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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我生活在一个教育竞争压力这么大的地方,我会想我的孩子成年之后,他也要面临一个这么焦虑的环境。那我的选择可能就是干脆不生孩子了。 网络图片 一席的朋友们大家好,我是于嘉,来自北京大学光华管理学院社会研究中心。我的研究领域是性别与家庭,最近几年关注的议题主要是生育。从研究范式来看,我是利用统计数据来理解各类社会现象。 所以今天我很高兴可以和大家分享,我们如何从数据去理解,为什么东亚、为什么中国会成为全球的生育洼地。 两次人口转变 当我们讲到生育的变化时,一个不能绕开的概念或者框架,叫作“第一次人口转变”,指的是社会中的人口结构从高生育率、高死亡率向低生育率、低死亡率变化的一个过程。 在工业革命之前,大量的社会都有非常高的生育率,也有非常高的死亡率,所以整个人口呈现出非常缓慢的增长。但是随着工业革命的开始,经济发展,医疗水平上升,人们的预期寿命也增加了。 与此同时,婴儿死亡率大幅下降,但生育率又没有发生变化,于是就有了大量的新生人口。随着这些新生人口进入劳动力市场,就产生了我们讲的“人口红利”。在这个过程中人口也会快速地增长,也就是我们经常提到的“人口爆炸”的概念。 网络图片 在第三个阶段,生育率开始下降。此时人口学家们相信,生育率可能会从6、7这样一个比较高的水平,下降到更替水平附近,之后就会维持一个比较稳定的生育率。 什么叫作更替水平呢?指的是一个育龄妇女,她平均一生大概会生2.1个子女。这样一代人正好可以取代一代人,那人口总量就会保持相对稳定。 这幅动图展示的是全球生育率的变化。深蓝色表示非常低的生育率,深红或者深橘色,代表比较高的生育率。 网络图片 二战之后的50年代,全球处于一个生育的爆发期。大量国家都有非常高的生育率,包括中国在内,总和生育率可能会达到6以上。 但是进入到80年代后,大量的国家,尤其是西欧和北欧,它们的生育率已经降到了更替水平之下,甚至降到了1.5之下。 2020到2025年,根据联合国的预测,除了非洲和少数一些地区外,全球大部分国家的生育率都已经降至更替水平之下。而到本世纪末,包括非洲在内,全球可能都会面临一个低生育率的问题。 从这些图就可以看出来,人口学家似乎错了,生育率的下降并没有止步于更替水平。上个世纪七八十年代,欧洲的一些国家其实已经出现了超低生育率。 与此同时,非常多新兴的家庭现象出现了,比如婚前同居,比如没有结婚就开始生孩子。所以“第二次人口转变”的框架被提出了,试图来解释为什么全球会出现这么低的生育率。 两个生育洼地:东亚与南欧 在全球第二次人口转变中,出现了两个生育洼地:东亚和南欧。 北欧是全球最先下降到一个非常低的生育率水平的地区。但我们如果看2021年或者2022年,北欧的生育率在全球发达国家中是属于相对较高的状态。换句话说,它经历了下降之后,在这些年又有所回升。 网络图片 实际上全球最低的生育率,目前是出现在东亚。在中国2020年的第七次人口普查中,中国的生育率是1.3,最近两年依然在持续地下降。包括韩国,其生育率在2021年已经降到了0.8。我经常看到一些很有趣的文章说,几百年后韩国人可能就会从地球消失。 那为什么全球的两个生育洼地是东亚和南欧,这些地方有哪些共性呢? 一是它们都有非常强的家庭主义传统。这种传统会让人们认为,一个孩子的出生和成长,他以后发展得是好或不好,都是家庭的责任。在这个孩子的成长中,所有的成本、责任都要由家庭来承担。所以家庭有更清晰的对于生育成本上的认知,更大的压力会抑制大家的生育倾向。 这种很强的家庭主义传统,也使得东亚和南欧社会的家庭福利支出占GDP的总量较低。 讲完这些共性,那东亚到底有哪些独特性?我认为有三个方面,第一是很强的教育焦虑;第二是紧密的婚育捆绑;第三是非常强的集体主义的影响。 我们接下来就从数据的角度具体来看这三方面的独特性。 东亚的教育焦虑 教育焦虑首先体现在,父母对子女普遍有着非常高的教育期望。这点大家很容易理解,父母都望子成龙、望女成凤,而且并不完全取决于家庭背景。 这张图展示了李汪洋老师和谢宇老师做的一个研究,他们想看不同国家和社会中,父母的教育水平如何影响他们对子女的教育期望。图中的黑点代表父母的教育程度与教育期望的相关性强弱。如果黑点非常靠右,就表明相关性是比较强的。 网络图片 可以看出,在德国或者在美国的白人群体中,黑点是比较靠右的,它的相关性是比较强的。 但在中国大陆、中国台湾地区和韩国,甚至是美国的亚裔群体中,这些黑点都比较靠左,意味着无论父母的教育程度怎么样,他们对孩子的期望都是很高的。 比如说在甘肃华池,父母对于0到21个月的孩子期望怎样?其与家庭背景的相关性是极小的。也就是说,当孩子刚生下来的时候,我们中国的家长几乎是普遍都期望他们未来可以取得非常高的教育成就。 但是如果你们有孩子的话就会意识到,随着孩子的成长,家长可能会变得稍微理智一点。随着孩子到了七年级、九年级之后,家长的期望会没有那么高,或者说相关性会有所凸显。 这种普遍很高的教育期望,它的幅度到底有多大呢?根据2020年我们分析的“中国家庭追踪调查”的数据可以看到,如果家长的学历在本科及以上,那么他们期望孩子的受教育年限平均是16.93年。如果家长的教育水平只有初中及以下,那么他们期望子女的平均受教育年限大概是15.6年。两者仅相差1.3年左右。 但事实上,家长在本科及以上的教育和初中及以下的教育,他们本身的教育程度可能差了6年,甚至更多。 网络图片 这种非常高的教育期望最直接的一个反映,其实大家也非常熟悉,就是补课。我们要花费大量的资源去投资孩子的教育。 下面这张图展示了不同国家和地区的15岁孩子在校外每周参与数学辅导的时间。在韩国,有超过80%接近90%的孩子,他们每周都会接受数学的课外辅导,并且平均会超过5个小时。 在中国大陆的北京和“包邮区”,包括中国香港和其他的东亚地区,孩子都将大量的时间投入在了学校教育之外。 网络图片 除了补课时长,教育期望的另一个最直接的反映,是家庭的教育支出。下面这张图中,橙色表示家庭在课外教育上的支出占家庭收入的比例,黑点是课外教育的支出费用。 网络图片 很遗憾,这个调查没有覆盖中国大陆地区,但是它显示出,无论是在韩国也好,在中国香港、中国澳门也好,家庭的教育支出相对来说都是比较高的,也占据了家庭收入较高的比例。 为什么我们要关注教育焦虑呢?因为教育焦虑或者说教育竞争压力,会直接抑制人们的生育意愿。 这是我们做的一个研究。第一幅图的横轴是GDP总量,代表一个地区的发展程度,纵轴是这个地区的人们平均的理想子女的数量。 网络图片 第二幅图的横轴是教育竞争压力,我们用教育培训机构的密度来进行计算,也就是在这个地区中,每万名小学生大概对应多少个课外教育培训机构。 网络图片 这个研究用的是2018年的数据,是在“双减”政策之前。可以看到,一些地区比如北京确实是非常卷,每万名小学生大概会对应500到600个课外培训机构,换算出来大概是20个小学生就对应1个课外培训机构。 我们经常认为,随着经济发展大家都不想生孩子了。经济发展和生育意愿之间的关系确实一定程度上是负向的,但是其实教育竞争压力对生育意愿的抑制程度可能是更高的。 比如鹤岗,大家对于鹤岗的认知可能只是买房很便宜,5万块钱就可以买一个房子。从上面两张图里可以看到,鹤岗的经济发展水平并没有那么高,它是一个很小的城市,但它的教育还是有点卷的,所以鹤岗居民的平均理想子女数量其实不是特别高,几乎和北京上海持平。 那为什么教育焦虑会抑制人们的生育意愿? 我认为主要是通过两个机制。一是如果教育非常卷,需要投入非常多的教育资源,父母就会想尽量少生,把家庭有限的资源集中在一个孩子身上,不想再去生两个或者三个。 另一方面,其实我们在考虑生育这件事情的时候,并不仅仅考虑我当下的状态,比如当下的收入高低、工作好坏、是否养得起孩子,我们也会考虑孩子成长之后会生活在一个什么样的环境里。 如果我生活在一个教育竞争压力这么大的地方,我会想我的孩子成年之后,他也要面临一个这么焦虑的环境,我的选择可能就是干脆不生孩子了。 婚育捆绑 第二个造成东亚低生育率的原因,是婚姻和生育的高度捆绑。人们就像去麦当劳买套餐一样,买汉堡就一定要搭配一个薯条。婚姻和生育这两件事情,在东亚是非常紧密地被绑定在一起的。 一定程度上,人们进入婚姻就意味着一定要生育,或者说生孩子就是人们进入婚姻的一个非常重要的目标。 这张表格是中国、韩国和日本三个国家的数据。第一行展示了2010到2015年结婚的女性从结婚到生出第一个孩子的间隔时长的中位数。 中国的间隔非常短。十月怀胎,婚后第11个月孩子就已经生出来了。韩国会稍微长一点,但也没有长到哪里去,是15个月,日本是18个月。 其次,在婚后一年之内中国已经有大概超过一半的女性生了孩子。中国和韩国在婚后两年内可能有大概3/4的女性都生育了子女。 网络图片 这种高度的婚育捆绑还反映在不结婚就不生孩子。其实全球的结婚率都在下降,为什么对东亚社会产生了最强烈的影响?因为在东亚,婚姻依然是生育最重要的一个基础。 这张图展示了各个国家(地区)婚外生育的比例,也就是在当年出生的新生儿之中,有多少比例的父亲和母亲是没有婚姻关系的。 网络图片 中国大概有10%左右,日本和韩国相对更低,可能只有3%到4%。和中国处于同样经济发展水平的拉美国家,比如在墨西哥和智利,有70%、80%的孩子都出生在婚姻制度之外。 和日本、韩国的经济水平相类似的一些欧洲发达国家,也有很高的非婚生育的比例。 不结就不生一定会带来生育率的快速下降,因为东亚社会都在不断推迟进入婚姻的时间,甚至有更多的人选择了不结婚。 那我们的非婚生育比例是不是在未来也会有一些上升呢?可能并不会,因为还有一点在于,生了还要补结。 这张表格反映了中国不同出生年份的女性在婚前生育的比例在6%左右,但是这个群体中超过一半的人在生了孩子后的一年之内就赶紧补上了结婚,三年之内,2/3都结婚了。 网络图片 生育捆绑的另一个体现在于,我们选择结婚对象和生育对象的时候几乎采用了一样的标准。 下图是我们做的两个研究,想要探讨中国人到底采用什么样的标准去选择婚育对象。我会问,这样的一个对象你跟他(她)结婚理想不理想?这个人他(她)作为你孩子未来的父亲或者母亲,理想还是不理想? 图中的点如果位于虚线右侧,代表这个条件有着正向的效应,在左边是负向的效应,点所对应的横轴数值则反映出这个条件的效应强弱。 网络图片 可以看出,在中国,人们选择结婚对象和生育对象的标准几乎是一致的,甚至对于生育对象的要求更高。它很大程度上是受到中国家庭的“子女中心主义”的影响,家庭的资源都是向着子代的方向去流动。 大家会觉得这不是废话吗?我跟这个人结婚当然要跟这个人生孩子了。但事实上只有在东亚的语境下,我们才会看到如此严格一致的标准。 这本书是两位美国社会学家的研究成果。她们试图去理解为什么美国有这么多的女性,尤其是底层女性,会选择在婚姻之外生育。这些女性没有结婚就生下孩子,并且在之后的很长一段时间里,都没有和生孩子的对象结婚,或者很长时间都没有进入婚姻。 在美国的一个街区做了长时间的参与观察并且访问了非常多的单亲母亲后,两位学者得到一个发现——这些女性对结婚对象的要求远远高于对生育对象的要求。 对于这些单亲母亲来说,孩子是生命的一个延续。她们不要求孩子的父亲一定要长相非常好、工作非常好,或者智力非常高,因为她们对于孩子也没有那么高的要求。孩子只要健康快乐地成长就可以,并不一定要是一个被精心打造的作品。 但对于结婚对象,她们会认为这是对一个成年人的要求,所以会采用一个更高的标准。比如我会要求你有经济能力,要求你忠诚、认真负责等等。 因此,她们可以选择跟一个不那么理想的人生孩子,但会在后续的很长时间里,以非常严格的标准挑选结婚对象。用她们自己的话来讲,孩子是必需品,而婚姻是奢侈品。 当然在这里讲这个,并不是鼓吹大家一定要选择非婚生育,只是说我们可以看到这样一种可能性。 前几年,好像大家在网上一聊起来生孩子这件事情,就会说“不婚不育保平安”,但是这两年我发现大家的论点也发生了一些变化,比如有更多的人在讨论“去父留子”,其实它也是一种可能性。 女性如果真的做好了这种准备,是可以选择在婚姻之外生育的。只是在如此严格的婚育捆绑的社会规范之下,她们可能不敢走出这一步。又或者我们的社会没有提供非常好的福利支持和制度支持,来支持婚外生育的选择。 同质化的生命历程 东亚社会面临低生育率的第三个主要原因,是我们受到了很强的集体主义的影响,使得我们会经历非常同质化的生命历程事件。 我们都知道要受教育再工作,然后恋爱、同居、结婚、生孩子,这是一个次序。 网络图片 除了这个次序之外,我们有非常严格的社会时钟。大家可能从小到大听的非常多的一句话是“什么年龄就要做什么样的事”——我讲完这句话可能很多人已经开始窒息了。 这就意味着你和你同时出生的这一代人,从生到死都要卷。你们要持续地竞争,要先在一起高考,又一起找工作,现在就业也很难,然后要一起去谈恋爱,一起结婚,等生出来孩子之后,孩子又要在一起去竞争。这种同质化会使得大家非常焦虑,压力也会非常大。 而且它还会造成一个现象,一旦你错过了这些生命历程事件,没有在所谓正确的年龄做正确的事情,你仿佛就被这个社会落下了,没有办法再追赶上去。 一旦我没有找到很好的工作,就没有办法找到很好的结婚对象;或者我错过了大家都认为应该进入婚姻的年龄,就没有办法顺利地进入到婚姻中。由于不结婚就不生孩子,就会带来生育率的下降。 这种集体主义也反映在数据之中。下表是我们做的一个研究,显示了不同国家、出生在不同年份的男性和女性,其结婚年龄的中位数与标准差。括号内的标准差显示了结婚年龄的变动范围。 网络图片 通常来说,平均结婚年龄越晚,变动范围是越大的,你可以18岁结婚,也可以50岁结婚。但是从数字中可以看出,比如1960到1964年出生在日本的这些男性,平均结婚年龄是超过美国的,但是它的变动幅度是更小的。 甚至随着时间的推移,在更年轻的日本男性群体中,标准差从5降到了2.8。也就是说社会越来越严格,大家结婚的时间越来越同质化,可能都集中在那两三年的年龄范围之内去结婚。 包括结婚之后,人们要非常快速地在一年之内、两年之内就把孩子生出来,如果你没有生出来,就会承受到非常多的社会压力。这其实也是集体主义带来的同质化的生命历程事件。 失去“三孩”想象的中国家庭 说完东亚低生育率的三方面原因,那中国的低生育有哪些独特性呢? 一个非常独特的特征在于,我们执行了40多年严格的计划生育,使得人们已经失去了对大家庭的想象。 这张图展示了不同国家、不同社会中,人们理想生育子女的数量分布,橘色代表只想生一个孩子的比例。在中国,大概有1/4的人只想生一个孩子。 网络图片 我们经常讲“只生一个好”“独生子女好”,这是计划生育对人们生育观念的塑造。但如果从国际比较的角度来看,这件事情并没有那幺正常。 比如韩国,它的生育率即便已经下降到这么低的程度,仍然只有非常少的人只想生一个孩子。比如日本,有大概一半的女性都想要生三个及以上的孩子,但在中国只有不到10%。 我上课的时候经常问我的学生,在你的成长过程中接触到的最普遍的或者最典型的三孩家庭是什么?我的学生给我的答案是《家有儿女》。但《家有儿女》也是一种非常独特的组合,它是重组家庭,在计划生育政策的实施下,还得有一个孩子生在国外,才有了这个“三孩家庭”。 下面这张图的橘色柱形和黑点,显示了中国不同省份的生育水平和平均想要生育的子女数量。可以看到在东北地区,一方面它的生育率是很低的,另一方面大家的生育意愿也非常低。 网络图片 因为东北有大量的国企,计划生育政策的执行是非常严格的,所以产生了大量的独生子女家庭。即便是在东北的农村,独生子女也是非常普遍的现象,在《乡村爱情》里,老一辈的家庭除了谢广坤之外都只有一个孩子。 生育观念的塑造其实是一代一代传承下来的。如果你成长在一个周围都是独生子女的环境下,你就会认为这种小家庭是非常理想的。 除了地区差异,我们还可以看到代际间的差异。在1995到2003年出生的群体之中,有更高比例的男性和女性都只想生一个孩子,其中女性不想生孩子的比例也非常高,大概占到1/5。 网络图片 中国快速下降的生育实现率 但中国当前并不是生育意愿的快速下降带来生育率的走低,而是因为生育实现率的快速下降。这是中国目前面临低生育率的另一个独特特征。 生育实现率就是我们实际生育出来的数量,除以我们想要生育的数量。当实现率大于1的时候,它代表没有满足的避孕需求;当实现率小于1时,它反映的是没有满足的生育意愿——比如我想要生两个,但是只生了一个。 之前中国的生育率还可以,虽然不是特别高,但也是1.5、1.6。而在2020年第七次人口普查的数据出来之后,我们突然发现,中国进入了极低生育率的国家,生育率只有1.3。到底发生了什么? 这张图中,蓝色柱体是理想生育子女的数量,红色柱体是实际生育的数量,这些圆点就是生育实现率。 网络图片 […]
这一年来的一大新变动,就是那些中产高管们以前都忙着工作不管孩子,但现在意识到瞎折腾还不如躺平,对孩子的关注就比以前更多了,精英教育因此更卷了,但问题是卷得赢吗?” 一位国际教育从业者日前如此感慨。确实,在当下这个充满不确定性的时代,恐怕没有哪个家长不焦虑的。 计算机、大数据前年还是留美学生最喜欢的专业前三,现在马上变成回来都找不到工作,预言不仅正变成现实,而且远比料想的更快。 在这不确定性更强的时代,接下来会发生什么?教育内卷的拐点会到来吗? 为什么所有人都那么累? 稍微留心一下周围就会发现,国内的教育体制已经让所有人都苦不堪言。 “教育军备竞赛”多年来愈演愈烈,每个家庭都意识到教育是决定孩子命运最重要的(或许也是唯一的)途径,因而不惜再三加大投入金钱和时间精力,学生、家长、教师都捆绑在上面,无法摆脱。 现如今,上学比上班还苦,才几岁的孩子,每天从早到晚地埋头于题海之中,做作业到晚上11点也不是什么新闻。 即便如此,还是有很多“被孩子笨哭的妈妈”,所谓“不写作业母慈子孝,一写作业鸡飞狗跳”,之前就有一位985博士毕业的妈妈在辅导孩子作业时心态崩溃大哭:“我不想当他妈妈!” 北京大学教育学院博导丁延庆曾吐槽“我教孩子逆天改命,她却教我学会认命”。 重庆大学教授张小强也说“虽然指导的研究生已超过70名,依然对初中生女儿的教育束手无策”。 一位当教师的朋友曾跟我感叹,他这些年见了太多焦虑的家长。 有一位母亲四处找人帮她儿子学习各种新技能,实际上她孩子已经相当优秀,但仍无法满足母亲不断上涨的心理预期,更难以摆脱她那想要控制一切的压迫感。 另一些家长明明已经足够有钱,完全可以直接让孩子移民,但为了面子,望子成龙的他们还是把那些本该去职高的孩子塞进民办高中,结果是每个班都有精神失常的孩子。 家长和学生的疲惫、焦虑,其实早已不是新闻,但近来是连教师也开始感到疲惫不堪: 他们承担了大量非教学任务,既需要应对大量行政指令,又要应对高度竞争性的升学指标和学生期待。 这使一些原本有理想的教师产生幻灭,因为他们发现并不能真正去实践自己心目中的教育,只是整日忙忙碌碌,却说不清这么做意义何在。 如果有一件事让所有人都疲惫不堪,那肯定有什么问题,人们并不是喜欢这样,只不过身在其中者未必清楚那是什么问题,又找不到别的出路,就只能这样熬下去。 现在当家长的70后、80后,当初之所以还能通过教育实现阶层跃升,其实关键是机会的可获得性——直白地说就是,社会上有没有空位置。 在经济高速增长的年代,空缺大把,特别是在那些有开创性突破的领域,还不断涌现出大量新位子。 然而现在,位子已经被占得七七八八了,在位的人哪会轻易让出来?要挤掉已经在位子上的旧人,要比自己去坐一个原本就是空着的位子难多了,即使坑里的萝卜不咋样,关键人家已经先蹲坑里了。 与此同时,高等教育的普及倒是使得每年涌入就业市场的人才倍增,在这种供需关系的变动之下,就只能卷了。 现在真正的问题是: 其实大家可能都意识到已经过了那种卷就一定有回报的时代,然而,就算没什么超额回报,不卷怎么过? 全社会的出路还是相当单一,在这样封闭的结构之下就产生了一种围城的气氛,所有人都在争抢有限的资源,但那与其说为了“活得更好”,不如说是为了“能活下去”,所谓“光是为了活着,就已拼尽全力”。 内卷说到底还是因为资源、边界无法再拓展了,蛋糕的大小已经是固定的了,于是要么拼命挤掉同侪,要么就吁求更公正的分配。 孩子其实尚未感知到这种社会压力,绝大部分情况之下,是家长将自己的焦虑传递给了孩子,而这种焦虑说到底就是: 害怕孩子成为人生输家,到头来连正常的工作生活都得不到保障。 实际上,很多人都意识到,这一年多来,时代变动正在加速发生,但问题是,绝大多数人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即便隐隐约约感到形势正在发生变化,但那似乎又超出了自己所能掌控的范围,只能走一步看一步地被动应对,要说能有前瞻性地提前几年布局,对普通人来说那确实不免太难了。 然而,无论是学生、家长还是老师,当下都不得不想一想:当“内卷”不能带来预期的回报时,教育应当如何回应? 为孩子早做准备 当下的困境当然由来已久,如果说现在有什么不一样,是因为近年来状况的变化,使越来越多的人隐约意识到时代正在发生变动: 少子老龄化将带来一个不同的社会形态; AI等新技术浪潮将改变工作的需求和内容; 与此同时,“卷”也越来越不能带来原先预期中的成功,反倒有越来越多的孩子无法承受压力而出现了心理问题。 这也罢了,现在更棘手的是,就算在学业上达到了预期的目标,仍不足以保证孩子就一定能像父辈那样成功。 日前青岛一位外卖骑手在争执中不幸被小区保安刺死,令人诧异且心酸的是,这位骑手竟然是澳洲留学归来的,谁能想到他的人生竟会如此高开低走?这样的个案虽属极端,但在当下的现实中却完全可能。 这两年之所以有越来越多的人选择躺平,很重要的一个原因也在这里: “内卷”已经不能带来预期的高回报,投入那么多精力,仍然竞争不过别人,又或远不及自己想要的(花了上百万深造,结果毕业了送外卖),那还不如别费那个劲了,好在上一辈也攒下了点家产,只要饿不死,就这么过吧。 不过,即便是这样看似消极的应对,前提也得是家里条件还能提供基本保障,这适合于那些在大城市里有房的人家,但对另一些人来说,在大城市买不起,回老家的小地方又不甘心,手头的积蓄也经不起消耗,真的没别的路子或方向,即便心底里不喜欢,也还是得咬牙坚持下去。 旧模式难以为继,新模式则看不清楚,这就是当下的现实。 不过,虽然社会演变并不总是遵循同样的路径,但发达国家或许比我们早经历了这样的转型:从1980年代起,欧美日就逐渐向后现代社会转型,其主要特点,一言以蔽之,就是在产能过剩的情况下,通过激发个性化、多元化的需求,刺激社会经济和文化继续向前发展。至少目前来看,别无它途。 按照新古典经济增长理论模型,经济增长的主要驱动力来自资本和劳动的不断投入,这说到底都是依靠资源,区别只是资金还是人力。 然而随着第三次科技革命的兴起,这一观点就遭到了挑战,因为在一种环境下有价值的、稀缺的且难以模仿的资源和能力,可能在另一种环境下会变得廉价、丰富且易于模仿。 其结果,哪怕是资源充足的组织,如果没有创新独特之处,在新环境下仍会变得难以维持其竞争优势。 不难看出,这个道理用在人身上也一样: 高等教育已经普及化,大学文凭也不再代表一种稀缺的资源和能力,在人才市场上已经贬值,变得缺乏竞争力。 2018年诺贝尔经济学奖得主保罗·罗默(Paul M. Romer)在其内生经济增长模型中着重指出,推动长期经济增长的是专业化人力资源所具备的知识积累和新知识的增长。 由于新知识的增长不会出现边际递减,因此专业人力资源所具备的知识,是推动一个经济体持续增长的动力之一。 国内教育体制下的那种“卷”,说到底其实是工业时代乃至农业文明的产物,它注重的不是向前突破的创新,而是在既定模式之下不断密集投入,但结果就是出现边际效益递减: 每个人都越来越累,但投入产出比则在不断下降。 在大工业生产时,这样的模式发挥到极致是无敌的。 在富士康的流水线上,工人们一个个面无表情也不交谈地工作,只专注于手头的活。中国工厂搬到美国后就发现,怎么都达不到中国的生产效率,当地工人也无法像国内工人一样可以加班,服从军事化管理,排成一排,点名喊报告。 因为这样的驯服是从小开始培养的:小学一年级的孩子就被要求书一定要立着摆,手臂要交叠放在桌上,如果把手放到桌肚里,就是小动作。 每一个看似毫无意义的规训,都旨在训练一支温顺合格的羊群。这确实能适应大工业生产,但如果比的不是这样呢? 当边际效益的迹象越来越明显,内卷就会维持不下去了,因为事倍功半的投入产出注定低效,很难在一个开放的市场竞争中胜出。 从这一意义上说,现在让所有人痛苦不堪的内卷,在本质上是不可持续的。当创新获得更高回报时,就会奖励那些能率先抓住这些变动的人,逐步推动社会发生变化。 从这一意义上说,所谓“素质教育”远不止是减负,关键是培养的人才能否顺应新的社会变动,并有一套健全的机制奖励这些新型人才,确保他们能得到更好的回报。 虽然转型期可能漫长艰难,但从现代历史上看,这样的转型必定会发生,与其浪费时间精力去卷,不如根据孩子自身的特点,培养特定的技能和创新思维,在未来的竞争中立于不败之地。 文章来源微信公众号:维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