一次,一个上访常客来局里,小高被对方骂得不知所措,慌在原地。这人因为参与民间集资,钱被卷跑后公安机关抓不到人,政府也没办法解决,总是来金融局上访。小高只好一个劲儿地安抚他的情绪,实在没办法了,就找到局长,局长没好气地说:这人都是老油条了,下次赶紧打发走。 李大姐知道后,告诉小高,遇到上访问题的口诀:端茶倒水做记录,热情礼貌三不知。她让小高下次将人直接带到接待室,由李大姐出面了解情况安抚,要还是搞不定,才请局长出面订个日期许个承诺,对方又能安静不少日子。 局里有老一点的人告诉小高,以前有上访的人要是说话解决不了,直接就带着进局子了,关个几天,这人自然就安静了,只是现在政策下来了,不能用以前的手段了。 金融局的工作很闲,小高每天9点到局里,大多时候是看书和看手机,帮着换下水,中午有两小时的午休时间,一天也没什么事儿。下班时间是五点半,但他在的办公室算是领导的秘书处,必须等领导下班了,才能离开。 网络图片 李大姐看局长没什么事情安排时,经常让小高直接走,或者带着他一起溜走。慢慢地,大姐开始和小高唠起了家常,听说他还在准备考研,立马制止他,让他不要考研,直接去考编考公。 李大姐讲起自己的经历。毕业后,她做了两年销售,父亲和爷爷生病了,家里没人管,日子散成一地鸡毛。她的销售工作并不如意,每天跑得大汗淋漓。她想过安稳的生活,先是考编,进入编制工作两年后,又考上了公务员。 李大姐告诉小高,公务员福利待遇很好,有公积金买房,对下一代的帮助很大。她严肃地建议小高,考研出来还得考公,何必浪费时间,不如一劳永逸直接解决。这思路,小高以前没有想到,经李大姐一点拨,才恍然大悟。 2021年10月份,在金融局待了三个月后,小高决定放弃考研计划,开始考公。 金融局考编考公的老人很多,多是屡败屡战者,小高很容易就获得了复习资料,但不久之后,疫情在小城滋生,小高被分派到防控点去执勤,复习的时间成了问题。 临近2022年春节,小高参加了第一次公务员考试,距离面试差8分。 毕业后,我们大学的同学总是时不时地在群里吐槽工作:加班,被PUA,被欠薪,没有社保,没有公积金,没有双休。大家都过上了一眼看不到尽头的生活。有时独自生活在出租屋里,我常常感到被巨大的沉默所吞噬,精神也随着干瘪下去。 小高很少加入我们的话题,他在金融局享受着朝九晚五的生活,办公室里的人带着笑脸,友善客气,每一天去上班都不必纠结,还能拥有不必将早餐囫囵吞下的松弛。他甚至和在学校一样,保持着两小时的午休习惯。每天下班,他步行十几分钟就到了家里的楼下,此时的夕阳还未全部成型,他还能留出来一小时跑步。他理解我的压力,有时候也说:你看起来衰老了好多。 为期一年的志愿服务只剩下半年,每次看到我们抱怨,小高仿佛感觉那台高速运转的社会机器齿轮,正一步一步向他逼近,一种如履薄冰的恐惧让他头皮发麻。他已经习惯而且喜欢上了现在的生活,第一次考公失败后,他更加迫切地渴望上岸成功。 3 防疫一线当“大白” 局长倚重照顾 小高身不由己 2022年春节过后,小高所在的县城冷清了下来。从2021年底开始,疫情持续加重,可感染情况并未公布,只在政府内部流传。 小高听李大姐说,马上就要封城了,县里的娱乐场所都停掉了,现在只开放少数超市。春节假期后上班没几天,县里开始全面管控,金融局也开始居家办公。直到管控的第20天,下午四点,县政府的公众号发布了新增三例的公告。晚上七点,市里又发出全面清零的公告。 第二天,县政府的微信公号发布了新的公告——封城。他记得上面有段话写着:此前我县进行了20天的封控演练。很快,外出学习的县委书记回归,市里派驻指导组,X县开始了长达一个月的 “真”封控。 小高每天待在房间里复习备考。考公失败后,他听从李大姐的建议,先报事业编。此前离面试只差8分,加上现在居家办公,时间充裕,小高觉得这次把握很大。 2022年4月25号早上8点,闹钟响起,小高迷迷糊糊打开手机,看到一条凌晨四点发来的消息,局长说:务必于4月25日早上六点前到xxx防疫点位集合进行疫情防控,不来的将计入年度考核档案!!! 小高一看时间,已经迟了两个小时,他立马掀开被子,换好衣服,擦了把脸就往外走。走到小区门口,他发现大门关死,只留下一扇门卫室通往外面的小门。门卫坐在椅子上刷着短视频,斜了小高一眼说:封城了,所有人都不能出去。小高解释自己是政府的,要去防控。对方抬眼打量小高,说:工作证。小高是个临时工,没有工作证,只好给局长打电话,门卫向局长问了姓名、单位、执勤点后,才让小高通过。 防疫点位上只有四个人,局长、副局长、局长司机、一位女同事(后来走了)。局里的正式员工和临时工都没来。实际上,局长给金融局的16个人都发了相同的私信,但并没有在群里统一通知。好在下面乡镇上的人前来支援,才解决了人手问题。 小高所在的金融局,有5人是年过三十的合同工,为了考编制,一直留在政府里。其中一位大哥从大学毕业开始,边工作边考公,直到35岁才考上。政府里的工作由上往下安排,到合同工这里便是最后一环。他们最忙碌,实际上也最被需要。小高觉得有些人已经在潜意识里把自己当成了正式员工。只在发工资和逢年过节发油卡、礼品时,他们才能感到差异。 小高和我聊到临时工的问题,我常和他争辩,应该同工同酬。小高一句话就给我打了回来:人家给你一个救生圈,你不说感恩就算了,还想要上船,想什么呢。 现在小高成了兜底的人。他们遇到的第一个问题是没有防疫物资。酒精、口罩、隔离服都没有。第二天,宣传办的人来拍照,局长毛了:现在口罩酒精什么都没有,隔离服也没有,就连饭菜水都没有,让我们怎么防疫,天天就搞这些形式主义,物资不给我们送来,宣传标语倒先送来了。那个来拍照的大姐也很委屈:没办法,领导就是这样要求的。 小高在一旁看着,觉得局长说得对,也理解那大姐。但他心里想的是:复习考试的事儿咋办。 局长连着三天追问物资,电话一直打到了县政府,每一次都声嘶力竭。三天后,酒精和口罩终于送来了。等到第十天才送来桶装水,之前一直靠局长在旁边住户接水牵电。局长没让小高直接去接触感染人员,让他做一些文员的工作,并在私下里给了小高500元钱。 小高自己一个人住在一顶帐篷里。帐篷里面只有一张铁板床,比学校宿舍的床稍宽一点。一日三餐,他们吃政府配送的菜,早餐是馒头咸菜,午饭是几颗堆起来的青菜花菜,还有几片猪耳朵,一小盒米饭,没有盐分,很清淡。小高吃不饱,很难受。局长不知道从哪里搞来许多方便面,面包,火腿肠。他将这些东西都藏在司机的帐篷里,只有局长、副局长、司机和他,四个人知情。后来局长又搞来四箱怡宝,偷偷地给了小高一箱。天逐渐热起来,帐篷成了蒸笼。局长又搞来了街上一家安保公司的钥匙,这下小高能用上空调和干净的厕所了。 网络图片 小高执勤的地方是个没有物业的老小区,出口被大铁皮门封住了,政府每三天配送一次物资包,物资由大卡车配送到据点,他们拿下来,再分发给各个单元楼小组的组长。 一天深夜1点,一辆黑色皮卡开过来,停在了小区门口。六个穿着便服的大汉从车上走下来。一人冲着小高喊,把门打开,要准备消杀。小高见对方没有文牒,便准备通知局长。这人没等小高摸出手机,便疾步上前:不用说了,我们刚从县里开完会,县里领导直接下的命令。此前局长给小高下了死命令,没有文件证明,一律不得进出,小高边拿手机边说:那我也得说一声,我没有通知就让你们进去我得倒霉。这个大汉上前准备自己开门,小高的电话也接通了。 小高:局长,来了五六个人要进门消杀,说是县里安排来的,你知道这个事情吗? 局长:消杀?!这都凌晨1点了。消杀什么?你把门给我看好!我现在立马过去。 A大汉:这点位长是谁,那么屌,县里领导安排的他都不开门。 B大汉:我看一下工牌子,陈**。就上次开会县里领导说他防疫不到位的那个。 A大汉:我的乖,就这还当局长呢。 他们说话声音很大,局长听见后暴怒,让小高打开免提:你们在说什么?我可是都听到了!我倒要问问是哪个熊孬说的!我没有接到县里通知,你们今天哪个敢进去试试! 局长挂了电话往这边赶,小高没搭话,坐在椅子上,六个大汉则站在车边。十几分钟后局长到了,火气也消了不少,对方只说:你不信自己给县里打电话。局长通完电话后,又耗了十分钟才放他们进去。 需要消杀的住户都被隔离了,只剩下一个80岁的大爷。消杀的人让小高去安抚情绪,小高找来副局长出面。副局长说:你也是老党员了!现在疫情这么严重,国家有政策你不知道吗?你不遵守规定,出了事儿,我们谁都背不起这个责任!随后大爷被请出房间,给了一个折叠床和小被褥,在小区保安室对付了一晚。 小高回去之前,给那位大爷拿去了一瓶水。他认为自己做不了什么,只是一颗子弹,不是扣动扳机的那个人。那段时间,“身不由己”成为小高最多的感叹。 经过了十来天的慌乱过后,防控的节奏稳定下来。小高开始思考接下来的复习计划。他断定今年的事业编考试会延期,果然,考试时间往后推迟了3个月,要到7月举行。 他没觉得疫情是什么大事,他已经司空见惯了。小高算了算,除去每天四小时执勤,以及为局长整理一些文件外,还有很多空闲时间,完全可以用来复习。但他出门的时候走得急,复习资料全部没拿。 纠结了一天后,小高下定决心要偷溜回家拿资料。2022年5月10号,封城的第15天,他打电话给母亲,让其准备好备考资料,约好深夜在小区楼下背面的铁栅栏见面。 凌晨两点,小高关掉手机屏幕,躺着床上听了一会儿帐篷外的动静,只听到一些树叶沙沙声和很远处传来汽车报警声,外面的马路没有汽车经过。他起身,铁板床发出刺耳的吱吱声,他站起来又停了几秒,才掀开帐篷的门帘,弯着身子,迈出腿,左右环顾了一下,走到外面。30顶帐篷齐刷刷地黑着,马路上路灯下泛着白雾,在行道树的作用下,呈现出丁达尔效应的反射光。 他迈着小碎步跑到帐篷对面的马路上,躲在树荫旁边往前走。他的防疫工作证还没发下来,不敢走大路,怕有人巡逻。他穿过公园的树林,看不清路,也不敢拿手机照亮。他很紧张,根据规定,执勤人员非必要不得擅自离开据点,倘若被抓到的话,他这一年的志愿服务算是泡汤了。 走了大约十分钟,小高隐约听到汽车驶来的声音,他一个箭步躲进树丛,蹲下观察。树枝插在他的头发上,汗水沿着头皮一直往下渗,很快就打湿了整个后背。过了一会儿,汽车的声音逐渐消失,一切又安静下来,小高却不敢往前走了。 重新回到帐篷后,小高脱下衣服,躺在床上,把风扇风力调到最大。他大口喘着粗气,一直到凌晨4点多,才睡了过去。 第二天,小高打听到政府门口的路没有管控,可以通过,他决定再试一次。这次他拿到了临时工作证,还穿上了执勤时的白色防护服。 往常回家只需五分钟的路程,绕了快半小时。他终于走到小区铁栅栏围起的一个角落,母亲正在栅栏后面朝他喊。小高冲上去让母亲不要说话。匆匆拿到资料后,他叮嘱母亲,让她和父亲这段时间千万别出门,马上就要清零解封了。他没来得及看清母亲的脸,说完便转身往回走。 回到帐篷里,小高脱掉防护服,全身被汗湿透了。母亲给的袋子里装着试题资料和一本面试书籍,还有一些口罩、酒精,一个插排和一盏小台灯。 此后小高开始将时间全部投入到备考中。局长让他有空就去帮忙,他有时候故意不去。他把折叠床弄成了临时书桌,地上垫几张纸坐着,把书放在床上看。白天他在外面商店的台阶上看书。 2022年5月24号,解封前一天,小高看完了所有的书和复习资料。 在帐篷里复习的时候,他想起大学时有同学因为他的肥胖和不善言语,投来轻视的眼神。以前他没机会证明自己,现在他下定决心要让人刮目相看。小高也确实擅长于此。试题里的那些逻辑问题,图形问题,他总是能一眼找出其中的关系。 拿回复习资料没多久,城里开始进行清零工作,所有感染者或接触者都要转移出去。晚上九点,小区门打开了,人们走出来,儿女带着老人,父母带着小孩,都穿着隔离服,排成蜿蜒的队伍。小高负责拍照。 这些人里,有他初中时暗恋的女同学。小区刚封时,她要出去实习,跟局长说了很久才得以出来,小高认出了她,但她显然认不出穿着防护服的小高。他还记得那个大妈,她的父亲去世,她在家里等了两天,才得以把父亲的遗体送到了殡仪馆。还有一位临盆的孕妇,等了很久,救护车才来,还有一个误食消毒药丸的小孩儿…… 在县里,每天都要开点调大会,会上每个点位长要汇报当天的防疫情况,从感染人数,消杀工作,到物资分配,人员排班,全部需要记录在册。 解封前的最后一次大会上,一个点位负责人仔细做了PPT,洋洋洒洒讲了一个小时,受到了书记表扬,说要让电视台来采访。局长也为这次大会做了充分准备,拉着小高将发言稿改了又改,点位人数、任务分配、辖区人数、多少妇孺老幼、哪家哪户没有消杀、物资分配情况……改了整整一天。局长没被抽到发言,他看到别人受表扬,用手拐了一下小高,问他什么感受,小高挤出勉强的笑容,心里想:人一旦成为数字时,每一个人都能被一笔带过。 在连续十五天没有新增病例之后,2022年5月25号,城里宣布逐步解封,县长被撤职。 解封那天晚上十二点,他躺在折叠床上,忽然听到了外面马路上出现吵闹声,骑车的、鸣笛的、放烟花爆竹的……响成一片。那晚他只迷迷糊糊地睡了三个小时。 第二天起来,他们收拾东西,拆掉帐篷。他意识到,在体制这个巨大机器面前,大家都只是零部件而已,开关按下,一切只能跟着转动。 4 考编上岸 送礼的事让他犯难 解封后,距离考编只剩下不到两个月的时间。小高每天早上8点起床,先刷一套试题,然后去金融局上班。上班时,他在办公室看讲课视频。下班回家后,他学习到晚上10点,洗漱完躺在床上,再看半小时的网课视频。 看视频的时候,累了他就会打开弹幕,成千上万的弹幕瞬间铺满整个屏幕:师傅别念了、我大着胆子来听了、轮到我点开这个视频了泪目、四点多还在卷的局长们你们好、懂了大领导秃了这就去弄同款发型……小高盯着,心里也好过了些:原来大家都这么辛苦。 我偶尔会在游戏上看见他在线,便发消息给他为啥没学习,他说太累想要放松一下,然后头像又成了灰色。 2022年8月3号,我接到他的电话,得知他考上了Y市某个乡镇的事业编。 小高的成功,带着很偶然的成分。他一共报了四个岗位,都在不同地方。最后他考上的岗位是距离他最远的,他只是顺手报了名。考试当天进入考场时,他发现有三分之一的人缺考了。这个岗位的笔试他考了第二名,只比第一名低了0.9分。 他的爷爷奶奶听说这个消息,立马就要去取钱给他,让他报名面试速成班。小高很犹豫,拨打了当地排名第一的辅导班的电话,对面给出了3天七千四,5天九千八的培训套餐。大熊觉得价格有点高,对方只说,我们就这价格,你要报吗?小高挂了电话,在网上花2000块钱报了网课。 面试那天,考场里坐着四个考官,看起来都已经年过四十,眼神冷漠。小高脑子里不断地练习着答题的模板和说话的节奏语气。情景模拟时,考官出的题是,镇上就要刮台风了,让他去进行通报。小高从人身安全、公民财产、防灾规范、撤离路线、事后安置这几个点进行了阐述。 考完当晚,他做了一个梦,梦见自己坐在办公室里查成绩,考上了。 一周过去后,小高在当地的政府公众号上查询面试成绩,他是面试第一,笔试第二。消息出来后,他一个人也没有通知,直到公示期过了,才向为数不多的朋友和家人透露。 体检那天,小高遇到了另一个考来的朋友,对方说自己花了三万报的面试班。他内心窃喜。 一周后,岗位所在乡镇派人来政审,小高需要找金融局的四个人来参与。他去找局长,给局长拿了一条中华烟,感谢他在疫情时的照顾,并请他劳心接待政审的人。局长嘱咐他,要给政审的人准备礼品,然后安排李大姐来接待。局长还给小高颁发了市优秀志愿者的奖。 送礼让小高犯了难,他给局长拿烟纯粹是真心感激,也没什么心理负担。但人情世故的事他还是第一次接触。小高想,买烟买酒太贵了,不合适,他考虑再三,决定送点家乡特产:香烤啤酒鸭。 政审那天来了三个人,一老一少,还有一个司机。小高拎着特产,准备在司机停车的时候顺手将礼物放在后备厢里。车子停下后,还没等小高上前,司机就把车开走了,小高只好又把礼物收了起来。此前一天,他还跑到县里一家比较好的饭店打招呼,说会有招待,让饭店务必要留出一个包房。 政审时,镇上的人先找到小高了解他对即将上任的工作的看法。两个人里,有个人只比小高大一岁,看着冷冷的,但另一个人稍年长的人每次向小高提问完后,都会朝这位年轻人投去征求意见的眼神。小高心里既羡慕又失落:年纪明明差不多,可他还是被考察的一方。后来小高才知道,这人在镇上名声在外,据说“上头有人”。 和小高聊完后,他们又找了小高安排的四个人面谈,李大姐就是其中之一。李大姐出来后对小高说:局长见人就夸你,说我们高儿这孩子素质高,办事强,疫情的时候帮了很多忙,是个踏实的人,而且走之前还给自己解决了前途问题。 政审结束后,李大姐邀请这两人吃饭,小高见状也赶紧上前邀约,对方拒绝了。临走,他们又问了一句:这里哪个饭店比较好吃?小高没多想,推荐了一家。如今他回想起来才明白,当时人家给了他机会,但他没有抓住。有些时候,需要克服难为情,制造一种“盛情难却”的局面,才能达到目的。 考编通过后,小高一直告诉家里人要保密,他觉得在公示期结束之前一切都不算确定。他还有些迷信,总觉得事儿没成之前,一定不能声张,毕竟煮熟的鸭子也能飞。结果,他父亲几乎立即告诉了全家亲戚。他去看望外公外婆时,外婆咧开嘴笑不停,说,我的宝贝大外孙,要去拿政府的大红票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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