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2023年年初的一场小范围会议中,小红书的中高管坐在一起讨论可能影响新一年电商业绩的风险,与会者一致认为,如果时尚潮流商家负责人彩麟(薯名)离职,那会是电商业务的最大风险——从2022年开始,时尚行业在小红书电商GMV贡献越来越高,到去年年初占比已接近50%,超过美护行业,成为内部第一。 但兼任交易部负责人的小红书COO柯南(薯名)并不满意时尚行业的成果。多位前电商业务及中台员工说,柯南曾在多场会议中点评彩麟“不懂小红书”,认为她没有策略。 这样的评价很不合常理。在其他互联网公司,数据是最重要、最直接的通用标准:带来增长的方向就是正确的方向,员工也习惯用数据证明自己,谁的数据越好,就越值得晋升。但在小红书,这套标准在某些场合失效了。 之后的一场组织架构调整中,在小红书待了9年的家居行业运营负责人麦昆(薯名)被提拔为电商行业的商家总负责人,数据表现突出的彩鳞与其他行业负责人从直接汇报给柯南,变为汇报给麦昆。被大家视为影响电商业绩的最大风险因子——彩鳞离职——一下成为了悬在电商部门头上的达摩克利斯之剑。 最后,CEO毛文超出面了。双月复盘会上,毛文超开始让时尚负责人彩鳞和柯南分别坐在自己两侧,并夸赞前者的表现——这代表着一种新信号。于是,电商部达成了微妙的新平衡:麦昆仍然是名义上的行业总负责人,但彩鳞在决策上的地位得以提升,几乎不受麦昆干预。 在更多员工眼里,这场一波三折的管理层调动只不过是小红书众多管理问题的一个切片,他们还能列举出很多自己难以理解的调动、晋升和裁员案例。他们时常弄不懂小红书的标准到底是什么,并因此陷入长久的不安全感,工作中如履薄冰。 连毛文超自己也意识到,小红书遇到了“大公司病”——在11周年发布的内部信里,他与联合创始人瞿芳提到,许多一线员工已经感知到业务复杂和组织长大所带来的臃肿和熵增,“有劲儿用不出”,“难的不是挑战而是缺乏意义的消耗”。 往回看,或许2022年是一个转折点。 这一年,用户规模快速增长的小红书开始发力商业变现,电商、广告以及国际化业务变动剧烈:1月,电商负责人杰斯(薯名)离职,原为一级部门的电商部被划归至社区部之下,开始由柯南管理;3月,战略负责人二丫(薯名)被调去做国际化业务负责人,小红书开始试水东南亚出海业务;9月,CMO之恒(薯名)带领商业部进行行业划分,开启数次组织架构的拆分、合并。 伴随业务增长而来的,是人员的扩充。小红书开出更高的薪酬和更大的职权范围,以吸引有3至5年一线经验的执行层,和在其他大厂做过管理的中高层,希望他们能带来可复用的成功经验。在去年年初内部还能查看到员工总人数时,系统显示,含实习生等人员在内的小红书员工数已经达到一万二。 这些源源不断的新员工,有着被小红书肯定的丰富经验,也深谙大厂的生存规则,他们抱着期望加入小红书,想在这家为数不多的还处在上升趋势的互联网公司大施拳脚,结果发现自己待的时间远比预期的短,甚至难以landing,连试用期都挺不过。一位中台前员工说,他观察到试用期没满就主动或被动走人的,“比例不小”。 一位商业部员工说,过去一年,光商业部就有超过10位R6级别及以上的人员离职——在小红书的职级体系里,如果是公司创始人兼 CEO 是第一层,R6相当于CEO的减3,通常是业务线的小组长。他曾参加一场由HR组织的培训会议,HR询问在场员工有谁入职超过半年、谁超过一年,并让大家举手,“超过半年的人其实就很少了,基本上都是新来的”。 高频的人员流动和频繁的业务转向中,小红书的组织沟通机制时常失效,决策不及时,落地很艰难,但这不仅是大厂共有的“大公司病”,一些小红书独有的“小红书病”,藏在更深的地方,时刻影响着成千上万员工和这家当红互联网公司的命运。 不以数据为导向 中层管理者高宁还记得入职小红书后,第一次参加双月总结会时的震惊。 整场汇报,没有一个数据。运营负责人的总结像是一篇作文,90%的内容是在讲述自己做业务的心路历程,毛文超还在文档里圈圈点点,评论一句“笑死我了”。另一位产品负责人,也没有提到关于产品的数据。 这和她在另一家大厂的工作经历完全不同。她曾需要通过各种事实、数据来证明自己的方向是对的,“而小红书好像对事实、数据以及真实信息无视了”。 这是像高宁这样的大厂人来到小红书必须学习的第一节课——接受不以数据为导向。 小红书春晚项目负责人来克(薯名)曾在内部播客节目《有人种薯》中提到,自己会在面试或者新人landing时,非常警惕新人到底相不相信一件事情,“如果他相信自己的判断和真洞察,他会扔掉所有那些刻板的执行方式,而不是唯数据论、唯 ROI 论,或者是唯所谓的benchmark来比较到底是好还是不好。这是两种脑子,并不是说另外一种脑子不对。小红书发展到今天,可能也需要一些更科学的管理方式来做评估、管理,但是现在这个过程中,其实创造是放在第一位的。” 前电商业务员工陈思曾经完全看不上这套说辞。她习惯了用数据作为评价标准。她参与过一场电商活动的策划,尽管成交不错,但柯南只肯定了整场活动中的一个产品设计——用户点开笔记,会看到两只蝴蝶飞出来。“我那个时候其实不太理解,这是什么评价标准?它好在哪?这个东西和电商到底有什么关系?” 直到离开小红书,加入另一家大厂之后,陈思才慢慢理解这一逻辑的合理性——做内容时,其他大厂是解一道数学题,有固定公式,比如用红包换来新的创作者,自然能创造出更多的内容,内容能够换来的新用户数和留存率就是答案。而小红书孵化社区的过程,是做一道语文题,什么样的内容能让用户喜欢,没有公式,也没有标准答案,只能靠员工们的感觉。但她仍然觉得,这一逻辑也只在做社区时合理,“电商是一道数学题”。 交易部每月一次的经营月会,往往是感觉与数据两种逻辑碰撞最明显、剧烈的时候。 各行业负责人汇报时,柯南更看重他们提到的“有心智”的个例,比如小众设计师品牌分支Red Label——在主做服饰电商的时尚潮流行业里,Red Label只占据GMV不到20%。 柯南只会问Red label的策略,对剩下80%GMV占比的其他服饰领域毫不过问。渐渐地,行业负责人也学会在汇报时突出重点,在文档里贴的图都是漂亮、独特的商品,把不怎么高的成交额数字缩得非常小,放在下端,不提80%的GMV是如何完成的。尽管在实际运营中,小红书的服饰运营团队架构和抖音、天猫并没有太大区别,依旧是按照男装、女装、童装、鞋子等分类做运营,但在需要资源支持的时候,都是20%的个例优先,80%的工作“只能闷头自己干”。 一些数据表现优秀的案例甚至还会被打压。某行业负责人扶持了一位外部主播入驻小红书开直播间,一场直播的GMV能到2000万——虽然比不上董洁与章小蕙巅峰时期的单场5000万,但已经算得上目前小红书内部主播的头部。但柯南不允许将这个主播作为案例在内部和外部宣传。 “柯南说这不够小红书,不是正确的路径。”一位接近电商的内部人士说。柯南给出的理由包括两点,一是该主播不是小红书培育和成长起来的,二是该直播间卖的货品不具备小红书特色。 有员工觉得,小红书对于这套方法论的坚持,有时到了反行业规律的地步。 2022年年初,高层曾拒绝模仿字节早期做内容电商的方式,以发券或红包等现金激励的形式来做国内电商的增长,认为这样的方式会破坏用户体验,并且会吸引来一部分灰产用户,没法产生长期价值。但负责电商增长业务的一位小组长,花了半年时间,也没有让电商用户带来太多增长,最后被开除。后来提拔的新组长,还是用回了补贴利益点的方式。 同年在做东南亚国际化业务上,高层明确拒绝要买量,原因是毛文超相信买来的用户都不是真正喜欢这个社区的用户。一位中台前员工回忆说,其实众人出发新加坡之前,毛文超说这是“没有预算、没有上限”的项目,但当国际化业务真正开始后,高层又改口,不给投放预算。 最后,运营组的员工“像拉保险一样”线下拉新,或是在instagram上给用户去发私信链接,邀请他们下载并使用小红书,一位知情人士说,2022年下半年的时间,产品在某国家的DAU非常低。 这些别扭的、与过往做事逻辑截然相反的事,让很多新来的员工不知道究竟该怎么做,当数据目标失去引领作用,他们急需找到一个被认可的方向。 Say no和小红书味 2022年8月,小红书本地生活业务突然被按下了暂停键。 产品、运营员工开始了一场长达4个月的共创会。他们来办公室打卡,但什么都不做,只探讨小红书本地生活业务未来该怎么做。每当讨论出一个方案后,柯南会前来点评十几二十分钟,但不给出明确的方向。而本地生活部门员工接下来的工作,则是琢磨柯南的点评到底是什么意思,她想要什么,再花三天到一周的时间给出一版新方案——4个月时间就在周而复始的汇报、点评循环中过去了。 “柯南就是say no的逻辑。”一位电商业务前中层管理说,“她不会给出具体的方向,但她内心会有一个标准——什么是她不想要的。” 从一线到高层都感觉到,站在业务决策层的毛文超和柯南身上有股焦虑、恐惧感——小红书是从电商回到社区后取得成功的,他们害怕外来者们来到小红书,除了带来市场经验,也会再次改变小红书,让它失去区别于抖音等其他产品的独特之处。如果小红书不再是小红书,建立在社区之上的电商、广告销售,甚至是未来的上市计划,也无从谈起。 某种程度上,不以数据为导向的确让小红书保持着源源不断的创造力,带动用户规模快速增长。疫情期间,从小红书兴起一波又一波的新潮流,比如露营,“他给了你这样的空间去做一些有意思的事情,但没有要求必须在短期内有多少DAU或笔记数量,放在字节或阿里,如果你需要三个月、一年才能验证这件事情能不能成,那压根儿就成不了,直接被毙掉了”。 正是因为社区的经验过于成功,做出了小红书特色,成了小红书的护城河,这种恐惧感才愈加强烈。于是管理层要求,必须建设小红书式的电商、广告销售之路。而一旦有人让他们心中的警铃响起,say no就会生效。 多位电商业务的员工认为,电商负责人杰斯在2022年年初离职,就是决策层恐惧感发作的例证。 杰斯加入小红书是在2019年。那年夏天,小红书开启直播内测,5个月后,小红书开始内测电商直播,杰斯也成为电商直播业务的负责人。几个月后的一场创作者开放日,杰斯说,GMV不是小红书直播业务的核心目标,因为“社区的核心是人,我们最在意的是人的感受”。 当时社区还没把流量开放给电商,但小红书直播带货进展已经不错,并捧出以“爱臭美的狗甜儿”为代表的第一批主播,她曾创下过小红书带货纪录。 “但柯南认为杰斯做的直播带货,不是小红书想要的。”一位电商前员工说,在杰斯带领下电商业务全年GMV快速增长,柯南依旧认为杰斯卖的货不符合小红书定位,并认为小红书基本盘还是双列图文,不是直播。而杰斯所制定的一系列直播策略,比如打通社区和电商流量,通过笔记的形式引导用户跳转进直播间,也没有得到认可。在后期脑暴会等大型会议上,这位负责人频繁受到高层的挑战。 2022年1月,杰斯离职,官方声明称是因家庭原因。同一时间,小红书宣布将电商部和社区部合并成为新的社区部,由柯南带队——直播业务开始不受重视,“根本没人管”。月会上,负责主播运营的团队往往被分到最后再汇报,也从未主动提到要再孵化谁。 员工们意识到,在小红书,是否能得到认可,不在于数据好不好,而要看自己“懂不懂小红书”,做的事情有没有小红书味——不管是宣传物料,还是活动设计,员工都被要求做出小红书味。它是阿里味、字节味的反面,但具体是什么,没人能说出来一个定义,也没有一个通用的标准供大家学习。 小红书春晚项目负责人来克曾这样解释小红书味:“第一眼就觉得非常简单、纯粹,是让人觉得心里咯噔一下的东西,劲儿往一处使的那种感觉”“有很小很小的连接和能量,让看到的人能够会心一笑”。 沿着这种玄妙的感觉,更多具有小红书特色的词被创造出来。比如“个人体感”在小红书使用率格外高。高层讨论上,有人说要通过去景德镇去深入地跟商家调研,来增加个人体感;一名高层在月报中反思,个人体感率还不够高。 体感好的时候,生产出的东西是“有灵魂的”。在内部,“有灵魂”可以被用来夸赞一个文档,也可以夸赞一个人。小红书春节营销传播负责人托托(薯名)说,自己最初听到这个词很懵,待了两年后对“有灵魂”的理解是:“回到常识,回到你自己,你观察到的、考虑到的,然后你有顾虑的,又打消顾虑的,你又如何打消自己顾虑的,最终你做了一个决定,老老实实地,不要去粉饰,把这个过程给它落下。” 这不是一种方法论。一场共创会上,多位中高层曾讨论起小红书做到现在有没有核心方法论,毛文超说,小红书不需要方法论。 没有方法论或许就是小红书维持创造力的方法。只是对于新人来说,理解语文题会比学习数学公式更难。他们也难有抓手来学习,究竟什么是小红书味,什么是有灵魂。 生死门 当员工们一起来解答语文题,而评卷人是拥有最高决策权的毛文超与柯南时,老板的喜好就成了做事的依据。 相比数据是客观、不分等级的,感觉与人相绑定,揣度高层的意思来做事,而不是盲目追求数据成果,成为度过试用期乃至一直待下去的最安全、有效的方式。“最好的办法就是找中台,或是老板身边人,问问老板的想法是什么,然后顺着他的想法去干。”前中台员工许泽说。 在小红书中台团队工作,许泽最大的感受是,相比字节跳动是业务团队领着打仗,小红书的业务团队“非常怂,非常不敢有自己的想法和主张”。 他曾遇到过业务团队连写策略报告中的OKR,都要来问中台员工该怎么写。做任何决策时,业务团队往往不会直接去找柯南讨论,而是会提前问中台,柯南最近到底在关心GMV、DAB(日均下单用户数),又或是其他指标,让中台提前“透题”。他们也会将策略报告拿给中台一一确认,以增加柯南同意的成功概率,“这是懂这个小世界的生存规则”。 很难苛责业务团队的谨慎,因为在小红书,如果猜不到老板的想法,得不到认可,后果往往会很严重。 中层管理者程浩很怕开会。决策层批评人时的高压,所有人都有目共睹——一场国际化业务的共创会上,核心高管直接被毛文超骂哭;另一场电商部门的经营月会上,某高层被柯南骂到线上会议直接关停,线下的人自己悄悄走掉,只为给高层留面子。甚至连商业部广告销售负责人CMO之恒,也会被毛文超质疑得厉害。 在商业部,中层将每月一度的经营月会称为生死门。一位接近商业部的人士说,业务负责人们担心自己会在经营月会上回答不好毛文超、柯南提出的问题,或是与他们发生意见冲突,这可能影响到他们的职权范围。 他们目睹过类似的案例。生活服务行业群的前负责人曾在去年夏天的一场月会上,和柯南讨论了10分钟,是否可以在搜索流量倾斜来给商业化广告业务增量。柯南不同意该负责人的观点,认为他在走捷径。“但这只是观点的讨论,并没有对和错。”上述人士说。 一个月之后,该负责人被加了个领导,再过一个月,他就离职了——没能挺过试用期。然而据上述内部人士说,从每周周会的表现来看,上述负责人业务表现,以及对产品需求、商家、行业和竞争对手的洞察,“其实都是ok的”。 当业务并不好做,而大家又观察到与老板意见不一致可能会被调动之后,他们害怕说出真实的想法,害怕与上层会不一样。 一位知情人士说,在2022年一场共创会上,中层与高管们曾在一起讨论小红书的海外版本应该做什么方向。毛文超就其中一个方向简单发表了自己的看法后,在微信群内发起一项投票,让大家从四个选项中选出小红书该发展的方向。 在场的绝大多数人都选择了毛文超事先发布过看法的方向。毛文超点名了选择不同选项的员工,要求他们说出原因,其中一位高管马上转变想法,称本来认为两个方向都可以,现在觉得还是多数人的选择更好。“其实并没有人说选择其他方向不可以,但是通过点名、非常严肃地问你,就已经说明很多了。” 高压、沟通不畅的会议造成了另一个问题——低效。 入职接近两年,程浩参加过数十场月度会议。这些月会足够长,从早上九点开始,下午五六点结束,中间只休息30分钟。光是这一点,就让程浩觉得难以忍受——在其他大厂工作时,只有汇报重要进度或是需要整个公司来做重大决策,才和CEO开会。PPT有明确页数要求,不超过10页,且至少有一页需要CEO给决策,会议不可能开7个小时。 而在小红书,尽管每场会议前都会有流程安排,比如财务数据分析、经营汇报,大家也会将实际业务遇到的困难、需要的支持提前写进共享文档里,但真正开会时,会议变得非常发散,“因为(毛文超)经常会跑题。”程浩说,“他的思维很跳跃,经常从一个话题延伸、抽象到价值观、路线问题,最终又不做决策。”他甚至很难想起毛文超究竟说过哪些话。 不做决策,七个小时以上、让人难以记住内容的会议到底会聊什么? 答案是什么都聊。一场电商部门的经营月会,中高层甚至花了一两个小时聊MBTI。COO柯南让自己的下属在会前测了自己的MBTI,开会时,大家分析了许久不同属性的特点,交流每个人的属性是什么。一位业务负责人由于是T人,被告知以后在招聘时可以再招一些F人。 在多位员工看来,小红书的业务不像字节跳动和拼多多那样是基于老板的顶层设计创造出来的,而是在社区基础上自发生长出来的。用户做了什么有价值的内容,或提出了什么样的需求,管理层就去跟进或满足,很少主动预判和决策。这种思路也被沿用在电商、广告等商业化举措上,市场上没有一份可被小红书直接复制的经验,管理层只能等下面的人去试,再去判断这件事OK不OK。 只是在反复的尝试中,员工很难得到正反馈,反而会因为没有目标与共识,感到困惑、消耗,做大量无用功,最后或忍耐到极限主动离职,或因为频繁变更方向难以得到明确结果,没有产出,而被裁员。 在摇摆反复中前进 小红书电商的美食行业负责人曾在短时间内换过3任。 第一任负责人是天猫生鲜出身,柯南觉得对方“不够高端”,只知道做规模,将其调去做另一行业的项目。第二任负责人是盒马出身,按照柯南想法将目标设定在高端用户,主打有机食品、短保质期的高品质产品等。但等到他做述职报告时,柯南的想法又变了——她觉得还是得做大众化食品。于是第二任负责人没通过试用期,第三任负责人再次上台了。 在互联网大厂,大大小小的摇摆本身很正常,这甚至不是一个问题。对增长的追求,对竞争对手的恐惧,都会加重一家公司的焦虑。他们必须不断尝试新的东西,再根据结果来调整自己的策略。 只是在员工看来,小红书的很多调整往往没有经过充足的方案测算与探讨,只根据决策层的直觉和主张而变化,“并且他们想不清哪些东西适合小红书,哪些东西不适合,只希望通过招聘换人来解决问题,但其实招聘不解万物”。 除了通过换人来调整业务方向,小到一项数据指标的设定,比如电商增长的目标到底是GMV、利润、订单,还是用户数量,大到某个产品是否要继续,都在以员工难以适应的速度更换着。 在2022年柯南接管小红书商业化产品之后,多个商业化产品关停再重启,包括商业化广告外链淘宝及小程序(2023年2月关停,同年10月重启),小红书与天猫合作的底层数据互通互传工具小红星(2023年9月关停,今年1月重启)。后者曾是CMO之恒管理商业化产品时,曾大力建设并推广的项目。“关停时,都是说为了发展小红书站内电商,或是维护社区生态健康,需要商业化收入的时候,又放开了。” 一位商业部前员工说,小红星在2023年中断时,自己一度很难和客户去解释。尽管商业部紧接着就推出了一款与京东合作的数据工具“小红盟”,但商家很难买账——过去推广时一直是“小红书种草、天猫收割”,前后不一致的话术与商家的认知、市场的判断都是相悖的。这也让业务很难做下去。 业务的摇摆背后,是小红书管理层认知的缓慢迭代。 2022年初,前电商负责人杰斯离职后,小红书将电商部和社区部合并成为新的社区部,由柯南带队。 在6月的一场会议中,柯南定下了一个年底要实现的DAB目标。“毛文超直接说,很开心业务一号位今天敢于说年底要达成什么目标,但按照我对小红书执行力的理解,我知道我们年底一定做不到,如果达到了,我毛文超就从小红书楼上跳下去。”一位在场的前电商部员工回忆。 紧接着,在一个月后的复盘会上,柯南又马上否定自己的目标,称小红书做电商的人,谁要是以数字结果为导向,就离开小红书,“从此DAB目标再也没有人提过”。然而到了2023年年初,对过去一整年进行全年复盘时,柯南再一次自我否定,称自己以前规模视角不够,之后需要迭代。 业务就在反复中,缓慢往前推进。直到2023年董洁在没有官方孵化的情况下出现,柯南终于肯定直播与电商的作用。2023年3月,小红书正式将直播业务提升为独立部门。8月,直播业务部门、电商业务部门整合成为全新的交易部,成为与社区部、商业部平行的一级部门。 尽管如此,柯南与毛文超并没有真的放下那份恐惧,社区的地位仍然是不可动摇的。 他们只给到中层管理与执行层一个固定的指标——非社区内容占据总流量的8%,但并没有建立更多的协调机制,让这几方达成平衡产生共赢。于是不同部门建立起了一堵互相隔绝的墙,将完成自己的KPI放在首位,而拒绝横向的协调、合作。 常常有电商部门业务负责人带着流量策略找到算法技术团队,算法团队会要求电商部门先去找社区达成共识,而社区会以影响用户为由直接拒绝合作,最后策略执行不了,业绩也会因此受影响——一位一线员工就是因此无法实施自己制定的流量策略,而被认为“没有取得亮眼成绩”被裁掉。 那些承诺以破坏部分社区体验来换取特定收益的“冒险家们”,也因为不同部门配合度不高,成功率不高,最后落入“做也是死,不做也是死”的境地。 高流动率下的人 离开小红书一年多,中层管理者高宁还在做心理咨询。 她没能挺过6个月的试用期,尽管她之前已经待过两家大厂,自认为抗压能力、工作能力、稳定性都不错。而现在,一讲到那半年时间的经历,她仍然控制不住落泪,“身体有了创伤记忆”——走在路上,她的脑子里仍然会闪回前领导批评、人身攻击自己的画面。有天,她刷到前领导的视频,“看了几秒,身体就开始不舒服”。 高宁是被猎头推荐入职的。入职第3个月,她所在部门组织架构调整,领导降级,替代她成为业务负责人,高宁也被迫降级,从中层管理变为一线员工,工作内容和部门实习生一样。她形容那是一个“根本不匹配自己能力”的岗位。 接下来的日子,业务方向开始以周为单位频繁改变。每周一领导与高层开完会后,就会告诉高宁方向又变了。领导经常性的攻击也让她喘不过气,有位同事已经在吃抗抑郁和抗焦虑的药物。 入职第5个月时,高宁迎来第一次内部评估和绩效评价,结果是3.25。但她不理解这个结果:自己所负责的产品在上线1个月时,已经和上线3个月的同事产品数据齐平。 她想申请休假。频繁变化的业务以及高压的领导,让她觉得自己到了极限,想喘口气,再思考转岗的事。但休假申请提交后的第二天,领导和HR告诉高宁,她被辞退了。没有沟通,也没有交接,迅速被踢出所有工作群,高宁在小红书的日子就这么结束了。 她甚至没在小红书拥有一个工号——员工入职满一年才有工号。这并不是随机的,是司龄1年以上的小红书员工顺序序号,今年4月,这个数字刚破6000。这意味着小红书成立至今11年,包括离职员工在内,在这家公司待满一年的人刚过6000人。 前商业部中层郑维待的时间更长,但也没超过2年——2年被视为入职小红书之后的第二道门槛,按照0-50%-25%-25%的归属原则,入职满两年的员工才能拿到第一笔期权。 郑维在2022年进入小红书成为商业部某行业负责人。紧接着组织架构调整,部门被合并。部门来的新领导,将郑维和同级的多位同事都调去做一线销售。郑维难以接受,“团队都是我带起来的,业务也都达标了,我进来的时候是(业务负责人)这样一个title,你让我去做一线,这怎么可能呢?” 他没能申诉成功,只好辗转转岗到了另一个部门,做一线销售——新部门的领导也是刚来的,他向郑维承诺,做销售只是暂时的,后续或许有调整空间。然而该领导也在一个月后迅速转岗。 转岗后,郑维的绩效目标完成率有多个双月超额完成,只有1个双月较低——他解释是因为领导将目标翻了很多倍,并告诉他要“帮其他几个兄弟扛任务”。而这期间,将他降职的原部门领导并没能landing成功,在试用期离职。“但我一直觉得风险非常大。”郑维说,成为一线销售后,自己拿的还是远高于销售的业务负责人薪酬,担心一到人才盘点,公司就会因人效比而为难他。他更担心的是,职位降级会对自己未来的职业生涯有影响。 果然年终时,郑维被领导和HR告知绩效不达标要被裁员。他拿出自己双月完成率情况以及全年收入找到HR理论,无果。在最后一通与HR的通话几分钟之后,他的办公系统用不了,紧接着邮箱就收到一份解约通知书,解约原因是不符合岗位要求。他决定申请劳动仲裁,并拒绝和解,只为自己讨个说法。 最后,这些低于预期时间离职的员工们,都构成了小红书高流动率的一个数字。 在那封11周年内部信的结尾,毛文超和瞿芳写道,需要重新出发,保持敏捷和专注的创业团队状态。 所谓敏捷,是指团队自驱、扁平、灵动,而不在臃肿复杂的环境中消耗。于是,最先采用的治病办法是向组织动刀——8月16日,小红书宣布不再设置r职级;简化管理层级,不再设置L0;各级leader采取任命制。 但小红书的病,是没法通过只撤销职级、简化管理,而彻底根治的。这是在组织文化、业务发展规划、内部管理等一系列因素作用下的系统之病。 而对于中层管理者程浩来说,相比公司治病,他更在意自己还能在小红书待多久。 他说自己很幸运,入职快两年,还没经历过特别大的调整,但他也感觉到,自己所负责的业务越来越具有挑战性。入职时,HR曾对他说,小红书很可能会在2024年上市,他不知道自己离开,和期权归属成功、小红书上市,哪一个会更早到来。 但他已经计划好,离开小红书,他再也不会待在互联网大厂。工作这么多年,他已经攒下了可以FIRE(Financial Independence, Retire Early)的资本,他想要彻底休息了。 文章来源微信公众号:镜相
这个社会的许多人都推崇“丛林法则”,张嘴就是“争当人上人”,认为只要成为“人上人”,有权有钱,就能过得很好,只要自己适应社会那一套,不管好的坏的,就能融入其中,成为受益者,成为“物竞天择”的赢家。 我一直觉得这种思维特别愚蠢,因为一个社会好不好,不能看有权或有钱的人日子过得有多么好,有多少特权,而是要看普通人能否安稳快乐度过一生。如果不能,那就意味着权力和金钱构筑的一切都是虚幻的,随时能够被权力更大的人剥夺。 即使你能安安稳稳过完这一生,你的孩子也未必会。因为我一直强调一句话——“一代人越是强调无底线适应社会,就越会给下一代带来更难适应的社会。” 这些年来,“越来越难适应的社会”已经肉眼可见。这两天,飞机上两女子带一岁小女孩进厕所“立规矩”的新闻炒得沸沸扬扬。 这件事让我很愤怒。一岁左右的孩子,在哭闹问题上经常是不可控的,她连话都不会说,只能依靠哭来表达自己的不舒服或恐惧。如果孩子在飞机上持续哭闹,那么空乘人员应该提供帮助。 结果呢?两个得意洋洋“立规矩”的女人,轻易禁锢了一个一岁小女孩,小女孩的监护人对这种陌生人侵害自家孩子的行为“表示同意”,后来连父母都“表示理解”,空乘人员竟然无动于衷,认为是乘客协商后的行为,连警察也持此论调。 文明社会会怎样处理这样的事情呢?两个打着“立规矩”霸凌孩子的女人会吃官司,学学什么叫做真正的规矩,小女孩的爷爷奶奶也会吃官司,因为监护不力给孩子带来了危险。航空公司会遭遇全社会的口诛笔伐,股价一落千丈,和稀泥的公权力也会被严厉批评…… 许多人将这件事归结于“厌童”情绪,就像其他许多社会事件一样,最终被归因于民间的某种情绪。 我认同这一点。这个社会上当然有很多“熊孩子”,但熊孩子的存在肯定是因为熊家长,高铁上那些吵闹几个小时的熊孩子,很大几率会有开着手机公放刷抖音的父母。有一次我外出旅行,十二个小时的长途飞行,前排有个三四岁的小男生(听妈妈口音是上海人),全程基本保持安静,最大声的一次是在清晨时分见到外面的云海,“哇”了一声。我在看电子书时,他趴在座位上探头看我,很好奇的样子,但不出言打扰,跟妈妈说话时也轻声细气。他当然有个好榜样,因为每次空姐提供服务时,他的妈妈一定会有一声“谢谢”,去洗手间时在过道碰到其他乘客的手肘,马上就会说“不好意思”。可惜的是,这样的人并不算多,高铁上尤其糟糕。 而且,这个社会对“熊孩子”的定义标准太苛刻了,有些人的标准更是高到非人类级别。即使再文明的家庭,也不可能教出那些人想要的孩子。因为他们的标准并不是人,而是一件不能随便出声也不能随便动的器物。我在海外旅行时常常在飞机或其他密闭空间见到哭闹的婴儿,同时见到的是孩子父母的歉意微笑和其他人的理解微笑。这种歉意和容忍的和谐,那些把“熊孩子”标准提升到非人级别的人是不可能明白的。 但仅仅归结于情绪,还是太浮于表面,它是传统,一种鲁迅笔下的“吃人”和“看客”的传统。我的不少朋友都不喜欢“国民性”这个词,认为鲁迅走得太偏,但我始终认为鲁迅是对的,因为有些东西确实深入骨髓。 网络图片 两个中年女人拿一个一岁孩子“立规矩”,看起来真的好威风,但会让我想起这个社会上的许多人——那些只在安全的时候才勇敢的人。 在她们眼中,飞机上这个一岁小女孩是弱者,“立规矩”的本质就是“丛林法则”的精髓,也就是弱肉强食。如果是两个彪形大汉高谈阔论,她们有极大几率不会出来“立规矩”。如果带一岁小女孩的不是爷爷奶奶,而是五大三粗的爸爸,或者还有一大堆亲戚朋友同行,她们也有极大几率不出来“立规矩”。如果一岁小女孩是她们领导家孩子,她们可能还会赞美“这孩子中气真足”。 如果离开飞机这个封闭空间,来到她们的工作单位,初出茅庐的大学生得好好甄别,但家里有背景的得供着,没背景的就可以欺负,领导讲话当然要听,退休了就另一回事,如果领导胡作非为,她们会给领导“立规矩”吗?当然不会。 所以,中国社会的“丛林法则”其实是摇摆的,强弱也是随时可以转化的。有时可以“吃人”,有时就可以摇头摆尾乞怜,有时可以装出义愤填膺、大义凛然或是道貌岸然的样子,有时就做个冷漠看客。 对于他们来说,批评社会阴暗面、批评公权力这些事情太可怕了,要求未免太高,但就算放低要求,他们也不可能去做。 比如说,广场舞扰民到处都是,有几个人敢去单挑一群广场舞大爷大妈啊?有些地方的暴走团严重阻碍交通,在马路上横行霸道,有几个人敢站出来讲道理摆事实让他们文明一点啊?高铁上那些开着手机喇叭刷低智抖音的人,有多少乘务员会管呢?她们只会不停提醒一两岁孩子别吵闹。那些喜欢插队的人,加塞的司机,会得到无数腹诽和白眼,但他们真的在乎吗?显然不,因为只要没有人站出来阻止他们,他们就已经赢了。在很多人看来,脸可以不要,尊严可以不要,只要能插队能找人办成事能钻空子,那就是“够灵活会来事”。 这才是“丛林法则”的真相,那些“适者生存”“弱肉强食”“争当人上人”之类的大道理,本质上都是怂人的意淫。因为他们很怂,所以他们只会在安全的时候勇敢,只会在虚假的环境下慷慨激昂。面对真正的丑恶时,他们就会扑上去“融入其中”,哪怕在粪坑里喘不过气来,也会挣扎着叫道:“看,我又适应社会了!” 可怜的是无辜的孩子们,他们别无选择,举目四顾,找个正常人都是奢望。 文章来源微信公众号:那些原本是废话的常识
有个困扰我很多年的问题: 明明一口完整的锅比一堆废铁要值钱得多,为什么陷入困境的人不卖锅,却要砸锅卖铁呢? 直到今天看到好几座城市成立了“砸锅卖铁”工作专班,下发了“砸锅卖铁”红头文件,我终于是明白到这个词的精髓了。 网络图片 之所以要砸锅卖铁,很显然是有其他原因的。 第一,铁锅不是什么优质资产,很显然并不容易卖出去,砸成废铁反而能快速换到一些零钱。 地方政府困难是真的,债务多也是真的,但地方政府手上独家资产和优质资产多也是真的。再困难的地方政府,后院也总有几只下金蛋的鸡,例如采矿权、比如优质地段的国有物业,这些真正好卖且能卖出大价钱的优质资产,他们是舍不得卖给民企的。 所以,真正拿出来换钱的,就主要是那些本身也没多大市场吸引力,价值也不太高的政府资产,甚至是本身还需要往里贴钱抢救的“病危资产”。这些资产,作为完整的锅直接卖不容易脱手,砸成废铁,贱卖出去才有点机会。这个过程中经手的人还有机会沾点油水。 第二,砸锅卖铁最重要的不是卖出多少钱来,而是做个姿态给上面和下面看。 相对于动辄数百亿的债务缺口来说,砸锅卖铁出售一些国有的零碎资产,清退几个没背景的合同工,是几乎没有实质性意义的。能凑足利息就算不错了。 那,既然不顶用,既然于大局无补,为啥还要费劲折腾呢?其实还是扶贫攻坚阶段卖惨的思路,我都这么惨砸锅卖铁了,上面真的忍心不救吗?也是顺便做给公众看一下,表示我们有在努力化解债务了,但是的确家底有限能力有限,不能怪领导不上心。 从这个意思上来说,砸锅卖铁更像是破釜沉舟的含义,都是为了表决心,区别是砸锅卖铁的地方政府砸了锅之后还是会躺平等救的,不可能真去冲锋陷阵。 第三,砸锅卖铁听起来有点点文化,虽然不多,但架不住领导喜欢。 我们经常会见到政府文件里有一些类似“砸锅卖铁”这样看起来有点文化但实际含义比较模糊的词汇,它们特别适合用来安排那些虽然很重要但实际上并没有什么好办法的事情,可以换个花样词汇装点一下,显得比较忙,也显得有水平。 比如……呃,发现并没有能够安全列举的例子,算了不写了。 文章来源微信公众号:建设性意见
最近“砸锅卖铁”这个词又火了,在多地的政府文件中频繁出现。 印象中父母经常喜欢说这个词,考上大学砸锅卖铁都要让你读。 其实我心里一直有这个疑问,为啥要砸锅卖铁?直接卖锅不是更好吗? 卖锅本来能卖10元,砸锅卖铁,不但多此一举,还让本来有用的锅变成一堆废铁,可能只能卖一块钱。 可能是父母辈经历过大跃进时期的大炼钢铁运动,为了增加钢铁产量,把家里的锅砸了,融化成铁水,技术好点的地方可能会重新生产一些锅,技术不好的地方就炼成一堆废渣。 搞得好多家都没锅用,吃饭都是问题。搞得砸锅还有一个潜台词就是:谁都别吃了。 也许在那一辈的认知中,砸锅卖铁并没有什么不妥,于是在文件里又频繁出现。 其中青海德令哈和重庆璧山的文件在网上广为流传。 德令哈因为海子的诗而火,其中写到:姐姐,今夜我在德令哈,夜色笼罩……姐姐今夜我不关心人类,我只想你。 现在的诗人将其改为砸锅卖铁版本:姐姐今夜我在德令哈,砸锅卖铁……姐姐今夜我不关心人类,我只想砸锅卖铁。 我曾经路过德令哈,也写过一首词。 鹧鸪天 德令哈中秋正黄,阳光洒满路边杨。 因悲海子相思苦,更感荒原道路长。 余落日,剩苍茫。 远方山势久低昂。 荒凉大漠无人阻,任我驱驰任我狂。 美丽的小城,为何要砸锅卖铁呢?为了偿债何至于此? 回到这个词本身,砸锅卖铁,恰如拆屋卖砖,杀人卖骨,杀鸡取卵…… 以前看到过一些贼偷了仓库的饮料,结果全部都把饮料倒掉,只为了卖空瓶子。面对这种人,我们会呵呵一笑,骂偷饮料的人愚蠢,或者格局低。 偷水卖瓶和砸锅卖铁有如此异曲同工之妙。其实这也暴露了砸锅卖铁之人的智商和格局。 一个企业好好扶持就是下金蛋的鸡,但砸锅卖铁就是毁掉企业只为卖企业的厂房、设备等。这不就是杀鸡取卵吗? 昔人买椟还珠已贻笑千载,现在的人教育程度普遍比古人高,为何还要砸锅卖铁呢? 如果想表达决心,可以说破釜沉舟,如果真想解决问题,可以说精兵简政,别动不动就砸锅卖铁,砸谁的锅?卖的铁又归谁? 砸了今日锅,去还昨日债,谁为明日忧? 文章来源微信公众号:浣花溪杜甫
昨天一则官媒发布的辟谣消息顷刻止住了房屋养老金传言的沸沸扬扬,立马让许多人相信官方正式辟谣了。 苦命的我学的是话语分析,又是偏向批判理论这一头,备受强迫症折磨。看到朋友转发的消息,我第一时间习惯性地选择了怀疑。 我看到的辟谣消息来自《解放日报》的微信公众号。该消息就有关房屋养老金的传言,明确指出“上海辟谣平台从上海市住建委、市房管局获悉,该传言不实。” 因为有提到上海辟谣平台,说明这是两手消息。出于习惯,我便找到了《上海辟谣》,想了解一下完整的辟谣文本。不想让我大吃一惊的是,《上海辟谣》网站上竟然没有这条消息。首页没有,“头条”没有,“权威发布”没有,“谣言终结”没有,“求证实录”没有,“辟尔摩斯实验室”没有,“涨姿势”没有,“捉谣记FM”没有,“辟谣报告”没有,“听他咋说”没有,最后一栏“我有疑问”也没有。查了“热门排行”,所列的十条辟谣竟然也没有!情急之下, 我键入了关键词,竟然得到的是0条结果! 网络图片 除了《解放日报》,还有《环球网》等许多官媒都转发了。他们不可能无中生有吧?难道上海有两个官方的《上海辟谣》平台吗?当然,最大的可能是老夫虽然上了辟谣平台,但实在不懂如何查询或查询的路子完全不对! 假设我完全错了,《上海辟谣》确实发布了这条消息,但我还是忍不住产生了两个疑问。首先《解放日报》说“上海辟谣平台从上海市住建委、市房管局获悉,该传言不实。”辟谣平台的消息来源似乎很可靠。 可根据话语分析的基本假设,消息的可靠程度与消息源的具体程度成正比。“上海市住建委、市房管局”似乎是蛮具体的源头,问题是住建委或房管局哪个部门说的?谁说的?有文件吗?这样的引言源头交代能让人进行核实吗?且不说,我在上海辟谣平台上根本没有查到相关内容,消息源如此笼统,无法或难以核实的消息怎么能让我相信这就是官方态度呢? 其次,如果我们仔细看一下内容,所辟谣的只涉及个别传言介绍的房屋养老金的具体收费!然而,收费这条消息为假并不能证明房屋养老金的其他传言为假。 网络图片 虽然我们懂官媒代表官方意志,但我们更有觉悟,能辨别官媒与官方并不是一回事。 其实,还有刊登在《中国建设报》的另外两篇辟谣文章也广为传播。两篇文章的作者都是专家,如阎建军“ 房屋养老金——公共账户政府建,不给群众添负担”。政策出台,专家出来解释,指点迷津,这是太正常不过的事情。 问题是,尽管中国社科院保险与经济发展研究中心副主任阎建军或中央财经大学法学院院长尹飞确实是这方面的专家,但专家解读和官方辟谣却实在是两码事情。解读是个人的理解,本身并不体现官方的意志,最多体现的是这些专家根据自己的知识和经验对长官意志的推测。就是推测错了,也不犯法或有悖道德。 关键是:他们的解释有官方授权吗?或者他们是否具体参与了房屋养老金的策划或论证?他们是否有看到具体的文件?都已经试点了,那一定有详细的文件。他们对试点了解多少? 从他们写的文章看,他们没有透露他们是否具体参与,既没有提到文件,也没介绍试点。他们的理解似乎是建立在一般语境之上的。阎建军所说的“除了公共账户之外,房屋养老金还设立了个人账户,个人账户是基于已经运转二十年的住宅专项维修资金制度,无需人民群众在现行制度之外另行缴存维修资金”这话,实际上是住建部的那句“房屋养老金制度里的个人账户,通过缴纳住宅专项维修资金,已经建立起来了”话的转述而已。他不必对此负责的。 即便是转述,我也还是有疑问。他的话也不完全一样。他说“无需人民群众在现行制度之外另行缴存维修资金”,他说的是的现行制度,即房屋养老金之前的制度。一旦养老金制度建立,所谓的“现行制度”应该就废止了吧?一旦实行新的制度,名头不一样了,涵盖的内容不一样了,人民群众缴纳的钱会有增加吗? 看到住建部领导有说“不增加个人负担,不减损个人权益”。这话的理解是需要具体语境的。任何时候要求业主多缴费,都可以解释为避免将来可能有更大的负担和利益减损。也就是说,为了不增加个人将来的负担,不减损将来的权益,现在多缴一定是合情合理的事情。 按照住建部的意思,这次试验的重点是公共账户。没看到文件,我也不懂经济。公共账户的资金从何而来?有专门的财政拨款吗?中央财经大学法学院院长尹飞大笔一挥: “目前,房屋养老金公共账户的款项来自公共资金,按照‘不增加个人负担,不减损个人权益’的原则,由地方政府探索资金筹集渠道。” 有点语文常识的人都知道,但凡只要用“探索”一词,这就表明这资金还没有着落。我的疑问是,如果地方政府探索不出筹集渠道呢?公共账户资金如果落实不了,那房屋养老该如何落实? 我这里讲的房屋都是商品房,也就是个人买下来的房子,是私人财产。我注意到尹飞有引用法律进行解释:“基于《中华人民共和国物权法》中物上负担由所有权人承担的原理,该费用由房屋所有权人自行承担。在区分建筑物中,就业主专有部分,应由业主自行承担;对于共有部分,则应当由业主共同承担。对于区分建筑物的共有部分维修资金,由于涉及众多业主,其筹集和使用、管理也应由业主共同进行,因此需要建立维修资金的筹集和使用、管理机制。” 按照他的说法,根据法律,房屋各个部分的维修是所有权人或业主自行负责的事情。法律没有提到动用公共资源为私人所有的房产进行维修。那筹措不到或无法建立公共账户好像不违法啊!反之,动用公共资源倒需要找点法律依据。 其实,我最初看到这消息时,最大的疑问是,为什么不能沿用“房屋维修基金”的说法呢?“房屋维修基金”不是同样可以开设个人和公共两个账户吗? Zipf曾用“省力原则”(least effort principle)来解释人类行为。没有额外的收益,为什么要费尽周折地改个名称呢? 看到了阎建军“房屋养老金制度改革的关键是在政府支持下建立公共账户,主要用于公共体检”这句话和相关讨论,让我产生了更多的疑问。 这应该是我小鸡肚肠的胡乱猜测和错误领会:建立房屋养老金制度的主要目的之一也许是改变住宅专项维修资金的专款专用的性质。业主现在所缴纳的住宅专项维修资金应该只能用于本住宅小区的房屋维修。一旦建立了房屋养老金制度之后,经费的支配和使用很可能与社保等类似,作为公共经费,不再只用于本小区房屋了。 回到辟谣的话题,住建部副部长的那句“个人账户通过缴纳住宅专项维修资金已经有了”的话只说明房屋养老金的个人账户与“住宅专项维修资金”的同一关系,并不能保证“住宅专项维修资金”成为房屋养老金的个人账户之后,个人所缴纳的比例不会发生变化。 官方的话还是一句顶一万句的。我觉得很简单,只要官方,也就是由具体部门的领导或发言人发布一个说明,说明房屋养老金的个人账户缴纳比例与《住宅专项维修资金管理办法》规定的一致,大家的担心不就没了?公共账户不就成了让业主心花怒放的锦上添花的美事了吗? 当然,还有更简单的。不是好些地方在搞试点吗?这又不涉及国家机密。公布一个试点方案不就成了? 文章来源微信公众号:学问批判
此事之所以引发广泛关注,一方面是因为,房屋养老问题,涉及面广,兹事体大,关系到民众的切身利益。 另一方面在于,在缺少前期研究论证的前提下,一些地方就已经开展试点,步伐如此之快,难免引人质疑。 近日,住房和城乡建设部副部长董建国在国新办新闻发布会上表示,研究建立房屋体检、房屋养老金、房屋保险这三项制度,构建全生命周期的房屋安全管理长效机制,上海等22个城市目前正在开展试点。 住房养老金制度,是在“住宅专项维修资金”之外,额外设立一个公共账户,类似于养老保险中的统筹账户,资金主要用于房屋公共部位的维修、保养。这一消息出来后,很多网友担心,这是变相征收房产税,会加重民众的负担。 针对坊间的疑问,8月26日住建部官媒《建筑杂志社》微信公众号发布社评文章称,房屋养老金不是房地产税,公共账户不需要老百姓出钱。个人账户通过缴纳住宅专项维修资金已经有了,试点的重点是政府把公共账户建立起来。 也就是说,个人买房时缴纳住宅专项维修资金后,不用额外再掏钱了。 这一表态让很多人悬着的心落了地,但并未完全平息质疑。 房屋跟人一样,随着年限增长,也会衰老。几年前一篇刷屏文章《当小区难以挽回地走向衰败》,所描绘的小区老龄化现状,曾引发强烈关注。那些外墙脱落、设施老化的老房子,不可能简单推倒重建,要维修、保养,就需要大量的资金。 并且,中国的商品房建设浪潮,始于上世纪八九十年代,这意味着大量的房屋,楼龄已经超过了30年,接下来,住房老龄化的情况会越来越严重,维保的资金缺口会越来越大。 所以,房屋养老金针对的住房老龄化情况,客观存在;未雨绸缪,提前完善资金筹措的制度体系,这本身没有任何问题。公众的核心关注点是,公共账户的钱从哪里来? 有专家提到,既然是公共账户,使用的就是公共资金,如土地出让金、财政奖补等等。 问题在于,像土地出让金,也就是俗称的卖地收入,随着房地产市场进入存量阶段,近几年本就是在逐渐减少,受此影响,一些地方的财政收入严重缩水,未来哪来这么多余钱,来支持房屋养老金的建设呢? 另一方面,针对房屋养老的问题,现在已经有“住宅专项维修资金”,专用于住宅公共部位、公共设施设备保修期满后的维修、更新和改造,如果再额外增设一个公共账户,可能会造成功能的重叠,合理性和必要性还需要充分的论证。 事实上,有个人账户属性的“住宅专项维修资金”,目前还远远没有到“见底”的程度,相反,这笔费用交钱容易,但申请门槛高、手续复杂,导致大量的资金沉淀,没有得到有效利用。 网络图片 有研究报告指出,目前全国住宅专项维修资金结余超过 1万亿元,上海、北京、杭州等城市结余超过百亿元,但累计使用资金仅占累计归集资金的10%左右,成都和深圳分别约为4%和5%。 “住宅专项维修资金”,本身就是房屋的养老金。所以民众的一个疑问是,既然有大量的养老金,躺在资金池里闲置,现在为何要急着另辟蹊径,额外筹钱填窟窿?当务之急,不是应该优化审批程序,盘活沉睡的结余资金,让提取使用更加便利吗? 哪怕新的制度设计,确实做到了取“财”于公共资金,但不需要民众直接出钱,不意味着负担不会间接转移到民众头上。毕竟,财政资金切出来一块,在民生福祉方面的开支,相应的也会减少。 而且,公共账户真的建立起来了,如何监督资金的使用?有人就担心,会不会像过度医疗一样,出现过度维修的状况?有公共账户兜底,开发商会不会更加没有动力,去修建高品质、耐久性的住房? 此事之所以引发广泛关注,一方面是因为,房屋养老问题,涉及面广,兹事体大,关系到民众的切身利益。另一方面在于,在缺少前期研究论证的前提下,一些地方就已经开展试点,步伐如此之快,难免引人质疑。 房屋养老金引发的担心,理应得到正视。哪怕真的有设立的必要性,也应该深入研讨、广泛征询意见,一步一步从容推进,切勿操之过急。 文章来源微信公众号:四环青年
人们观察到,现在有不少年轻人似乎失去了奋斗和创新的动力。因此当下对年轻人好一点、重建年轻人的信心至关重要,其中的关键是帮助他们(再)就业。 近年来经济风云变幻,各个年龄段的人都受到了一定的冲击,其中年轻人遇到的困难尤其引人注目。 前一段时间,某投资银行员工跳楼事件引发了广泛讨论。这位员工拥有高学历,上的又是顶尖985名校,而且一直拿着高薪,实际上已经冲进了金字塔的顶端了,完全可以说是年轻人的“成功榜样”,这样的结局令人唏嘘。 01 当年轻人失去奋斗的动力 近期其他类似事件中的当事人,不少也是三四十岁的高学历年轻人,他们受过良好的教育并且曾经拥有过薪酬相当丰厚的工作,但是在因降薪、失业和投资失败等原因导致个人资产负债表失衡后,却成了受挫感最强的一个群体,甚至在巨大压力下崩溃。 这些名校毕业、原本拿着高薪的年轻人的悲剧,之所以特别能够赢得人们的同情,是因为这种现象让人产生年轻人“通过读书改变命运”、“底层人实现阶层跃迁”这种预期破灭的唏嘘。 以往,这些优秀的人依靠自己的努力上名校、入名企、拿高薪并定居在大城市,说明还是有可能不凭出身、不靠关系取得成功的。因此生活是有盼头的。 但是连这么优秀的人也陷入困顿,更何况其他年轻人呢?人们观察到,现在有不少年轻人似乎失去了奋斗和创新的动力,要么拼命考公(考编)求一份安稳工作,要么躺平甚至啃老。 网络图片 当然,这与时代变迁有关。在经济高速发展的那些年,年轻人只要肯努力并能够抓住机会,即便成不了巨富,也有可能改变阶层。现在,即便有了一份比较稳定的工作,实现阶层跃迁也难上加难。 但是,从另一个角度看,经济低谷也有可能孕育着新机遇并倒逼创新,因此对年轻人好一点、重建年轻人的信心至关重要。 这几年来,社会对年轻人可能并不是特别友好。年轻人不愿意结婚、不愿意生育(这尤其表现为婴儿出生率的腰斩式下降),可能是他们一种无声的反抗。如何对年轻人“友好”一点?本文试图从社保制度的一个细节入手分析。不过,在讨论之前,为了聚焦问题,可能还需要先界定一下“年轻人”。 在中国,没有像日本那样清晰的不同“世代”概念,在许多情况下,人们往往只用“年轻人”和“老年人”来说事,许多人实际上是把20世纪80年代以后出生的人都称为“年轻人”。 但是严格来说,1980年代、1990年代和21世纪出生的人,是属于不同世代的。王明远先生在一篇文章中分析说,这几年虽然人们普遍感觉到过日子都难了,但是对于不同年龄段,难的程度不一样。退休一代受影响最小,他们旱涝保收拿着养老金,依然逍遥快活地旅游、跳舞。 1964-1974一代,大多数都有了一定积蓄,基本完整享受到了时代红利,即使行业不景气,也可以安心等待退休。 00后的起步虽然是残酷的,但是他们尚年轻,可以从容调整自己,等待下一步机遇。 受打击最严重的其实是80后和90后。他们积累少,抗打击能力弱。他们要么面临结婚生子,要么是上有老、下有小,经济负担最重。他们处于事业关键期,如果一个下行周期维持十来年,可能事业黄金期就过去了。 这个分析很有见地,但是有两点值得商榷。 第一,80后与90后其实是有很大区别的。1980年出生的人到2024年已经44周岁了,1989年出生的人也35岁了,而35岁在中国具有众所周知的特别含义。因此尽管80后仍然可以说还是年轻人,但他们都成了家庭的顶梁柱,属于最典型的“压力世代”。相比之下,90后(特别是95后)中有一些人还不是家庭的真正的顶梁柱,因为他们的父母有不少还是壮年,因此90后万一失业了,如果放得下身段,还是有后盾支持的。 第二,00后也没有那么“从容”。事实上,他们可能是更难的,因为80后、90后毕竟仍有机会抓住时代的部分红利(或至少是红利的尾巴),而00后则更有可能落入类似日本的“冰河期世代”的窘境。 日本的“冰河期世代”出现了严重的阶层分化,能跻身精英阶层的,是为数不多的、经过激烈竞争成功“上岸”的正式工,而更多的人难以找到稳定的工作,因此无法保持父辈的阶层地位。 有研究者认为,之所以如此,一个原因是日本企业长期奉行的“应届毕业生集中招聘”,即企业每年统一招聘应届毕业生、并集中开展职业培训的雇佣传统,导致“应届毕业生”身份成了求职必不可少的敲门砖,年轻人一旦失去了这个身份便很难再找到正式工作。 网络图片 这种“往届生困境”在中国同样存在。 如果不能以应届生的身份正式就业,那么以后再找到专业对口的工作的难度就会成倍增加。这有两方面的原因。一方面,因为无法在毕业之后立即就业,雇主可能会怀疑他的能力(同时他又没有相关工作经验);另一方面,在社会上“混了一段时间”后,雇主可能会觉得他不如应届生好管理、易塑造。中国的考公(编)、考研热,也与此相关。 因此,一个制度是不是对“年轻人友好”,也许最集中体现在了它对年轻人中头尾两个群体的“态度”上面:一是未能以应届毕业生身份就业的“头部年轻人”,二是35岁之后失业的“尾部年轻人”。 02 为什么说社保或许是促进年轻人就业的障碍? 上面讨论了,“往届生歧视”和“35岁歧视”的存在,使年轻人中一头一尾两个群体的(再)就业遇到了特别大的困难。本节将讨论,现有的社保制度,对这两个年轻人群体的(再)就业可能也不是特别友好的。 不久前,国家统计局公布了2023年全国城镇单位就业人员的年平均工资情况。全国非私营单位就业人员年平均工资为120698元,比上年增加6669元,名义增长5.8%;城镇私营单位就业人员年平均工资为68340元,比上年增加3103元,名义增长4.8%。 截至2024年7月16日,除了吉林、上海、湖北、西藏、新疆外,其余26省份均已公布2023年城镇单位就业人员年平均工资。部分城市也公布了相应数据,例如2023年,深圳城镇非私营单位平均工资为17.18万元,城镇私营单位平均工资为9.42万元。 社会平均工资是税前工资,将其换算成月薪,可以得到深圳城镇非私营单位税前平均月薪为1.43万元,私营单位税前平均月薪为7800元。 网络图片 社会平均工资在中国是一项非常重要的指标,其中一个特别关键的作用是:国家规定,各省份应以本省城镇非私营单位就业人员平均工资和城镇私营单位就业人员平均工资加权计算的全口径城镇单位就业人员平均工资,核定社保个人缴费基数上下限。 对于这个指标有两点需要说明。 首先,平均工资只是在职人员的平均工资,也就是说,失业人员是不统计在内的。因此有可能出现这样的情况:低薪员工大量失业,同时保住工作的高薪员工也降薪,但是最终根据仍然在职的人统计出来的平均工资反而会上升。因此,平均工资的上涨本身并不一定意味着好事。 其次,按平均工资核定社保基数可能会进一步抑制就业。以某直辖市为例,从2023年7月1日起,该市的最低工资标准调整为2690元,而其2024年3月起社保缴费基数上下限标准定为7310元/月和36549元/月。假设一个年轻人为了就业,愿意接受最低工资,那么雇主需要承担的社保费用是多少呢? 根据该市的政策规定,这种情况下需要由雇主承担包括由员工支付的部分在内的全部社保费用,雇主和个人都必须支付养老、医疗和失业三项保险费用,雇主还需要支付工伤保险(费率为0.16%至1.52%,按最低的0.16%计),那么雇主需要承担的全部社保费用为7310元乘以(16%+9%+0.5%+0.16%)+(8%+2%+0.5%)=2643.3元。这就是说,雇主需要承担的社保费用与员工的工资基本相当。 社保费用占比幅度如此之高,很难鼓励雇主雇佣更多员工。 更一般地说,社保费用在某种意义上相当于一种工薪税,根据平均工资来划定缴费基数,并要求实际工资低于平均水平的那些人及其雇主也必须至少按最低基数缴费,相当于对收入较低的人反而要多征税,这也许是不公平的,或者至少是不那么友好的,对实际收入低于最低缴费基数的那些陷入困境的年轻人尤其如此。 在当前的经济形势下,对年轻人最大的帮助可能是帮助他们(再)就业。把有限的财政资源投入到稳定就业上,对稳定中国经济、帮助年轻人可能更加有效。 因此也许,通过提供财政补助、让社保对年轻人更友好一点来促进就业,是一个值得探讨的思路。 文章来源微信公众号:风声OPINION
这阵子,相信大家都听说过房屋养老金了。消息稍微滞后一些的读者可能听说了一些“每平米收费100多元”之类的传言,消息稍微灵通一些的读者应该已经看到了有关专家的“辟谣”: 他们说房屋养老金不等于房产税,个人账户以房屋维修基金来建立,公共账户则由政府财政负担,通过各种方式归集。不会向居民收取费用,不会给居民增加额外负担。 一边大力放风,一边大力辟谣,作案手法可以说相当地老辣。 但是不好意思,我这人吧,就喜欢瞎说大实话,也是没有办法。 我要明确地告诉大家: 房屋养老金现在不是税,但将来一定会变成税。你别管它叫什么名字,名字可以有七十二般变化,但泼猴的本质不会变。 在论证房屋养老金的本质之前,咱们先来看看大家都很熟悉的职工养老保险,也就是我们通常说的‘社保’。 社保真的是保险吗? 回忆一下,你买社保之前,有没有销售疯狂给你打骚扰电话?有没有朋友圈里的社保经纪逢年过节给你发祝福信息嘘寒问暖?有各种保险套餐、不同保险公司给你选择吗? 你生活中所熟悉的保险的这些特征,在社保里统统都是找不到的。因为社保的本质是税,而不是保险。 税收具有三大特征: 强制性、无偿性,和固定性。 社保,只要你在正规公司,但凡你想要在一座城市享有住房、教育、开车等公共服务,社保你是必须要交的。即便你自己不想交,你公司也不敢不给你交,因为查到就是违法。 社保必须要交,这是强制性。 有人说,社保账户里的钱终归是我的,等我老了还要按月发给我的,所以不是税。这就太天真了。 要记住两点:第一,你什么时候能领养老金,能领多少养老金,规则是由政府定的,而且规则是会变的,规则变化的时候是不需要经过你同意的。第二,钱是会贬值的,现在的1万元钱并不等于30年后的一万元钱,这是经济学的基本常识。你现在交的养老金被现在的老人用掉了,你的账户上有个数字在累积,30年后按这个数字发给你,你连白菜都买不起。 自己交的社保,并不是用在自己身上,这叫无偿性。 固定性就更好理解了,社保缴纳基数是有最低标准(消费)的,社保缴纳比例有几个档可以选择,但是有最低标准的,你想只交1%意思一下,以后自愿少领退休金,没门儿。 以我所在的广州为例,五险一金的每月最低缴费已经超过1000元(公司➕个人)。 具有强制性、无偿性、固定性的社保,你说它到底是保险还是税? 再说回房屋养老金: 第一,很显然,等全面铺开之后,一定是所有城镇房屋都必须有一个账户,都得有一笔钱。这就是强制性。 第二,住建部已经说了,房屋养老金分为公共账户和个人账户,很显然,无论是哪个账户,钱怎么花你都没有发言权,是不是总在你的房子上也不一定。这就是无偿性。 第三,钱不会凭空产生,政府财政的钱也不会凭空产生,最终肯定是依照房屋情况确定一定的交费比例,无论是买房子的时候交还是持有房屋的每年交,总之会有固定比例。这就是固定性。 那你说,房屋养老金,是不是税? 文章来源微信公众号:建设性意见
昨天写了一篇爆款,《从给储户赋红码的张琳琳身上,我感受到了组织的温暖》,不到两小时就突破了十万加,然后就被删了。 删的很强势,连申诉的机会都没有,直接就给抹杀了。处理依据是“互联网用户公众账户信息服务管理规定”。 于是,我认认真真地去读了这项规定,把那些条款从头到尾看了一遍,我给自己买保险都没有这么仔细过,然后我得出了一个结论:我到底错哪了? 我写的哪一句话,哪一个字违反规定了? 无论是张琳琳给1000多名村镇银行储户赋红码,还是她升任郑州文旅局一把手,这都是公开新闻,我只是忠实的描述出来,不行吗? 她犯下了那么大的错,把健康码拿来做武器,做枷锁,做限制公民合法出行的工具,做讨好上级替领导分忧的手段,简直人神共愤。但组织上依旧没有放弃她,还提拔她成了郑州文旅局一把手——我从中感受到了组织的温暖,不行吗? 这些事都赤裸裸地发生在老百姓的眼皮子底下了,然后老百姓就事论事地说两句话,不行吗? 难道非要把平台弄成老舍先生的《茶馆》,到处都贴着“莫谈国事”的牌子才开心? 更可况,我谈的还不是什么“国事”,只是一个被违规提拔的女官员而已,怎么就让那么多人心惊肉跳? 如果说违规,那请问:张琳琳的提拔走的是什么程序? 有媒体报道,在今年5月份,张琳琳便以郑州市文旅游局党组书记的身份出席活动。 甚至还有郑州文旅局的工作人员在接受媒体采访时表示,“印象中张琳琳书记是3月上任的。” 而张琳琳被处分的通报时间是2022年6月22日。无论她是今年5月份还是3月份上任,都还不到两年,也就不符合法律规定的24个月。换句话说,她的提拔,是犯法的。 不是违规,是犯法,触犯了《公职人员政务处分法》! 哎,事情就这么吊诡,犯法的人步步高升,成了文旅局一把手;守法的人不能张嘴,否则就是违反规定。 还踏马申诉无门。这个憋屈。 也许有人说,我的笔锋只能写到张琳琳这里,不应该攀扯她的上级——但诸位,两年前的张琳琳只是郑州市疫情防控指挥部社会管控指导部的一个副部长,她即将要给一千多名储户赋红码——如果没有上面的授意,别说她敢不敢拍板做这个决定,她连这一千多名储户是谁都不知道,如何精准的给每个人赋红码? 这一千多名储户,又不是去她家里讨钱,她为啥要火急火燎地给这些人赋红码,让他们寸步难行? 但最后事情追究下来,张琳琳默默扛下了所有,没有多说一句废话,没有攀咬一个上级,这份坚定和忠诚,领导们全都看在了眼里。 俗话说,为众人抱薪者不可使其冻毙于风雪;为自由开路者不可使其困顿于荆棘;为领导背锅者不可使其沉没于官场。所以张琳琳才有了今天的回报。 但不管多么感人,你们的提拔是违法的呀,这是板上钉钉的事实。 怎么,现在连抨击违法犯罪都要被限制吗? 好,那我不说了行吗?祝郑州文旅在一个犯罪分子的领导下,越办越好! 文章来源微信公众号:虬髯客好忙
近几年来,常看到有人把中国戏称为“你国”,起初颇感不惯,很多人更是反感、抵触,但我现在倒渐渐觉得,这或许是一种新的国家意识。 毫无疑问,“你国”一词是对戏仿自历来惯称的“我国”。自近代以来,中国各政治组织的动员机制,多诉诸一种“我们感”(we feeling),即强调国民人人有责、且责无旁贷,务必为集体无私献身,以救亡图存、共克时艰。所谓“主人翁精神”、“人民当家做主”云云,固有一定的权利赋予,但究其实仍是动员手段。 在这样的集体主义氛围下,每个人都被假定应当无条件地奉献自己的力量,必须深明大义地“舍小家,为大家”。甚至统治精英与人民之间,也须一再强调彼此一家,“军民鱼水情”、“人民子弟兵”等等,在在强化这种人我不分的意识。既然彼此一家,无私奉公,那么个体利益也无正当性可言,故此须“狠斗私字一闪念”。 由此可以理解一个看似矛盾的现象:既要你发挥主动性,却又“严禁突出个人”,那么究竟应该怎么做才对?答案是:这里的“我”,不是作为私人的自我(ego),而是“作为集体一份子的我”,是社会的基本单元。换言之,这需要人们将社会的角色规范完全内化,自觉自愿地完成被赋予的使命。 回想下《大话西游》就能明白这一点:孙悟空本来一直抗拒去西天取经,对师父唐三藏更是难以忍受,然而他最终开悟,戴上金箍,决意不顾艰险,承担起取经的重任。在儒家传统中,这被视为“成人”的必由之路:个体放下无约束的自我意识,主动扮演好自己的社会角色。所谓“君君臣臣父父子子”,并不只是头衔而已,而是一种角色规范,用俗话说便是“做父亲要有父亲的样子,做儿子也要有儿子的样子”。 “我国”的意味,由此也就意味着“我主动认同为其中一份子的那个国”,还隐含着“做一个合格国民”这层意思。不仅如此,就像吴飞在《浮生取义》中所说到的中国家庭政治中一样,每个人都要积累“道德资本”,也就是“一个家庭中被公认为对全家有益的言行或地位”。也就是说,个人的“自我”要立足,必须使自己的所作所为看上去是有益于集体的,而不能“自私自利”。 网络图片 现在的问题是:这种“我们感”的唤起,本身需要激发人们认同奋斗目标,自视为其中一分子,国族自豪感、集体主义视角(“国家也不容易”之类)都由此而生。这被激发之后,的确强大无匹,但如今个体主义兴起、阶层分化、上层又未能及时响应权利意识,越来越多人遂察觉到这种“我们感”其实是极具欺骗性的——“你”和“我”并非不分彼此,甚至口口声声说“一心为公”的,其实也都难免带有主观倾向和自身利益。 于是,人们开始对这些话语产生动摇、怀疑,进而免疫,或觉所谓“我们”,其实和“我”无关;你说的“我们”,常常也并不是“我”自己的意思。“你国”、“被代表”等嘲讽性的话,无不隐含这层自我意识。在一个主体性觉醒了的自我个体面前,要想再去诉诸这种“我们感”,变得比以前困难多了。 所谓“你国”,意味着这个“国”不再像家庭那样是原基性的了,而是像公司那样一个自己可以选择的组织:如果它没有考虑到“我”的感受和利益,那“我”很难对它产生认同感,那是你们的国,不是我的。在这里,已经不是“无论父母对你做什么,总归你是父母”那样无条件的认同,而变成了有条件的忠诚。 这种疏离感和主动认同的意识,对中国而言是非常现代的,因而毫不奇怪,直到甲午战争后的第一批现代知识分子身上才开始萌生。康梁虽然主张变法,但康有为的学生何树龄就曾将“大清”改称为“大浊国”,这可谓是这种用戏仿来表示自己在国家认同上的疏离感的先声。 但更为普遍的,则是一种特殊的自我意识,那就是“我爱祖国,祖国却不爱我”。1979年,白桦的电影剧本《苦恋》轰动一时,后来据此改编的电影却遭禁演,就是因为它直白地表明了这一痛苦。杨奎松曾说,这段话“不仅混淆了‘祖国’与‘国’的区别,而且头一个‘祖国’与后一个‘祖国’也远非同一个意思。”但这毕竟是意识分化的第一步。 这种“爱”,既可能是原基性的自发纽带(就像我们本能地“爱父母”),也可以说是一种主动认同。对于一个具有独立人格的现代人来说,正如海德格尔所言,“归属于某处和‘参与’有实质的关系”——如果你在某一社群中没有参与的权利,那就很难有归属感,不会觉得这是“我的”,因为这牵涉到一个平凡世界的每日生活中与他人共在。 海外移民会更深切地感受到这一点:他/她是刚从外面到达本地社群的人,原本没有资格进入,是否觉得自己属于其中的一份子,事关一个人的理性选择和复杂互动。一个人在海外仍保持“我的中国心”,虽然广受赞扬,但其实和“祖国的陌生人”一样,都是对自己日常所生活的社群缺乏归属感。正如霍布斯鲍姆《民族与民族主义》所言:“民族乃是全体公民的集称,他们拥有的权力使他们与国家利害相关,因此,公民才会真心觉得国家是‘我们自己’的。” 网络图片 常常为人所忽视的是,在这种情况下,甚至即便是“我国”,其内在的意味也变了:它已经未必仅仅是个人无条件认同为其一份子的那个集体,而在不知不觉中被替换为新的内涵,体现出一种新的权利意识——“既然是我们的国家,那就应当响应我们的权利诉求”。 在当下撕裂的社会舆论场中,这一点可能很难被接受,遑论得到理解。很多人只是将集体倾向的年轻人简单地贴上“小粉红”的标签了事,但却未能解释这样一种似乎矛盾的现象:为何一方面是年轻人中个人主义兴起、权利意识高涨,但另一方面却又更“粉红”了?即便仅仅看看周围,都能看到这两者在很多人身上交叠出现。 这是一种值得重视的社会心理变动,在某种程度上甚至可说,这正指示着中国政治构造的重要调整,表明中国的现代化进程已经进入到了深水区,正面临着从原先那种传统的模式向更具弹性的模式转变的关口。 在此不妨对比一下近代英美的情形。历史学家Maya Jasanoff在《自由的流亡者》一书中指出:美国独立战争时,站在英帝国一边的效忠派虽然选择了对国王效忠、对帝国尽责,但他们构成复杂多样,作出效忠的逻辑也大不相同,他们“显然并非无条件地拥护英国统治者”,相反,他们在流亡英属北美等地时,对当地总督们提出了各种政治代表权要求,“其诡异程度一点也不亚于他们的爱国者同胞们提出的要求”。1800年弗里敦殖民地的叛乱表明,这些效忠派甚至和之前的美国爱国者一样,与帝国官方彻底决裂。 英国是世界史上第一个现代化的国家,因而它的遭遇或许可以说正是后发国家也要经历的困境:当社会发展到一定程度时,大众的权利意识几乎是不可避免的,其中难免有些人激进,有些人保守,但即便是保守的那些人,也不是说没有自己的权利诉求,他们只是觉得只有在原有的框架下才能更好地满足这些诉求。他们的差别只是寻求在体制外还是体制内来达成。 问题是,如果这个框架真的毫无变动的话,其实是无法响应其权利诉求的。也就是说,现代化进程的结果,势必要求更新原有的框架,更好地满足其支持者。事实上,忠诚者所带来的挑战也许更严重,也更有可能实现:它意味着一种全新的诉求,那就是从内部变革制度框架,来响应自己的诉求。这将是真正的“老革命遇上新问题”。 文章来源微信公众号:维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