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夏言
我於1989年的最後一天抵達悉尼。
一晃三十多年過去了,我腦海裡對上海的印象越來越模糊。常有澳洲朋友去上海度假,每當他們與我討論上海之旅的感受時,我幾乎都會懷疑地問:“你說的是大上海嗎?”
我曾家住復興公園正對面的儀表局公寓,工作是在美琪大戲院正對面的一家研究所,每天上下班都是騎著自行車橫跨上海市中心最有名的兩條大馬路:南京路和淮海路。或許是變化太大了,如今我也記不清它們曾經的模樣。
而真正留在我記憶中的上海,始終徘徊在我的小學時代。
那時我居住在楊浦區黃興路邊上的控江新村,算是比較典型的上海下只角。跨過黃興路橋,就是郊區了。至今記得黃興路橋邊有一座堅固的橋頭堡,據說是日本人侵占上海時建造的。
隔著黃興路,一邊是擁有數千人的上海光學儀器廠(上光廠),另一邊是三幢四層新樓房,所有住家都是該廠的員工。
說來也巧,總共不到120戶人家,與我同齡的孩子卻有幾十人。當我挎著書包開始入讀《新賓小學》一年級時,全班四十多個學生,至少一半是上光廠職工的子女。
我的班級叫“一三班”(一年級第三班),隨著每年的升級,班級名稱一直保持著“第三班”。那時正值文革,小學還在正常上課,中學卻停課鬧革命。為了等待中學復課,我們不得不在小學待了七年,班級名稱也最終停留在“七三班”。
記得當我在媽媽陪同下第一次走進校門時,迎接我們的是班主任周老師。周老師剛剛畢業於上海師範專科學校,年輕端莊,戴一副深度近視眼鏡。在那個很少有人戴眼鏡的年代裡,周老師看上去就像一名斯文的老師。“一三班”成為她入職後的第一批學生,她也陪伴了我們整整七年,直到我們升入中學。
可想而知,當我們六歲時進入學校,周老師當了我們七年的班主任。她既是老師,又像保姆,更像家長,與全班學生建立起了非常深厚的師生感情。
七年裡,我們見證了周老師的戀愛、結婚、懷孕、生女兒。她那可愛的小丫頭,也成為了全班的共同妹妹。
記得七年級的最後一天,周老師站在講台上,一個一個地點名,逐個做了七年的總結,並根據每個學生的特點,提出各不相同的建議與祝福。她多次哽咽,流著眼淚,說不出話來,下面的學生更是哭成一片。
對周老師來說,一路看著我們長大,就像看著自己的孩子一樣。她對每個學生都瞭如指掌,這種了解甚至可能勝過我們的父母。那種感情,外人很難體會。
由於班內一半以上學生的父母都在上光廠工作,一點風吹草動就會傳到廠子裡,無形中也給家長們形成了一種壓力,因此大家都會自覺管束孩子。
我媽常說:“你們只要在學校裡惹事,馬上就會成為車間裡的議論話題,很丟臉的。”
也許是這個原因,儘管外面的文革運動一片混亂,我們的“第三班”卻一直保持著優秀的“三好”班,很是風光,多次獲得區政府嘉獎。上級單位也常常安排各學校老師來旁聽周老師上課,學習她的教學方式。
如今,只要回憶當年的小學生活,學校裡的點點滴滴都會毫無遺漏地像影片一樣出現在腦海裡。每個同學的名字都牢記在心,他們少年時代的模樣總是歷歷在目,尤其是那些女同學。用我媽當年的話來說:“你班裡的女孩子個個長得標緻。”
我有兩位最要好的同班同學,一個叫曉曉,一個叫小姚。曉曉的爸爸是廠長,與我爸一同管理上光廠;而小姚的爸爸則是廠裡出了名的造反派骨幹。在我眼裡,曉曉與小姚做功課的能力很一般,卻非常有才氣,都會寫詩。
有一次,小姚來我家玩,等他離開之後,媽媽很生氣地對我說:“少和他來往,每次批鬥你爸和廠長時,他爸爸是最起勁的那一個。”
記得周老師常對我們說:“別管外面發生什麼事,同學之間要做好朋友。”
那個時候,我們都不會把爸媽的話太當回事,只在乎周老師說了什麼。以至於媽媽想要教育我時,都會說:“明天我去學校和周老師聊聊。”
我小學時屬於那種智商比較低的一類,讀書讀不好,打架沒本事,動手能力卻很強,壞事總能攤一大堆。當時小學邊上有農田,我有事沒事就跟著別人去破壞蔬菜,結果被農民追打驅趕。周老師看我太閒,就讓我當個勞動課代表,負責清理教室。
最讓我難忘的是,班裡有三個周老師特別喜歡的漂亮女孩,屬於“又紅又專”一類。其中一個姓周的女同學非常能說,她們看我比較“落後”,常常下課後把我堵住,不讓我回家,圍著我車輪式地教育我,逼著我背誦“最高指示”。
以致我的內心產生了一種揮之不去的陰影。在後來的很長一段時間裡,只要看到口齒伶俐的漂亮女孩,我腦子裡就會出現周同學的身影,總是選擇遠遠地躲開。
那時候,我也會用自己的方式去報復,最倒霉的就是我的同桌。
我的同桌是個非常文靜的漂亮女孩小騰,她爸爸是我爸爸的好朋友,但我們卻從來不說話。我無聊時就會變著法子去欺負她,不是藏了她的橡皮,就是弄斷她的鉛筆。為了阻止她做功課時“侵犯”到我的桌面,我還在桌子中間劃上了“三八”線。她寫字時,我會有意無意地推她,讓她寫不成。小騰多次被我弄得趴在桌上哭。
幸運的是,每次周老師過來詢問,小騰從不告狀。
我印象最深刻的老師,要數教我們畫畫的賴老師。她年紀比較大,說話有濃重的蘇北口音,她只要一開口,我們底下就忍不住笑。
有一天,她突然被打倒了。
學校在操場上召開全體師生大會,幾個進駐學校的工宣隊成員手持鐵棍,將賴老師押上舞台,說她是潛伏在上海的台灣特務,必須停課接受勞動改造。
之後,我常看見她弓著身體在洗廁所。一些學生看到她就會喊口號、謾罵,甚至將垃圾丟到她身上。
為此,周老師曾在上課時花了很長時間教育我們。她非常嚴肅地說,賴老師的歷史問題還在調查,大家絕對不可以欺負她,更不能動手動腳。
我們當時都覺得,周老師是在保護她。
也正因為如此,我對周老師更加敬重。因為我爸當時也在被批鬥,任何保護我爸、避免他被打的同事,我媽都會非常感激。
小學畢業後,同學之間一下子再無聯繫。直到四十年後,一位具有強大號召力的女同學忽發奇想,建立了一個“七三班”微信群,併到處尋找當年的同班同學。在她的努力下,除了幾位英年早逝的同學之外,近四十位同學全部入群。
當年的天真少年,經歷了漫長的人生奮鬥後,絕大多數已經進入退休狀態。
2018年,“七三班”的老同學舉行了一次別開生面的聚會,還專門請來了年逾八十的周老師。大家彼此感嘆歲月如梭。儘管相隔了四十多年,周老師卻依然記得每一個學生的名字,令同學們感慨不已。幾位身在海外的同學紛紛以熱情洋溢的文字,向久別的老同學及周老師致以問候,我則送上一首詩,請一位同學代讀。
那次聚會,也開啟了同學們之間久違的往來。
幾年前,幾位小學同學結伴來悉尼旅遊,可謂不是冤家不聚首,其中就有周同學與小騰同學。
記得我與她們在唐人街小聚,周同學見面第一句話就是:“對不起哦,當年把你整得很慘,嘻嘻嘻。”
我笑著答道:“幾十年不見,你還是那麼漂亮,還是那麼能說,哈哈哈。”
小騰依然像當年那般文靜。我舉杯對她說:“希望你早已忘記了我小時候欺負你的那些事。”
她斜我一眼說道:“怎麼可能忘?你還打小報告,害得我被周老師沒收了紅領巾。”
我們相視而笑。
分手時,我們互相祝福,依依惜別。對於我來說,她們就是記憶中的大上海。
當時參加小聚的還有我們的老班長劉同學。聚會結束後,我開車送他回民宿。一路上,我們一起追憶一些小學時的童年往事。說到興頭上時,劉同學以試探的口吻說道:“當年的壞事,我們倆也沒少做。”
說罷,他朝我擺了一個非常詭異的眼神。
我只當沒聽懂。
在那個政治激進、思想保守的特殊年代裡,每個人或多或少都藏著一些不為人知的秘密。今天看來,那些事情很幼稚、很荒唐,也很可笑,可它只屬於我們的少年夢。
我笑著說道:“就讓秘密深深地埋在歷史的塵埃裡吧。”
老班長見我不想談,便哈哈大笑起來。
如今的上海,雖然城市越來越繁華,卻與我記憶中的上海越來越遙遠,只有那些曾經一同生活、工作在那裡的熟悉身影,都在慢慢老去。
對我來說,少年的溫馨,少年的情感,少年的悲喜,少年的秘密,那才是我心中永遠不變的大上海。
2026-08-16 寫於悉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