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邓菲
2025年8月,我随旅行团从阿尔伯塔省(Alberta)的班夫(Banff)出发,穿越巍峨壮丽、积雪覆盖的落基山脉(Rocky Mountains),掠过如画的哥伦比亚冰原(Columbia Icefield),一路向西驶向不列颠哥伦比亚省(British Columbia,简称“卑诗省”)的温哥华。
加拿大地广人稀,森林资源丰富,约有40%的国土被森林覆盖。沿着横贯加拿大公路(Trans-Canada Highway)行驶,绵延不绝的林海令人目不暇接:峻峭的岩石山峰、冰川、河谷,以及闪耀着蓝绿光泽的湖泊与蜿蜒溪流;挺拔的恩格尔曼云杉(Engelmann Spruce)、尖塔状的亚高山冷杉(Subalpine Fir)、针叶细长成对的笔直黄松(Lodgepole Pine)、优雅的白杨(Aspen)、雄伟的道格拉斯冷杉(Douglas Fir)、高大密集的铁杉(Western Hemlock),以及古老的西部红柏(Western Red Cedar),依次掠过眼前,又在车后渐渐远去,共同交织成一幅生机盎然的北国森林画卷。
加拿大的森林,无论远观还是走近,都深深震撼着我的心灵。这次邂逅,将令我终生难忘。
温柔的颤抖白杨
在班夫,我第一次见到颤抖白杨(Trembling Aspen)。它们挺立高洁,光滑的树干上点缀着深邃如眼的斑纹,仿佛在无言注视着世界。那是一个艳阳高照的夏日,一排颤抖白杨的圆润叶片倒挂在细长叶柄上,青翠欲滴。我屏住呼吸,仿佛与它们在一个休止符的瞬间凝神对望,那一刻,我几乎触电般地爱上了它们。
风似乎停了,我感受不到一丝气流。忽然,白杨的叶片像是回应某种无形的召唤,开始轻轻颤动,如花瓣上的蝴蝶微微振翅。阳光洒落在叶尖,绿色与银白在枝头交替闪烁,流光溢彩。风渐渐加大,拂过我的脸庞,树上的叶子与光影随之加快了颤动的节奏,波光翩翩起舞,化作无数轻盈、感性的光与影。
那一刻,我听见一种独特、清脆而轻柔的声音,如无数银箔风铃在林间轻轻碰撞;又似来自久远年代的诗句低吟,如梦中春夜的细雨呢喃,似真似幻。每片优雅的叶子与每个梦幻的音符交汇,化作献给宇宙、自然与生灵万物的无尽情书。我被这深邃的爱彻底征服。
颤抖白杨看似柔弱,实则有着深藏不露的坚韧;那份温柔中,蕴着不屈的力量。
它们是北美落基山脉及美国北部的原生树种,可追溯至约 2,500万年前。作为先锋树种,它们在火灾或伐林后的初期阶段能迅速萌芽生长。木材可用于纸浆、人造板,或作为乐器内部结构材料。它们根系发达,是防止水土流失的重要干将。每年秋天飘落的金黄叶子迅速分解,化作沃土,滋养大地。更令人惊叹的是,它们的根系寿命可达数万年,并具备强大的根蘖繁殖能力:即便被砍伐或烧毁,地下根系仍能迅速萌芽,形成新的克隆林。
凝视它们绰约的风姿,我的爱意俞浓——爱它们千百万年默默奉献于天地之间,也爱它们温柔与坚韧并存的生命气韵。
西部红柏
目送班夫的白杨林渐渐远去,旅游大巴沿着横贯加拿大公路向西行驶,山谷的轮廓逐渐变得雄伟。抵达雷夫尔斯托克(Revelstoke),我们走进当地国家公园,参观了“巨型Cedars栈道”(Giant Cedars Boardwalk)。
“Cedar”在中文里通常译作“雪松”,原生于黎巴嫩、北非及喜马拉雅山,象征着坚韧与永恒。然而,加拿大的 Cedar 并非雪松科,而是柏科植物。早期欧洲探险者因其外观、木质与香气酷似雪松,误将其认作雪松,并命名为“西部红雪松”。其实,称其为“西部红柏”更为准确。
雷夫尔斯托克国家公园这条不到五百米的木栈道蜿蜒穿行于原始雨林之中,沿途高耸的西部红柏令人屏息。每棵树的树冠宽达三十米,枝叶交织成天然华盖。阳光透过树隙斑驳洒落覆盖在地面的青苔、蕨类与地衣上,空气中弥漫着树木和泥土的清香。
导游指着那些巍然耸立的巨树说:“西部红柏寿命可达1,500年,原住民称之为‘生命之树’。这里的Cedar多数已有几百年树龄。它们耐腐且芳香,自古以来,加拿大原住民便用其树干建造独木舟、图腾柱和长屋。如今,Cedar依然是卑诗省的重要经济资源,被广泛用于木瓦、墙板和家具制作。”
我缓步走在栈道上,呼吸着凉爽清新的空气。行至一处,两棵高达五、六十米的巨树并立而生,宛如一座天然的门。跨过这扇“天然之门”的那一刻,我心神俱静,仿佛灵魂被千年的清凉与宁静洗涤得澄明透彻。
我当晚在网上读到:与真正的雪松相比,西部红柏拥有更卓越的天然防腐和抗虫能力。在未经任何处理的情况下,它的木材在潮湿露天环境中仍能保存五十至一百年;而真正的雪松通常只能维持四十至八十年。雪松以“百年不坏”闻名,但真正“百年不坏”的,却是西部红柏。
旅途中,我们多次见到由整块红柏雕凿而成的图腾柱,有的高达三十米,昂然矗立在风雨中,迎接烈日与暴雪,默默见证时光流转。温哥华不列颠哥伦比亚大学人类学博物馆(Museum of Anthropology,简称 MOA)的展厅中,也陈列着一根已有一百五十多年历史的图腾柱。加拿大的西部红柏,虽不属于真正的雪松,却比真雪松更能抵御风霜。
名字,不过是人间赋予的标签——树并不在意。
高耸的西部红柏,以自己的方式,活出永恒的力量与尊严。它如沉默的守护者,肩负着千年的风霜与生命的重量,在时间的长河中静静矗立。
道格拉斯冷杉
西部红柏并不是加拿大唯一被欧洲探险者误认的树。道格拉斯冷杉与真正的冷杉同属松科,却只是“同一家族的远房亲戚”。前者树皮厚实而深裂,后者则光滑或仅略显裂纹。道格拉斯冷杉木质坚韧,被誉为“建筑木之王”;真正的冷杉则木质较软,常作园艺观赏之用,如圣诞树。
有趣的是,1855年,法国植物学家 Élie-Abel Carrière 为道格拉斯冷杉另立新属——“伪冷杉”(Pseudotsuga),以正其名。因此,我们在称呼它时,不能简单地说“冷杉”,而应完整地称为“道格拉斯冷杉”。它与西部红柏、锡特卡云杉并称“太平洋巨木三兄弟”,共同构成了加拿大西岸森林的壮丽主调。
在温哥华的卡皮拉诺吊桥公园(Capilano Suspension Bridge Park),我进入了另一片古老森林——道格拉斯冷杉森林。卡皮拉诺吊桥穿过全长137米、高悬于卡皮拉诺河谷70米之上。走过吊桥,我们便走进了那片原始森林。林中树群层叠错落,高可达七、八十米,树干直径达两米,寿命可逾千年。
公园内有一条奇妙的“树顶探险道”,由高空平台和吊桥组成,平台安置在巍峨的百年道格拉斯冷杉树干之间。走在上面,我们仿佛行走在森林之巅,阳光透过圆锥状树冠洒落在脚下和周围林木上,斑驳闪烁。
管理员指着周围的树说:“道格拉斯冷杉笔直如针,因为它们不断追逐阳光。为了成为最高的一棵,它们必须逐层脱落枝叶,将养分输送至顶端叶片。当一株老树衰亡,周围幼树便争先突破树冠,形成层层叠叠的巨木群。”
我忍不住插嘴:“原来森林也是弱肉强食、适者生存的竞技场啊。”
管理员微笑着摇头:“森林并非残酷的战场,而是紧密相连的共同体。森林地下有一个庞大的真菌根系网络,传递信息与养分。当一棵树需要某种养分,它会通过地下网络发出求救信号,健康的伙伴则将所需养分输送过去。那些争先成长的树,也许正是为了帮助整个森林生生不息。”
原来,森林是一个智慧而慈爱的共同体,照顾每一个需要帮助的个体。森林中还有一些倒伏的巨树。虽然它们停止了生长,但庞大的树体和根系仍向周围缓缓释放养分,滋润真菌、苔藓和幼树。它们的躯体成为微生物和昆虫的栖息载体,也是小动物的家园。它们的分解跨越数百年,构成森林生命轮回的重要环节。
《荀子·劝学》中所说“草木有生而无知”,并不正确。森林中的草木,有生、有知、有义。人类作为万物之灵,应以它们为榜样,完善社会制度,照顾弱势群体,让每个人都能感受到生的尊严与死的安宁。
死亡的森林
穿过踢马山口,进入卑诗省内陆的戈尔登(Golden)至雷夫尔斯托克一带,我注意到零星的红褐色林区。
我惊讶地问导游:“这一带的森林怎么了?现在还是盛夏,为什么叶子已经转红了?”
导游解释说:“这片森林遭受了松甲虫(Mountain Pine Beetle)的侵袭而死亡。雌甲虫钻入树皮,分泌信息素,吸引更多的雄虫与雌虫加入同一棵树。在树皮下,它们在形成层咬削纵向坑道,每隔几毫米产下一颗卵。幼虫孵化后沿主坑道垂直方向开挖幼虫坑道,啃食韧皮部和形成层,切断树木输送水分与养分的通道。同时,雌虫钻入树时还携带蓝染真菌,侵入木质部,削弱树木的防御能力。在昆虫与真菌的双重打击下,树木的针叶会在几个月到一年内由绿色转为红褐色,最终成为灰色枯木林。”
她接着说:“自20世纪90年代起,松甲虫疫情在卑诗省大规模爆发,并蔓延至其他地区。从2000年至2020年,松甲虫破坏了卑诗省约两千万公顷的黄松林。继续向温哥华方向行驶,你会看到更多被虫害破坏的森林。”
果然,进入梅里特(Merritt)以北的公路两侧出现大片红褐色和灰白色的死树林。光秃的树干横七竖八地倒在死寂的山腰上。导游说:“这些死亡森林成为山火的原料,加剧火灾蔓延。2023年,从春至秋,加拿大经历了历史上最严重的山火。在高温干燥天气下,雷击点燃了阿尔伯塔省和卑诗省的森林,火势迅速蔓延至东部与北部地区。火灾烧毁面积约一千五百万公顷,而松甲虫疫情严重的地区更成为重灾区,因为枯干林木为火势提供了大量可快速燃烧的材料。”
那天晚上,灰死的森林让我心潮起伏,辗转难眠。我干脆坐起来,搜索有关松甲虫与蓝染真菌的信息。我想弄清它们何时、何地以及以何种方式“空降”到加拿大的森林。然而,资料显示的事实与我的想象大相径庭:松甲虫与蓝染真菌自古便与北美松树共同演化。早在一万年前,它们就已存在于落基山地区,并联手攻击衰弱、老化或过于密集的黄松林,起到促进森林更新的作用。
那么,它们是怎样从森林的“更新者”沦为“杀手”的呢?
在正常生态下,加拿大高海拔与高纬度地区的冬季极端低温(低于-35°C)会冻死绝大多数越冬幼虫,从而控制松甲虫的数量。然而,自20世纪80年代起,全球变暖使卑诗省与阿尔伯塔省的冬季平均气温上升约2°C–3°C,极端寒潮的频率大幅下降,幼虫大量存活。同时,气候变暖也使部分地区成虫的生命周期由一年一代缩短至一年一代半,甚至两代,使甲虫数量骤增。
当甲虫数量有限时,健康的树木受侵入后会立即分泌树脂,将甲虫淹死。然而,当数百甚至上千只甲虫联手进攻同一棵树时,树木的树脂防御完全被压垮。甲虫不再只选择抵抗力弱的树木,而是无差别攻击每一棵树。于是,它们从一片森林蔓延至另一片,如今已经扩散到原本因寒冷不可居的区域,如落基山东坡,甚至接近北极圈的松林。
人类在20世纪中期出于善意采取了两项森林管理措施,也意外助长了松甲虫的数量和扩散速度。
首先,松甲虫最喜爱的树种是黄松,这是一种加拿大西部的原生“火依赖型”树种。火灾后,黄松的种子会从球果中释放萌芽。二战后,木材需求激增,卑诗省与阿尔伯塔省开始推广“可持续采伐”,并在砍伐区重新造林。黄松因生长快、耐寒、成本低、木材用途广而被广泛选作造林树种,占卑诗内陆人工林面积的30%–40%。在多样化的天然森林中,松甲虫无法随意从一棵树跳到另一棵如云杉、铁杉和冷杉等抗虫树种。但在单一的黄松林里,它们可以自由迁移,从一片林吃到另一片,仿佛参加一场流水般的自助盛宴。
其次,森林火灾本是自然现象,有助于清除老龄林木,使森林年龄和物种结构多样化。然而,自20世纪中期起,加拿大广泛实行森林防火政策,导致黄松老龄林比例急剧上升,为甲虫提供了理想的繁殖场所。
松甲虫疫情大爆发以后,加拿大政府采取了砍伐感染树木、可控燃烧、增加抗虫树种等措施。虽然这些措施未能完全遏制疫情,但减缓了其传播速度。
沿途那一片红灰交错的枯干山地,触目惊心——这是生态浩劫的真实写照,也提醒我,森林的脆弱与人类活动之间存在着不可分割的连锁关系。
结语:森林与生命
森林创造了地球的生命奇迹。
当地球在约45亿年前形成时,森林尚未存在。真正的森林,大约在3.85至3.80亿年前诞生。
新生的森林为昆虫和节肢动物提供了食物,也让生命的形式开始变得丰富多样。约3.7亿年前,鱼类第一次登陆森林的湿地,成为两栖动物——那是生命史上的一次伟大跃迁。
两栖动物的其中一支,又在约3.1亿年前完成了质的演化,成为爬行动物。恐龙,便是其中的代表。
约2.1–2亿年前,爬行动物的一支演化成原始小型哺乳动物。
当恐龙在约6,600万年前灭绝,小型哺乳动物在森林中迎来了属于它们的空间和时代。体型和智力都发生了爆发性进化。
约6,500万年前,人类最早的祖先在热带森林中孕育而生。
这一切,都是森林缔造的生命奇迹。
与加拿大森林的短暂相遇,颤抖白杨的轻盈、西部红柏的庄重、道格拉斯冷杉的巍峨,让我深切感受到森林的美丽与神奇,也体悟到人类对森林的深深依赖。被松甲虫侵蚀的森林墓地,让我深刻明白:森林看似强大、生生不息,却也有它无法承受的轻——那份脆弱,如同生命的另一面。
森林是生命之母,哺育万物,也庇护我们。地球、森林与人类是一个紧密相连的共同体,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珍惜与爱护森林,是我们义不容辞的责任。保护森林,就是保护世界,保护地球,更是保护我们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