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说忙乱，速度毕竟加快了，当天色黑下来的时候，大家终于化妆完毕，女大秧歌队整队向枣园出发，队伍一路敲锣打鼓，唱着歌，热热闹闹地行进。转过清凉山，走过杨家岭，走过王家坪，进入西川沟就看到枣园了，当距离枣园大约还有半里路的时候，校长要求重新整队，队伍中三十多盏灯笼一起点亮，这也是母亲的创意，按照传统，只有伞头举灯笼，母亲发现黑影里看不清扭秧歌的队伍，她就大胆创新，改为每十人中一人举灯笼，于是整个队伍灯火辉煌，既是秧歌队，又是灯笼队，灯光红布交相辉映。这时，队伍两边开始噼噼啪啪燃放鞭炮，还有“啾啾”的钻天锥，整个队伍的情绪，顿时高涨起来。
听到沟口的鞭炮声，领袖们纷纷走出窑洞，聚集在广场上欢迎秧歌队，秧歌队在母亲红色灯笼的指引下，锣鼓喧天，红布飞舞，在一片激情飞扬中，载歌载舞进入枣园，女子秧歌队进枣园，属大闺女上轿头一遭，整个枣园都轰动了，不但领袖们，所有工作人员都跑出来，人群站了黑压压一片，他们一起鼓掌，热烈欢迎女大秧歌队。
秧歌队唱着歌，先扭秧歌绕场一周，学校领导纷纷抱拳给领袖拜年，绕场一周后，随着母亲灯笼的变化，秧歌队的队形也变了，他们先表演一出“走八卦”，一时间广场上大圈套小圈，大圈围场转，小圈儿绕灯转，灯笼之下，红布飞舞，如梦如幻，博得一片掌声，得了一个“碰头彩”；接着母亲指挥队伍表演“卷席筒”，秧歌队由旋转的大圈小圈，逐渐演变为紧密的人圈，人圈中灯笼高擎，灯笼下，三百人一起舞动，红布如火焰飞舞，场面壮观，振奋人心，又迎来一片掌声和叫好声；接着秧歌队表演“蝎子拧尾”，秧歌队前后穿插，舞得眼花缭乱，左摇右摆，扭的胯飞腰闪，看的人眼花缭乱，叫好连连；接着表演“白马分鬃”，秧歌队交错行进，前后换位，每次都引来一阵一阵的掌声和喝彩声，随着母亲红色灯笼的变化，秧歌队形变化出两条队列，两条队列中灯笼此起彼伏，如耍龙灯一样上下翻飞，队列中的人流，则扭着快速秧歌步，忽左忽右来回穿梭，这就是有名的“双龙摆尾”，这时，母亲放下灯笼，不知不觉中出现在人流当中，起初，围观的人群没有注意到母亲的消失和出现，当人流突然俯下身去，矮步行走，母亲似乎被高高托举起来，母亲凸显在人流和红布的舞动之上，她或顺流，或逆行，或绕圈，或之子翻花，开始在人流中表演行云流水的圆场步，围观的人群突然寂静下来，人们都睁大了惊讶的眼睛看着，母亲右手捏着折扇，左手拎着红绸，双臂展开像波浪一样上下起伏，她紧身的筒裙没有一丝抖动，却如驾云鹤、站莲花一般在人流中滑动、穿插、漂移，灯笼光照下的母亲，美丽如天女下凡，行云流水的圆场步，恰如在波涛翻腾的红浪中徜徉信步……母亲的绝技，立时吸引了所有人的眼光，这一刻，人人惊叹母亲为天人，人们看呆了，时间似乎过得很快，又似乎过得很慢，仿佛梦呓一样，人群中轻轻发出：“水上漂……”的惊叹，一言既出，人群如梦初醒，顿时响起炸锅一样的掌声和叫好声，“水上漂……水上漂……”人们纷纷赞叹，喝彩，而匍匐在领袖脚下的秧歌队伍，更显示领袖形象的伟岸高大，主席望着整齐划一，匍匐在脚下的人群——No、No——不仅是人群，他看到的是被整风驯化的灵魂，是一颗颗顶礼膜拜的忠心，于是笑得十分开心。这时，伏身低舞的秧歌队，突然立起身来，母亲又被淹没在一片红布飞舞的波涛之中，就像在不知不觉中飘然而入，母亲又在不知不觉中飘然而出，随着她再次把大红灯笼高高举起，秧歌队齐刷刷变成了慢节奏扭动，就像若干年后看到的电影慢镜头，人们拿捏着劲儿，一步一步慢节奏起舞，队伍齐刷刷转向主席，面向主席同声高唱：
东方红太阳升，
中国出了一个毛泽东，
他为人民谋幸福，
呼儿嗨哟，
他是人民大救星——
他为人民谋幸福，
呼儿嗨哟，
他是人民大救星……”
这样编排，也是母亲的创意，她知道校长改编“东方红”后，对没有引起反响耿耿于怀，于是选“东方红”作为主打歌，没想到一招中的，她的良苦用心不但深深感动了校长，彩排时还震撼了学校所有的人，校长喜得一夜没有合眼，第二天一早下令：这是女大表演的秘密武器，列为一等机密，只许夜间秘密排练，绝不能走漏半点风声，鲁艺几次前来打探，他都故作愁眉苦脸守口如瓶，就连老朋友来问，他也不说，如今秘密武器的威力显现出来了，校长不但再次被震撼，他也深切地感到，从主席到所有围观的人群，大家都被响碣云天的歌声震撼了，人们忘记了鼓掌，忘记了喝彩，只是热泪盈盈的随着秧歌队合唱，听着全场一片歌声，校长脸上的笑容像盛开的菊花，他相信，鲁艺的秧歌剧再好，抗大的千人队伍再壮观，延安公学的狮子舞再惊险，谁家也赶不上他的东方红响碣云天，这歌可是他创作的，物理学定律，两点之间直线最近，他“走上层路线”抄的是近道，这一仗女大胜利，他咸鱼翻身了。
观众队伍里，最先被感动的是周副主席，他在整风运动中挨整最多，检讨最多，如今他高唱着东方红，首先加入到载歌载舞的秧歌队伍中，接着邓大姐，任弼时也下场起舞，朱老总，少奇也下场了，接着更多的中央领导，更多的工作人员，都纷纷加入到秧歌队伍之中，主席在众人的簇拥之下也走到场中，他下场就走向母亲，一面扭动一面与母亲亲切交谈，脸上现出无比慈祥的笑容，周副主席也来与母亲交谈了，任弼时、少奇同志也凑到母亲身边来，他们拉住母亲的手，与她一起合唱“东方红”，主席望望周围放声高唱的人群，也不由自主地唱起“东方红太阳升，中国出了一个毛泽东……”
一九四四年延安初一的夜晚，注定属于女大，注定属于女大校长，也注定属于母亲，巨大的成功，巨大的兴奋，使人们忘记了时间，忘记了路途，秧歌表演怎样结束的，没有人记得，秧歌队伍怎么走回学校的，也没有人记得，回来的路上，校长怕母亲累着，主动帮他抗灯笼，副校长在母亲身前身后转来转去，实在帮不上忙，就主动抢去母亲手中的扇子拿着，也算尽自己的一份心意。
回到学校，兴奋的情绪依然在沸腾，大家都舍不得卸妆，于是在操场即兴起舞，人们或成双捉对，或三三两两，或十人几十人一组，尽情扭摆，放声高唱，越是叛徒特务，越是被监管的嫌疑人，扭得越是投入，唱的越是忘我，汗水和着泪水，泪水和着歌声，歌声荡涤着人们的灵魂，和伟大的革命集体，宏伟的革命事业相比，个人显得是如此渺小，渺小到不及海滩上的一颗沙砾，你有什么委屈值得痛苦，你有什么资格值得抱怨呢，人们在歌声中自我反省，化解了冤屈，摈弃了自我，放弃了内心的一切愤懑和抵抗，所有嫌疑人内心都在呼喊，敞开自己的心扉，交出自己的灵魂，把过去的自我彻底碾碎，抛弃自我，抛弃小我，抛弃一切个人主义的说教，融入集体的大我，做革命队伍中的齿轮和螺丝钉，人们内心的怨恨，迅速转化为感恩，感恩革命队伍，感恩伟大领袖，个人迅速消融在集体的春风之中，争先恐后变化为齿轮和螺丝钉，每一颗齿轮和螺丝钉都在拼命扭摆，拼命歌唱，越扭心情越豁达，越唱内心越愧疚：
东方红，太阳升，
中国出了一个毛泽东，
他为人民谋幸福，
他是人民大救星……
红布飞舞，歌声嘹亮，人们扭摆的如痴如醉，如颠如狂，红布飞舞的如风如烟，如潮如浪，歌声高亢的如呼如唤，如吼如叫，每一个人都为能够加入主席的革命队伍感到自豪，每一个人都甘愿为主席的伟大事业献出生命，人人都愿意唱着东方红，用鲜血和生命去迎接那个红彤彤的新世界！
母亲扭累了，唱累了，回到自己的窑洞，正要卸妆，校长满脸油汗，笑嘻嘻地走进门来，声音软软地说：“文小姐呀，我知道你这几天实在累了，可是盛情难却呀，大家一致要求你再走一遍圈场步，你知道我们的组织原则，少数服从多数嘛，我不请你走也不行呀，你也别走多了，就走两圈儿，好吗？”
母亲点点头说：“我不累，走吧。”
母亲在一片掌声中下到操场中间，开始走起行云流水的圈场步，她开始走的很慢，细长的筒裙丝纹不动，一步一顿，一顿一步，步步顿顿，顿顿步步缓缓前移，围观的师生都屏住呼吸，目不转睛的看着，母亲的顿步加快了，筒裙依然是丝纹不动，只是身体移动的越来越快，越来越快，快的如同在冰上滑，水上漂，师生们更加用力鼓掌，一圈，两圈，三圈，师生们的掌声经久不息，五圈，六圈，七圈……母亲机械地圆场漂移着，黄豆大的汗珠，从母亲的两腮滚滚流下，母亲的眼神变得僵直而生硬，观众的掌声停止了，人们睁大了惊异的眼睛望着母亲，不知道母亲发生了什么，校长似乎也感到了异常，他大声喊道：“停、停！”
然而母亲似乎没有听见，仍然在行云流水的转圈，转着转着一个趔趄栽倒在地下，众人呼啦一声围拢上去，惊恐地望着她，母亲似乎没有感到人群的存在，她睁着失神的眼睛，挣扎着坐起身来，手中的扇子仍然在不停地挥舞，口里喃喃地说：“我还能走，我能走，我是组织的人，我一切听组织的，我不能离开集体，我愿意做党的驯服工具，再不要把我送回寒窑中去……”
